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转首,眸光落在驿站敞开的窗外,神情更专注起来。
他边叩桌案,边思索着,他奉皇命领了钦差一职彻查河道案后。
借着傅家在朝中权势地位,方得知更多洪七消息。
“据京中送来消息,洪七自幼父母双亡。”
听到这话,千檀掀开眼眸,细细附耳听着。
“洪七因长相凶悍,身形魁梧,路人见了忌惮他,像见了什么煞星,纷纷埋首退避绕路而行,邻里皆不愿同他往来。”
“正逢两江闹水患,他决意孤身一人离开乐昌县,搬来了此地。”
“当年,流民从八方汇聚到上游,朝中拨放赈灾银两救助百姓。”
千檀听到此处,眼眶红润了几分,沉着嘴角,默然点了点头。
“有一桩事,当时引起不小轰动,洪七在这里没多少时日竟娶了妻。”
“他妻子名唤曼娘,也是流民从别处逃难来蒲县。”
“传言曼娘生得美艳动人,偏看上了洪七。”
“但好景不长,忽一日洪七大发怒意,称曼娘另慕他人,发疯了般,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千檀轻启薄唇,蹙起眉头道:“难怪了,本是一段患难情深的佳话,可最后却得了这样的结局。”
“傅大人,我刚才对洪七说起,我们抓了前来救他的人。”
傅恒沉着冷静,问:“洪七是何反应?”
“他语气很平静,说朱伯等一行人,行事莽撞。”
“这便更奇怪了。”
傅恒继续追问她,“你觉得哪里奇怪?”
她稳了稳思绪,答道:“若是洪七早知晓有人来救他,要么会责怪他们计划不周,要么会愤怒他们没能救成功。”
“说了莽撞,千檀大胆猜测,大抵洪七根本不知有人会前来救他。”
千檀眸光里的笑意冷了下来,定睛看向傅恒,“却是背后有人瞒着洪七,指使着朱伯他们前来驿站救他。”
她说出心中猜测。
背后有人指使,傅恒早有预料。
可这背后指使之人有何目的,要看面前人审出结果。
千檀见傅恒一直回盯着她看,不免心上有些别扭。
颔首继续说回案情,“大人可有看见洪七尤为爱惜他身上的衣衫,虽褴褛破烂,也不舍得换掉。”
“那衣服上的针脚,细致工整,应是他妻子曼娘给他亲手缝制,怎会有人对妻子如此有恨意,还穿着妻子亲手缝制的衣衫?”
不合常理。
傅恒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他眉骨微动,神色微凛问道:“你确定背后主使是曼娘,可当日确有人见曼娘在起火的屋中。”
千檀眉梢微微扬起,抿了口茶,“曼娘的尸骨,县衙捕快尚未寻到,不是吗?”
得知洪七没有别的家人,她更确信,洪七珍重曼娘,而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恨之入骨。
被这样一问,傅恒脚步微微顿了顿。
屏风后的少年定定凝视着她,当即发令,“着你去审清此事。”
听见此一句,她眉梢一挑,起身道:“千檀定会尽心帮大人审问。”
福身行礼后,水蓝色身形遥遥柔和在晴日光影里,退了出去。
驿站楼下东南角落,柴房。
景千檀大约太想验证猜测,心上砰砰止不住乱跳着。
云鹤剜了眼九霄,让他去开门。
千檀收敛了笑意,眸光清冷镇定,九霄和云鹤跟在她身后,她站在两人正中间,扬手走了进去。
洪七抬眼满不在意,见又是中途审了一半,跑出去的女官。
冷哼了声,漫不经心的口气,道:“这位大人怕是不懂审讯,洪七也不为难大人。”
声音掺着假意的讨好,目光却狠戾像一把锋利的刀,来回在千檀身上来回打量刮蹭。
千檀被这目光打量得有些发麻,攥紧纤白的手指,面不改色顺势听着他说。
“美人,你若想知道泄洪令在什么地方,我带你去。”
千檀听着他说话,心上思量,想了想,洪七这会儿又改口否掉前次所说。
洪七表情掺着八分讨好,说着显示出真准备带路去寻泄洪令的样子。
“要走水路,”他讥讽着笑,眉眼失了焦,“你怕是见了湍急河段,恐水不适,要吓得回家抹眼泪。”
千檀既然大胆猜测出是洪七在帮曼娘遮掩。
面露难色,暂时没理睬他。
不过,她看起来像不懂水性吗?
