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檀观他如墨色的眸子,可洞察她一切般。
她咬了下薄唇,亦不知要开口说什么。
心里顿感焦急,只见他伸手在压满卷宗的桌案,抽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这她有些印象,傅恒开始试探她时,便让她辨认这些信上面的笔迹,但当时只看了封面。
他顿下步子,沉傲的声音循着脚步落下,紧接着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起来,他说:“那便让你去。”
抑制住狂跳的心脏,瓷白手腕接过,缓缓展开信,浓墨字迹显现在眼前。
千檀接过信时,散在肩侧乌黑发丝,不经意滑溜缠绕过傅恒手腕,他掌心瞬间蒙了层潮热的汗。
傅恒就听见一道轻浅音色,温言:“大人不可反悔。”
见人眉眼弯了起来,挪动着身形靠近,仰面对他道:“傅大人一同看。”
傅恒轻咳一声,遮掩紧到发干的嗓音。
千檀才发觉肩侧乌发垂落在他手腕,抬手挽过发丝,露出白如瓷玉的脖颈。
他心上更杂乱了,但还是任由她靠近。
景千檀眨着浓睫,看着信上文字,写着洪七数日前放火杀妻,县衙抓捕他归案。
他称自己无罪。
因官府派人到他烧毁家中查看,并未找到洪七妻子尸骨。
无凭无据,断定洪七无罪,释放了他。
千檀指尖捏着信,挪到眼前,正面反面仔细瞧了两遍。
信上只短短几句。
没了?
听着傅恒沉缓的声音解释说,洪七今日招了罪过,官府命人去查,却查不到证据。
明日说了自己另外的罪名,又否了昨日所说。
再隔一日,又痛哭流涕称自己冤枉无罪,千变难审。
想起嗅着香帕面部带疤狰狞的脸,脑中产生洪七痛哭喊冤的情形。
千檀不禁觉得反常。
今日你可见到他了?
傅恒余光看了眼,撑着头仰面的千檀,她点了点头,继续道:“过往罪名暂不说,杀妻又称自己无罪,要寻妻是最近蒲县县衙抓捕,他的新罪名。”
他身上有假泄洪令,此消息为朝廷安插在各处密探上报的消息。
假泄洪令虽算不上重要,但若被有心之人用去,也会引起不小风波。
朝中为恐招惹祸端,命我找到假泄洪令。
傅恒眸光定住,“现下人交给你来审。”
“我今日见着洪七了,看他模样怕用刑不管用。”
千檀捏着信件的手腕缓缓沉下去,将信放回到他面前桌案。
她提起一口气,到底也是个女官了,抬起明如皎月的眸光,“大人放心……”
“好了。”
一把锋利匕首置在她面前,上面刻着隽秀的恒字,傅恒无话。
她抿了下唇角,意识到这东西能护身,小心翼翼收在衣袖中。
“多谢大人。”眨着如明月皎洁的眸光,笑着道谢。
傅恒深思片刻,淡道:“千檀,朱伯等人两次杀进驿站表明,我们暴露了行踪,所以我将他们送到县衙,交给他们去审。”
“有人如此费周折派人救他,他定知道什么。”
“兴许,撬开洪七的口,可探知背后主使究竟是何人?”
“若是有人胆敢做有损两岸河道之事,必严惩,不得姑息。”
傅恒立身说着,棱角分明的脸上,眸光晦暗不明。
屋子中有道浅轻的呼吸声。
他目光垂下去,听着微弱呼吸音,看见人早已酣睡在他身边。
放轻了脚步,拉开柜门,找出件厚实外袍,披在她消瘦的薄肩上。
傅恒的目光掠过她眉眼,最后落在红嫩柔软的唇边。
千檀睫毛颤动了下,他眉间蹙动,匆匆加快步子远离她身边。
傅恒倚靠在床沿端坐着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
肩上传来一阵酸痛,千檀伸手去揉那痛处,手上触到柔软舒适触感,一股冷香绕在她身上,清爽怡人,镇定心神。
同那香帕的味道一样。
她还在傅恒房间,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绣竹纹外袍,视线定睛向床榻看去。
傅恒靠床沿端坐,阖眸睡着。
她起身步履轻缓,提着裙摆,弯着腰身,悄悄朝房间门口走去。
背后一道居高临下声音,叫住她问:“醒了?”
“用过早饭,便去审人吧。”
她颔首道:“是,千檀这就去。”
门扉闭合,少年拿起带着温度的外袍,坐在千檀昨夜熟睡的椅子上,他眉峰微动。
看她会如何做。
审洪七前,傅恒立身在驿站院子中央等她,微风轻起,他穿一身紫衣定格在那处。
见她走出来,他躬身进了身后停住的马车,不过片刻,掌心捧着套水蓝色衣裙,一盒精巧的发簪。
信步来到她面前。
傅恒高抬着眸光,堪堪说蒲县回来顺路买的。
跟着他查案,不得失了礼数。
她认得是前次去过那家布店的款式。
千檀眉梢微扬,回房间换好水蓝色衣裙,方拾步下楼。
乍看来,低颦笑眸,如春水萌动,在心尖泛起阵阵涟漪。
美不可挑叫旁人看呆了神情。
另一边,柴房门内窄缝里,洪七听见外面动静,嘴角露出恶毒的笑来。
机会来了。
手背爆着青筋,抓着碗里饭,不住往嘴里塞,不停地嚷着,好!
