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景千檀向后退几步坐定在椅子上,支着手肘,想着傅恒高抬着眸光,看着她说话的样子。

抿唇笑了一下。

她按捺不住笑意,回忆起他说,这等小事,何必要他亲自动手。

想到这里,又随即一愣。

她垂下眼帘时,眼底挟着不明的情绪,赶忙急着挥去这些纠缠不明的浮想。

便堪堪没有继续思索下去。

纤白的指尖捏着从洪七衣襟上割下来的一片衣衫,轻轻晃动。

洪七闷声吭着,反抗的动作从未停下。

他狠戾的目光跟随着千檀指尖夹着的一片衣衫,给裹挟住。

曼娘缝制的衣衫在女官手中,证据确凿。

终于停止动作,低首语气平静开口道:“你们不要诋毁曼娘,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子。”

洪七弯腰单腿跪地,蓬乱的发髻下,突兀额头对着千檀,她完全看不到他神情。

千檀闻言,锁紧眉头,看着洪七脸上那道明显的疤,眸中带着疑惑,“你到了此时,还要护着她吗?”

她静静地看着洪七。

不知是他样貌凶恶,身形魁梧的原因,感觉从没人同他讲过知心肺腑之言,倒也不似之前。

他眼底反而露出震惊的神色,硬生生单跪着一条腿,强撑在那处。

不知怎地膝盖下的一截湿柴,不堪重负,碎成几段,似将最后一丝挣扎都折损了般。

千檀望见洪七一直摇头。

洪七忽然察觉出事情异样,口中却依旧不肯承认,“不,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

傅恒等了好一会儿,抬眸起身,望着窗棂下晕白的光影在他眼前来回伸缩。

轻放下手中河道案卷宗,踱步到门边,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才发现是屋檐的雀鸟,飞下窗棂边雀跃投下的阴影。

误以为有人在房门外。

他还是未等到敲门声。

千檀瞥见洪七抬起头,面上神情显疲态,并不像之前那样坚定,方知她的话奏效了。

她心上想着傅恒同她说,洪七自幼父母双亡,又遭邻里冷眼避开与他往来,后来遇见曼娘。

只要稍微理一理,不难发现,这一切就是从两年前开始。

兴许是往日在都水司察言观色惯了,她徐徐在心中分析着。

洪七能够做到县衙几度抓捕都审不出,并非是他有何过人之处,是有人教他这样说,这样做。

如此一个掌握全局背后指使者,怎么会因一场大火轻易丧生。

随即千檀敢言道:“她待你若真心,又怎会让你受尽刑罚的苦楚。”

千檀的话被打断。

“你休要胡说。”洪七忍不住低吼出声。

“她让人前来救我,怎不是真心?”洪七喷着血沫,满口质疑问道。

千檀看了一会儿,语气带着不忍,却冷静道:“京中来的钦差,功夫身手自不必说,朱伯等人欠你恩情,他们定会前来救你,但他们只是平民,怎能全身而退。”

“当初水患时你救下的十几人,如今为还你恩情,犯下死罪。”

“你含在口中呵护着的妻子曼娘,她心善便是利用他人欠你的恩情去做恶吗?”

“因你一人牵连十几人,这不是善。”

这下洪七眼珠轱辘转了几下,咬牙切齿起来。

“如今得了女官一席话,我才想通。”他用力抽了抽嘴角,碎下来的湿柴在他膝下咯吱作响,恼怒极了。

“你手里的泄洪令,关系着两县上下游的安危。”

景千檀的声音,让他瞬间清醒,他眸光一愣,道:“这一次我不能再错了。”

“女官,我招,我招供,”紧接着粗声回应道,“女官,可否答应洪七,寻到曼娘,一定带我去见她。”

他话锋一转,狠戾眸光倒带着几成真情实意。

“我不甘心,我爱慕她到如此地步,简直可怜至极。”

微光照在千檀侧颜,映出她弯起的嘴角,心上喜色早已掩饰不住。

总算,撬开了他的嘴,正打算摩拳擦掌,巧言询问一番。

眼神跃跃欲试,心上倒是纠结得很。

这一世她清楚地在都水监那里,看见上游泄洪的消息。

她怀疑将要到来的水患和泄洪,脱不开关联,这也正是她启程来上游的目的。

可倘若洪七招供的线索当真与前世溺水有关。

景千檀思绪迟滞了一瞬。

本想继续分析下去,却下意识打住想法。

同压制住洪七的九霄和云鹤说,“先放开他。”

千檀对面洪七缓慢站起身,九霄和云鹤分开,在洪七左右两侧,持剑而立。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进展,心上荡起一片茫然。

她费力追寻,一路从淮县到被傅恒误打误撞,说她冒充钦差,直至查到了这一步。

若得了证据,她便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下了。

但几经思索,现下的情况尤为复杂。

她在傅家当差,调令已然在手,傅恒在她掉下河道时,舍命相救,要她报恩。

紧接着又答应帮傅恒查河道案。

她不作声,一时竟不知自己为何要伤神于这样的设想中。

不过,她眼底落了笑意,心上百转着诸多问题,甚至有些难以开口。

千檀堪堪想了想只道:“洪七你手上的泄洪令为假。”

恍然间,她却不知,这大好的机会握在手里,有那么多可以问,可以审。

可以单刀直入问他,泄洪令在何处?