或是,穿上这一身绮丽水蓝色衣裙,梳起发髻,不像个河工了?
趁面前女官低头沉思。
洪七肩膀关节在褴褛布衣下,活动时发出咔咔的声响,耸着肩膀向后一抡。
顿时,他身后堆着一人高的湿柴,噼里啪啦倒了一地。
只轻松抖动了下肩膀,很快那些断折的湿柴,从他身上掉落。
他又转动了两下脖颈,仿佛那些带着重量的湿柴,只是柴房梁上掉下来的灰尘,不值得多费力气。
稍微抖落下肩,便从身上散开。
千檀感觉脚下泥灰色的地面,震颤了瞬,连同她脚底都被震得发痛。
这洪七,气力惊人,他当是觉得这样就能唬住。
千檀耳边传来身后两人,拔出腰间佩剑的摩擦声。
余光瞥见,身后两人眸光警觉地看向洪七。
“你靠近些,我便讲与你听。”洪七狠戾的视线越过千檀,看向她身后的九霄和云鹤。
她看见洪七甚为忌惮她身后的两人。
不由得心上一暖,想到必是那位风朗傲气的钦差大人,私下命九霄云鹤这样做。
千檀猜他们如此举动,大概是命他们护她周全。
这样想来,千檀垂首会心一笑。
对面恶徒压低了声音,狠戾的眼神盯着千檀,扯了下嘴角,他那眼下的疤,痉挛着抽动,开口道:“不能被旁人听去。”
云鹤怒声呵斥道:“洪七,切莫嚣张。”
千檀转首,对云鹤温言道:“云鹤不得上前。”
语落,她指尖死死攥住了塞在袖口中的匕首。
但眸光凝着胆怯,脚步也几乎,向前行一步,顿下步子停一停。
“你若招了,我便能去领赏了。”她颤着嗓音,一字一顿。
“我也是被楼上那位钦差大人强逼着来审你。”她说得梨花带雨。
就瞧着,云鹤一愣。
幸好他家大人没来审人,听见景大人在这如此说,不知会是个什么神情。
洪七没信。
九霄冷着一张脸,不假思索道:“景大人你若审不出,大人定会重罚。”
九霄那一句,似打消了洪七疑虑。
傅恒定不知道他错过了这些热闹。
千檀发觉,洪七有千般变化应对审讯。
短短半日,他便改了两次口,可这就更奇怪了。
洪七出身寻常百姓家,自幼与人少有往来,哪里来的这些招数应对衙门里的官差?
只可能是有人教他这样去做。
“洪七,泄洪令在哪?”
他面部拧着的肌肉,放松了下去,忙道:“没成想美人这般身不由己。”
千檀叹了口气,“不说?那我们换个问题。”
“是曼娘在背后指使你,对吗?”
