第17章 第 17 章

景千檀转身,回到先前地方,九霄侧身让出过路,递上笔墨,说:“景大人请仔细记录。”

她揽袖提笔,心上绷着一根弦,又故作从容地挤出一个笑来,“好,九大人。”

千檀瞥眼看向身后各式刑具,低目含笑落向手中笔墨。

看到女官这边准备好了记录。

洪七想了想,随后道:“两年前我因忍受不了街坊邻里冷眼相待,打算离开家乡换个地方生活,当时流民很多,搬来蒲县不算什么稀罕事。”

“虽混在人群中,他们还是会忌惮我样貌,躲瘟神一般。”

“于是我沮丧着,一个人走到了河道旁,就看见曼娘冲着我在喊,来水患了,有人溺水了,快来救人。”

“我跳下水,救了老朱,可现在想来是有点不太对劲,她一个女子在河道旁太过巧合。”

“可当时曼娘美艳动人,勾着红唇,很难不让人动心,最抵不住的是曼娘就那样看着我,目光没有躲闪和畏惧。”

“她不嫌我面相凶悍。”

“曼娘是唯一敢靠近我的女子。”

千檀抬眸看了洪七一眼,心想,曼娘是怎么做到不怕的?

又继续听洪七往下说。

“一开始,我就想救了老朱,也算帮了曼娘,打算动身回蒲县就算了。”

“可曼娘说她也是流民,无处可归,见我一身力气,人又心善愿意救落水百姓,说要嫁给我为妻。”

“不过要我连着十日去河道旁,若遇见落水百姓,便要搭救,方见诚心。”

洪七说着,狠戾的神情再次爬上他面容,“有人肯嫁给我,换到现下,我也断然不会拒绝。”

“自幼长在河道边,救人又有何难。我按照她所说,接连救了十余人。”

“十日后我娶她为妻。”

景千檀想明白,朱伯和矮瘦子等人,就是那十日内救上来的百姓。

她微皱眉,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冷声道:“这些暂且不说,你来蒲县之前的罪一会儿详细记录。”

千檀眸光疑惑,追问,“你为何要纵火杀妻?”

“纵火杀妻?”他忽然放肆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

停下笑,赶紧抱头,满是厚茧的手掌捂住眼角到耳边的疤,慌忙叩首道:“哪里是我纵火杀妻,分明是曼娘放的火。”

“我去着火的屋里拉她不成,眼看头顶的房梁倒塌下来。”

“女子美貌比什么都重要,我怕她伤着,撑住掉下来的梁,烫了面上这一道疤。”

洪七说着,仿佛那道疤刚烫上去,还是很疼的模样,面庞抽搐着。

景千檀神色一滞,有点懵了,抿紧唇角,堪堪说了句,“后来呢?”

洪七脸色一变,随后道:“谁知,曼娘一把将我推开,说只要我按照她先前告诉我那样做,在官府人审问的时候,大部分都说真话,便不会获罪。”

“官兵到了,见到当时情形,即刻将我抓了起来。”

她撇了撇嘴,真是自讨苦吃。

千檀看了洪七许久,似在思量着什么。

不过,曼娘这招美人计,当真对洪七奏效。

“泄洪令可能在曼娘身上。”洪七的语气犹豫,声音也嘶哑了些。

千檀回过神,娇龙般的身姿僵住不动。

她意识到自己在回避,回避知道泄洪令的信息。

她轻叹了声,小心揣度着,傅恒该如何做,既然查到了河道案线索,该不会把她调回都水司。

猛地抬头,岂不是又回到前世溺水之前。

笔尖墨迹淌下来,污了她掌心,心下一沉,这前世命运可如何改?

不行。

这事不能全盘让那位钦差知晓。

她微微侧首,看九霄和云鹤,立身在不远处,活像两尊门神,他家大人命他二人保护,还是监视?

想到这,她心下倒是觉得很符合傅恒的脾性。

反正除了假泄洪令可乱真之事,其余也没什么她想隐瞒。

千檀掀起眸光,抬了下执笔的手。

洪七正盯着女官,见她手上动作,赶紧继续开口。

“那泄洪令是一个圆形铜片,分为两片,一面刻着泄洪令三个字,另一面刻着泄洪时间。”他灼目如火,哑着嗓音说:“两片咬合便可号令两江河道。”

景千檀知道,两江都水司泄洪只认令,见令泄洪。

她紧接着追问:“曼娘去了何处你可知道?”

问到此处,洪七的面色一绿,张着镣铐的一双手,在身前来回甩荡,跺脚时地面跟着震颤了瞬。

他愤恨道:“定是去蒲县找她爱慕的玉面情郎。”

千檀不免思索,这洪七所说的玉面情郎又是怎么一回事?

可怜见的,就是都能想到的那么回事。

她却心里想的另外一桩,曼娘这样的女子已经做到这般地步,那玉面情郎只怕是她计划的下一环。

想到这里千檀有些惊讶,曼娘绝不可能是偶然来到蒲县的流民。

可她捧着脸颊,怎么也想不明白,曼娘到底是何人,竟有这样的本事?

她若是同泄洪令有关,或许是自己溺水而亡的关键,可她几番思索,也未想起前世曾经遇到过或者听闻过一个叫曼娘的女子。

扭头向洪七看去,他站在那里愤恨骂了有一会儿了。

千檀耐着性子问他:“骂够了没有?”