他眼里淬着和朱伯他们一样狠戾的目光。
终于等到有人来审他了。
身后垂柳阴影下的少年,长身而立,眼神平静,内心却惴惴不安。
千檀心中思绪翻涌,她想知道,泄洪令在哪?
她要找到泄洪是否和前世溺水发水患相关。
前世不明不白死了。
今生今世便要活个明白。
几乎还能清晰记起,前世溺水而亡前,河工无力拯救溃败河堤,水患一发,无遮无拦,无数百姓卷入河道。
若是人为,何其无辜。
柴房门锁链嚓的一声断开,千檀敛了笑眸,往前走的每一步,感觉离真相更近。
洪七望了她一下,嘴角抽动着笑起来,他臂上肌肉鼓起收缩,连碗带饭砸在千檀脚边,脏了绣鞋。
洪七脸上眼角到耳根的疤,因着他发笑,色更深红。
千檀抬脚迈过打翻在地上,滚了泥脏了的食物,镇定道:“你我直接些,泄洪令在哪?”
她停住脚步,身后各种刑具,长鞭、烙铁和她叫不出名字的刑具。
面前是洪七魁梧的身形,只身形气势便矮了一截。
她学着傅恒低头冷哼了声。
尽量压低声线,柴房内多了份沉稳女声道:“招与不招,全在你一念之间。”
洪七身体向前近了她几分,恶狠狠盯着她打量,忽然停止发笑,“不瞒大人,我不知道泄洪令在哪。”
千檀听了,心上一紧,慌了神色,自问,他不知?
她想起傅恒说,他千变难缠,定是在扰乱她思绪。
立刻提醒自己别相信他,差点被他唬住乱了心神。
千檀内心放下对泄洪令的执着,轻笑出声,反问道“你不知?”
洪七大抵是习惯了审问,他踉跄着步子,整个人向后一仰,找了个舒服姿势坐在木柴堆上,语气满不在意,说:“大抵是被我连同曼娘一把火烧了。”
“你们去烧剩的灰烬残渣里找。”
千檀没有开口再说什么,他明显遭受过很多刑罚,褴褛衣衫露出来部分,胸前和手肘都有伤。
目光停留在他眼角到耳根的这处,扁平状色泽深红,伤疤表面平整,不像是刀剑所伤。
他褴褛布衣领口针脚精巧整洁,该是一个女子精心给他缝制。
这样想来,千檀更觉奇怪了。
洪七余光瞥见女官身后的侍卫,谨慎地收回了目光,安分下来,他的眼神分明在忌惮九霄和云鹤。
余光向后看去,她心上清楚,定是他家钦差大人下了令,但还是暖心笑了起来。
不至于让她一个人面对恶徒。
方才一直被洪七的话牵着走,难免会顺着他所说去想,但事情本身虚实真假未定。
千檀想到这里,决定绕开话题,问他点别的事情。
也许,对那信上的内容傅恒和官府县衙全部拷问过了,洪七已有所防备。
不如,她眉梢扬起,紧盯着洪七的眼睛,道:“朱伯等十几人前来救你,刚被我们抓了。”
这事发生在这几天,想来傅恒还未来得及审洪七。
他应当还不知这事。
洪七眼里看不出惊慌,反窃喜着说:“他们欠我恩情。”
他又语气平静冰冷道了句,“莽撞行事。”
千檀正想说着什么,却听到洪七说了这句话,喊云鹤道:“我有事禀报你们大人,将人锁好了。”
“是,景大人。”一直守在门口的云鹤应声道。
等千檀出了柴房,两人收整碎了一地的残渣。
最后,九霄俯身上前,晃动了几下,确定锁住洪七双手的锁链和脚上的镣铐。
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云鹤落了柴房的锁,话往九霄耳边吹,直言道:“九霄你看景大人如此焦急,她问出什么了?”
“也没见着洪七招供说什么。”
九霄闷声回道:“不知道。”
千檀上楼梯时,提着水蓝色裙摆。
驿站楼梯转角,一抹亮眼的鲜色,气喘吁吁,脚步停顿在傅恒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听到熟悉的声音,傅恒冷声道:“进来。”
她迈步进门,面前的傅恒,眸光凝在她脸上,道:“喝口茶,慢慢讲。”
景千檀手抚上心口,按压着砰砰跳的心脏,她平生第一次审了凶犯。
这种感觉很难言说清楚。
她薄唇抿了口茶,眼神飘向旁边的少年,“大人之前审洪七时,此人也如此嚣张吗?”
傅恒冷傲的眸光微眯了下,挺直脊梁,整理了下紫色绣竹纹袖口,道:“这等小事,还要我亲自审?”
她听到了什么,千檀垂下去的睫毛,忽地完全张开,原是他从未审过洪七。
唇边饮下的茶水,堵在那儿,差点噎过气。
缓了瞬,千檀弯着笑眼看他,心想这位钦差大人,可真真是……傲气。
千檀正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轻叩着桌案。
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看上去,对上傅恒波澜不惊的目光。
千檀还未看够,便见他缓缓转头,留了个侧颜,眼里流出可惜之色。
她嘴角勾起笑意,傅大人这样赏心悦目,只是高傲了些。
算了,也没什么不能接受。
她还摸清楚傅恒脾性,他不喜听那些逢迎奉承的话。
千檀思忖着,思绪再次回到洪七身上,她眉眼弯着,低声问:“大人可知洪七家中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