凭现在洪七已经松下的念头,此时趁着他转变想法,定能审他说出个实情。

或者问出傅恒关心的假泄洪令背后指使,曼娘的下落。

下一刻,她给自己吓了一跳,瞳孔微缩了缩,偏张了张薄唇,顺口说出这一句来。

可这话一出口,却又无法收回。

这句话仿佛提醒洪七般。

景千檀整理着思绪,今日若洪七因此生了戒备,回到之前,不肯再开口招认。

罢了,往后时间还长,不如随机应变,顺势而为。

日后跟在钦差大人身边慢慢查找,总会找到前世溺水真相。

思及此处,也不觉心上茫然无措。

原本就只是淮县都水司一名河工小吏,面对恶徒审不出什么也算寻常。

就此,打算巧言令色同傅恒解释其中缘由。

想通此处,千檀眯着一双笑眸,翘着嘴角,就盘算起来,他该不会忍心要责罚人吧。

其实傅恒是看上去冷傲了些,思及一路遇见傅恒的桩桩事情,她心想,不是个严厉的官。

听到竟是假的泄洪令,洪七眸光滚烫,连周围湿柴都焦灼了般,**盯着她看。

那目光烫得她心上发虚。

但洪七似没在意千檀这句,她觉得关键的话。

洪七滚烫的眸光冷了下去,他说:“曼娘告诉我,要想让县衙捕快,没办法定我的罪,要讲真话。”

“我大部分时间,讲的都是真话。”

“如此曼娘已逃脱,拖的时间久了,找不到证据,自然会放了我。”

景千檀万没想到,是这个缘由。

她不免心上一惊,回想洪七前面说过的一些话。

泄洪令不在他身上。

他可以带着千檀去寻。

这样想来,景千檀心尖一阵慌乱,他所言都是真话。

堪堪生怕洪七说出,她头脑中料想的消息来。

云鹤这边见审问明朗,目光落在千檀身上,迫不及待开口催促道:“景大人快些问,不然这恶徒不知又起什么别的念头。”

这一道催促,唤回她神色。

那边景千檀嘴角挂着笑,她笑容僵在面颊上,心想,他怕不是他家傅大人的嘴替。

她磨磨蹭蹭,脑中灵光一现,莫不就是说,洪七并不知道泄洪令,或者假的泄洪令在何处。

莫不是刚好可问。

正欲试探着轻启薄唇向洪七发问,一道闷声响起,“云鹤你是否该提醒景大人,用纸笔记录供词。”

云鹤白了九霄一眼,“你为何不直接对景大人说。”

“好,莫要吵了,我都听见了。”千檀揉了揉突突跳着的太阳穴,叫停二人。

顷刻间,千檀便决定好了。

怔了怔身,她问道,“泄洪令在哪?”

而此时的洪七,仿佛换了一个人,只是邻家身形魁梧看上去唬人的寻常男子。

他眼神平静极了,答道:“洪七不知道。”

景千檀笑了笑,她好似有理由继续留在他身边了。

满心寻思着下面要问洪七什么问题。

洪七抬头看着她,憋了半晌,粗着嗓子说:“这位女官过来一下,我有顶重要的事,单独说给你听。”

她不解地指了指自己,眼底充满疑惑,再次询后方才确定下来。

缓缓拾步上前,好言劝说洪七身边九霄和云鹤,“不会出什么事,若是你家大人问起,全说是我的主意。”

两人盘踞如山,立在洪七左右两侧,一动不动,半步不曾挪靴。

“二位大人不离开柴房,只稍微离远些。”千檀弯着眼,笑着劝说。

最后,他二人终于同意站在她身后,只离开她稍远些。

她俯身,瞳孔缩了缩,洪七样貌的确看了叫人心生害怕。

见他眼角到耳边的疤,尤为清晰显现在眼前,千檀避开眸光不去看。

洪七的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清楚,千檀点了点头,“假的泄洪令和真的一模一样,我见过,以假乱真任谁都看不出。”

这消息,仿佛一块巨石,压得千檀呼吸短促了几分。

什么?

这样说来,傅恒曾说假泄洪令本不是什么重要事。

朝廷恐招惹祸端,才要他查清楚。

但如果真如洪七说,能以假乱真,此事便一下不同起来。

会不会真的变成祸端?

她不能将消息走漏出去,赶忙压住眼底的惊色。

苦笑一下,思索着,她不得不承认,洪七说出的消息,正是她心上症结的解。

假的泄洪令,若可乱真,便也可以助上游泄洪。

泄洪可能导致发水患。

万千丝线,纠缠成一团,说到底,还是和前世命运相连。

景千檀这会儿整个人清明很多,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就算拿到了泄洪证据,证明将要发水患了,如之前在都水司情形,又有谁会信她。

怕最后落得一场空。

还要被人定个造谣生事的罪名,告到圣上面前去。

千檀转头警惕看向身后的九霄和云鹤,眸中映出冷色,低声对洪七说:“此事莫要再提。”

洪七粗声嗯了声。

景千檀在柴房内稍作思量后,垂下眸光,提高音色,“洪七如实招来。”

“从两年前遇见曼娘开始说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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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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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万春
连载中休斯休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