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千檀向后退几步坐定在椅子上,支着手肘,想着傅恒高抬着眸光,看着她说话的样子。
抿唇笑了一下。
她按捺不住笑意,回忆起他说,这等小事,何必要他亲自动手。
想到这里,又随即一愣。
她垂下眼帘时,眼底挟着不明的情绪,赶忙急着挥去这些纠缠不明的浮想。
便堪堪没有继续思索下去。
纤白的指尖捏着从洪七衣襟上割下来的一片衣衫,轻轻晃动。
洪七闷声吭着,反抗的动作从未停下。
他狠戾的目光跟随着千檀指尖夹着的一片衣衫,给裹挟住。
曼娘缝制的衣衫在女官手中,证据确凿。
终于停止动作,低首语气平静开口道:“你们不要诋毁曼娘,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子。”
洪七弯腰单腿跪地,蓬乱的发髻下,突兀额头对着千檀,她完全看不到他神情。
千檀闻言,锁紧眉头,看着洪七脸上那道明显的疤,眸中带着疑惑,“你到了此时,还要护着她吗?”
她静静地看着洪七。
不知是他样貌凶恶,身形魁梧的原因,感觉从没人同他讲过知心肺腑之言,倒也不似之前。
他眼底反而露出震惊的神色,硬生生单跪着一条腿,强撑在那处。
不知怎地膝盖下的一截湿柴,不堪重负,碎成几段,似将最后一丝挣扎都折损了般。
千檀望见洪七一直摇头。
洪七忽然察觉出事情异样,口中却依旧不肯承认,“不,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
傅恒等了好一会儿,抬眸起身,望着窗棂下晕白的光影在他眼前来回伸缩。
轻放下手中河道案卷宗,踱步到门边,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才发现是屋檐的雀鸟,飞下窗棂边雀跃投下的阴影。
误以为有人在房门外。
他还是未等到敲门声。
千檀瞥见洪七抬起头,面上神情显疲态,并不像之前那样坚定,方知她的话奏效了。
她心上想着傅恒同她说,洪七自幼父母双亡,又遭邻里冷眼避开与他往来,后来遇见曼娘。
只要稍微理一理,不难发现,这一切就是从两年前开始。
兴许是往日在都水司察言观色惯了,她徐徐在心中分析着。
洪七能够做到县衙几度抓捕都审不出,并非是他有何过人之处,是有人教他这样说,这样做。
如此一个掌握全局背后指使者,怎么会因一场大火轻易丧生。
随即千檀敢言道:“她待你若真心,又怎会让你受尽刑罚的苦楚。”
千檀的话被打断。
“你休要胡说。”洪七忍不住低吼出声。
“她让人前来救我,怎不是真心?”洪七喷着血沫,满口质疑问道。
千檀看了一会儿,语气带着不忍,却冷静道:“京中来的钦差,功夫身手自不必说,朱伯等人欠你恩情,他们定会前来救你,但他们只是平民,怎能全身而退。”
“当初水患时你救下的十几人,如今为还你恩情,犯下死罪。”
“你含在口中呵护着的妻子曼娘,她心善便是利用他人欠你的恩情去做恶吗?”
“因你一人牵连十几人,这不是善。”
这下洪七眼珠轱辘转了几下,咬牙切齿起来。
“如今得了女官一席话,我才想通。”他用力抽了抽嘴角,碎下来的湿柴在他膝下咯吱作响,恼怒极了。
“你手里的泄洪令,关系着两县上下游的安危。”
景千檀的声音,让他瞬间清醒,他眸光一愣,道:“这一次我不能再错了。”
“女官,我招,我招供,”紧接着粗声回应道,“女官,可否答应洪七,寻到曼娘,一定带我去见她。”
他话锋一转,狠戾眸光倒带着几成真情实意。
“我不甘心,我爱慕她到如此地步,简直可怜至极。”
微光照在千檀侧颜,映出她弯起的嘴角,心上喜色早已掩饰不住。
总算,撬开了他的嘴,正打算摩拳擦掌,巧言询问一番。
眼神跃跃欲试,心上倒是纠结得很。
这一世她清楚地在都水监那里,看见上游泄洪的消息。
她怀疑将要到来的水患和泄洪,脱不开关联,这也正是她启程来上游的目的。
可倘若洪七招供的线索当真与前世溺水有关。
景千檀思绪迟滞了一瞬。
本想继续分析下去,却下意识打住想法。
同压制住洪七的九霄和云鹤说,“先放开他。”
千檀对面洪七缓慢站起身,九霄和云鹤分开,在洪七左右两侧,持剑而立。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进展,心上荡起一片茫然。
她费力追寻,一路从淮县到被傅恒误打误撞,说她冒充钦差,直至查到了这一步。
若得了证据,她便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下了。
但几经思索,现下的情况尤为复杂。
她在傅家当差,调令已然在手,傅恒在她掉下河道时,舍命相救,要她报恩。
紧接着又答应帮傅恒查河道案。
她不作声,一时竟不知自己为何要伤神于这样的设想中。
不过,她眼底落了笑意,心上百转着诸多问题,甚至有些难以开口。
千檀堪堪想了想只道:“洪七你手上的泄洪令为假。”
恍然间,她却不知,这大好的机会握在手里,有那么多可以问,可以审。
可以单刀直入问他,泄洪令在何处?