洪七似发泄够了,笑道:“若不是被钦差抓了,我定杀到蒲县找曼娘说个清楚。”他恶狠狠的目光,看向九霄和云鹤。

他又粗着嗓音道:“还有那泄洪令也是玉面情郎给曼娘的。”

听到此句,她瞪圆了眼睛,她原以为玉面情郎是曼娘计划的下一环。

既然泄洪令是玉面情郎给曼娘的,这件事变得更扑朔迷离起来。

她眯起笑眸,问道:“你如何知道?”

洪七回忆着:“我有一日见天色晚了,曼娘去河边洗衣还未归家,便去寻她。”

“经过河道旁,忽地发现河道旁树影下有一女子像极了曼娘,刚要开口唤她,就见旁边林中出来一个玉面临风的男子,撞见他们在那里私会。”

“那人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容貌。”洪七不由得嗔怪道。

“不过玉面郎君,衣着华贵,品貌气质倒像是读书人。”

“两人怀中抱着个包袱,包袱由两人共同提着,我赶紧躲了起来,女官猜如何?”

千檀和洪七对视,皎如月的眸子更圆了,紧张地攥着袖口。

她薄唇轻启:“如何?”

就听洪七说:“他二人打开包袱,里面装的就是泄洪令,我看的清楚,两片未经咬合的圆形铜片。”

“包袱里面还有沉甸甸的三袋金子。”

“所以她二人定是要去私奔。”洪七斩钉截铁道。

她忽地好奇问洪七:“他们拿泄洪令做什么了?”

洪七想了想,回道:“那日离的太远,听不清楚他二人在讲什么。”

千檀又问:“当日你为何没有上前抓住他二人去报官?”

洪七羞愤着,涨红了脸,“因那日有人路过瞧见了我,隔的远便在那里大喊着,洪七在这里做什么恶。”他面色未改,说:“有四五个壮汉,拿着锄头朝我打了过来。”

“我不想惹是非,被抓到官府,免不了前后旧账一起被怀疑审问,便忍气回了家。”

“后来曼娘也回来了,就有了放火烧屋的事,再后面的事情女官便全然知晓了。”

.

朱红漆门外,一个冷面刺客,接了穿着玄色官服的雇主手里的一袋金子。

在手中掂量了下,分量很足,撂下句,我办事你放心。

跟在大人身边的小厮跟着上了两阶台阶,扒耳边补充,“大人莫要忧心,拿钱消灾,冷面是最好的刺客,人定活不过明天。”

他指腹反复揉搓着一块圆形青铜令牌,“矮瘦子埋了吗?”

“都办好了大人,说是病死在牢狱,尸首灌了药,大人放心,仵作验不出。”

“更何况钦差大人还未到,等他来了,人剩一副枯骨,他又能去查什么。”

“办的好,有赏。”声音冷若冰霜,不带一点温度,苍白的指节在袖中给出一锭金,小厮咧嘴笑着,连声道谢接了过来。

千檀递上供词,洪七点头确认着。

“女官,该招的我全招了,能免去我罪责吗?”洪七一脸哀求。

见景千檀未答他发问,他忐忑着躬身,抱拳行礼道:“我可以给你们画,曼娘画像。”

“你们凭着画像去寻人。”

洪七这话,千檀倒是未想到。

她望着洪七,思索了片刻,点头应他道:“好。”

说着,回身拿了一张白纸,交给洪七。

蒲县在两江的上游,也是淮县的上游,虽同是县,但蒲县地方大,两年前因水患收留了许多流民。

只是流民多,致蒲县鱼龙混杂,即便有了画像想寻个人,并不是件容易事情。

可这并未减退千檀对寻找前世溺死真相的执着,反生出更多兴致。

这边洪七的画像也完成了。

一张白纸上,美人图跃然显现,他在心中定是描摹过许多遍,才会画的这样好。

“你的罪怎么定,还要问过楼上钦差傅大人,由他定夺。”

洪七一愣,适才明白过来,自己入了眼前女官的弯绕中。

顿了顿,洪七闷声道:“罢了。”

薄唇微张,她目光在洪七身上扫视一圈,“我早说了,我是奉了钦差大人的命令,来审你。”她虚心一笑,“不免夸张了些。”

景千檀扬起美不可挑的面庞,皎如明月的眸光宛若明珠,勾着薄唇,笑了一下。

她抬起笑眸,看向柴房屋脊梁,想到楼上房间眸光淡淡,看着河道案卷宗的傅恒。

眉梢一挑,心想,要去跟钦差大人复命,洪七她审出来了。

很快,她眼前如走马观灯混乱不堪,她垂着首没有再说话,眉头轻皱,似有很多心事,磨蹭着不肯伸手去拿,洪七画好的曼娘画像。

她想到费几番波折,才说服傅恒让她来审人,好在问出了自己想获知的消息,可泄洪令现不在洪七身上,听洪七这样说来,很可能会在曼娘手中。

如洪七所说玉面情郎在私会时给了曼娘一半泄洪令,说不定在玉面情郎那里。

景千檀的心也跟着上下浮沉。

曼娘尚且有张画像,但数十万人的城,要寻一人要耗费多少时日?

更何况玉面情郎,无名无姓无样貌。

思及此,她扫了腰间白玉嵌金丝,钦差令一眼,与身上穿着的水蓝色衣裙色泽相融,纠缠难分。

竟意外释怀了般,她垂眸看了许久,心上打算找个理由继续助傅恒查案。

整理好思绪,忙起身。

此时洪七已连唤了她几声,抬步去洪七手里拿曼娘画像。

迟则生变。

不过,她抿紧薄唇,笑了笑。

傅恒就像冬日里,最高枝头的一点红梅,白雪皑皑只有它探出头来,独傲自居,不会为任何事俯首般。

他阿谀逢迎的话不喜入耳,怪难哄,且要想个法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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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万春
连载中休斯休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