洪七瞬间意识到什么,狠戾眸光动了动,受了刺激般,忽地涨红了面。
忽地,弯身捧起一团刚掉落地面的湿柴,就冲千檀扔过来。
湿柴如骤雨急降,飞来的湿柴打在她身上,恰巧一根湿柴敲在她先前受伤的小腿。
千檀吃痛微眯起眼,嘶了声。
湿柴裹着地面上的土,在狭窄的空间扩大。
蓦地,模糊了眼前视野。
她抽出藏在袖中匕首,挡在身前。
洪七嚷着,一脸凶神恶煞,粗声道:“我一把火了结了,你非要提曼娘触霉头。”
他虽这样说,千檀看着因她提起曼娘激急了的神色。
还是觉得洪七口出恶言,有心遮掩真相,但一腔心思全在曼娘身上。
千檀咬紧牙关,决定试试,紧握藏在袖子中的匕首。
指尖触到匕首上的恒字,迟疑了下,心中念着和傅恒的约定,咄咄逼向洪七。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刚要抬脚上前。
此时跟在身后的云鹤见状,一个扫堂腿,洪七魁梧的身形,踉跄晃动一下。
可他仅晃了一下,片刻便稳住了身形。
九霄配合着云鹤,两人极为默契,轻点地面,一跃而起,劈剑从侧面攻。
眼见锋利的剑尖更近了,洪七双拳攥着手上镣铐,用足了力道,绞住九霄劈下来的剑。
两人僵持不下。
云鹤仰面朝九霄玩笑,“九霄下次你对我热情些,我便出手帮你,怎样?”
九霄冷着张脸,只得答道:“好。”
云鹤又一个扫堂腿,洪七这下失去平衡,重重跌了下去。
整个柴房震颤,连驿站屋檐停留的雀鸟,惊叫着扑动翅膀飞远。
九霄趁机向后抽出,绞在镣铐中的刀。
“景大人,我家大人的命令,我二人不得不从。”云鹤道。
千檀眸光一瞬不敢挪开,正逮着机会,上前用匕首划开洪七胸前衣襟。
洪七低头,见身上本就褴褛的粗布衣衫被划开一道修长的口子。
突然怒气冲冠,挣扎着爬起来,就要抓千檀。
可云鹤敏锐察觉到他动作,抬腿踩在他膝盖上,洪七吃痛缩回手掌,单手撑在地面上。
眼下,洪七和千檀不过一臂之遥。
他气急了,吼道:“你,你还给我。”
千檀眸光暗下来,拂手擦掉沾染在鼻尖的尘灰,轻咳了声。
一改先前。
洪七狠戾着双目,瞪着她,“泄洪令我定不会告诉你们在哪里。”
千檀摊了摊手,有意无意摩挲着腰间白玉嵌金丝腰牌。
索性向后退了三步,九霄压着洪七脊梁,云鹤掣住他双腿,任洪七身形再魁梧,凭他力气怎样大,插翅也难逃。
“洪七,曼娘对你没有一丝真心,不值得你这样待她。”
男人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的人。
他听得如此真切。
她端拿着手中扯下来的布,偏头认真看,眸光垂了下去,扬起时换上笑眸。
千檀实在不能佯装很久。
“你身上衣服缝制的针脚平整,只是每次收针时,习惯打一个双结。”
“只这一片布,足够找到缝制衣衫针脚如此特别的曼娘,现下找不到,费些时日总能找到。”
洪七震惊看着千檀,心上不敢信,她是怎么知道了真相。
其实千檀哪里知道什么真相,她不过是察觉到一些男子们看不见的心思。
她扫了一眼洪七,在他神情中,看出迟疑。
那日驿站她香帕掉落,第一次见洪七,千檀觉得他魁梧的身形,同这身衣服颇为别扭。
怎么会有人愿意穿着这样不合身的衣服。
后来又见洪七,仔细留意发现,褴褛的衣衫针脚工整,每一处都细致入微。
只有一种可能是心爱之人做给他。
或许是因时间紧迫,这衣衫来不及修改,所以穿着不合身。
即使不合身,妻子一番真情,他并不愿辜负。
尚想明白其中原因,但见洪七铁面涨得通红,想了想,他不会轻易交代。
景千檀压着心底艰涩,这审人的差事,她不能轻率着凭猜测,还需拿到洪七供词。
她提到没有洪七招供也可找到曼娘,洪七现下已经乱了阵脚。
千檀拧眉,思绪游走,如箭崩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此危急时刻,她头脑中闪过一个风朗傲人,手握纸扇的少年。
也不知自己为何一下想到了他。
陡然间,笑了笑,换做他审人,他会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