凭现在洪七已经松下的念头,此时趁着他转变想法,定能审他说出个实情。
或者问出傅恒关心的假泄洪令背后指使,曼娘的下落。
下一刻,她给自己吓了一跳,瞳孔微缩了缩,偏张了张薄唇,顺口说出这一句来。
可这话一出口,却又无法收回。
这句话仿佛提醒洪七般。
景千檀整理着思绪,今日若洪七因此生了戒备,回到之前,不肯再开口招认。
罢了,往后时间还长,不如随机应变,顺势而为。
日后跟在钦差大人身边慢慢查找,总会找到前世溺水真相。
思及此处,也不觉心上茫然无措。
原本就只是淮县都水司一名河工小吏,面对恶徒审不出什么也算寻常。
就此,打算巧言令色同傅恒解释其中缘由。
想通此处,千檀眯着一双笑眸,翘着嘴角,就盘算起来,他该不会忍心要责罚人吧。
其实傅恒是看上去冷傲了些,思及一路遇见傅恒的桩桩事情,她心想,不是个严厉的官。
听到竟是假的泄洪令,洪七眸光滚烫,连周围湿柴都焦灼了般,**盯着她看。
那目光烫得她心上发虚。
但洪七似没在意千檀这句,她觉得关键的话。
洪七滚烫的眸光冷了下去,他说:“曼娘告诉我,要想让县衙捕快,没办法定我的罪,要讲真话。”
“我大部分时间,讲的都是真话。”
“如此曼娘已逃脱,拖的时间久了,找不到证据,自然会放了我。”
景千檀万没想到,是这个缘由。
她不免心上一惊,回想洪七前面说过的一些话。
泄洪令不在他身上。
他可以带着千檀去寻。
这样想来,景千檀心尖一阵慌乱,他所言都是真话。
堪堪生怕洪七说出,她头脑中料想的消息来。
云鹤这边见审问明朗,目光落在千檀身上,迫不及待开口催促道:“景大人快些问,不然这恶徒不知又起什么别的念头。”
这一道催促,唤回她神色。
那边景千檀嘴角挂着笑,她笑容僵在面颊上,心想,他怕不是他家傅大人的嘴替。
她磨磨蹭蹭,脑中灵光一现,莫不就是说,洪七并不知道泄洪令,或者假的泄洪令在何处。
莫不是刚好可问。
正欲试探着轻启薄唇向洪七发问,一道闷声响起,“云鹤你是否该提醒景大人,用纸笔记录供词。”
云鹤白了九霄一眼,“你为何不直接对景大人说。”
“好,莫要吵了,我都听见了。”千檀揉了揉突突跳着的太阳穴,叫停二人。
顷刻间,千檀便决定好了。
怔了怔身,她问道,“泄洪令在哪?”
而此时的洪七,仿佛换了一个人,只是邻家身形魁梧看上去唬人的寻常男子。
他眼神平静极了,答道:“洪七不知道。”
景千檀笑了笑,她好似有理由继续留在他身边了。
满心寻思着下面要问洪七什么问题。
洪七抬头看着她,憋了半晌,粗着嗓子说:“这位女官过来一下,我有顶重要的事,单独说给你听。”
她不解地指了指自己,眼底充满疑惑,再次询后方才确定下来。
缓缓拾步上前,好言劝说洪七身边九霄和云鹤,“不会出什么事,若是你家大人问起,全说是我的主意。”
两人盘踞如山,立在洪七左右两侧,一动不动,半步不曾挪靴。
“二位大人不离开柴房,只稍微离远些。”千檀弯着眼,笑着劝说。
最后,他二人终于同意站在她身后,只离开她稍远些。
她俯身,瞳孔缩了缩,洪七样貌的确看了叫人心生害怕。
见他眼角到耳边的疤,尤为清晰显现在眼前,千檀避开眸光不去看。
洪七的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清楚,千檀点了点头,“假的泄洪令和真的一模一样,我见过,以假乱真任谁都看不出。”
这消息,仿佛一块巨石,压得千檀呼吸短促了几分。
什么?
这样说来,傅恒曾说假泄洪令本不是什么重要事。
朝廷恐招惹祸端,才要他查清楚。
但如果真如洪七说,能以假乱真,此事便一下不同起来。
会不会真的变成祸端?
她不能将消息走漏出去,赶忙压住眼底的惊色。
苦笑一下,思索着,她不得不承认,洪七说出的消息,正是她心上症结的解。
假的泄洪令,若可乱真,便也可以助上游泄洪。
泄洪可能导致发水患。
万千丝线,纠缠成一团,说到底,还是和前世命运相连。
景千檀这会儿整个人清明很多,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就算拿到了泄洪证据,证明将要发水患了,如之前在都水司情形,又有谁会信她。
怕最后落得一场空。
还要被人定个造谣生事的罪名,告到圣上面前去。
千檀转头警惕看向身后的九霄和云鹤,眸中映出冷色,低声对洪七说:“此事莫要再提。”
洪七粗声嗯了声。
景千檀在柴房内稍作思量后,垂下眸光,提高音色,“洪七如实招来。”
“从两年前遇见曼娘开始说起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