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湿重,天色暗淡,门外马车一路奔向驿站。
一下马车九霄疾步上楼,叩响钦差大人房门。
驿站上房,房间挨在一起。
景千檀屋中门板修缮过,耳畔旁,两人谈话变得清晰起来。
九霄将埋在河道旁的十几具黑衣人尸身挖了回来。
后面的话,两人故意放低了声量,似怕被人听到,颇为神秘。
空气中腐烂味浓烈,如烟般疯狂地萦绕了来,千檀面露郁色,越是掩住口鼻,腐味越重。
胃里搅着翻涌,令她几乎作呕,忍不住出声。
没一会就听到脚步声停在房间外,沉着带着优越的语气,道:“出来听。”
景千檀尴尬了瞬,笑眸挂在美不可挑面上,从门缝里探出身来,道了句,“各位大人,早安。”
不过她可太过厌烦这股腐味,简直同发水患时,泡过的死物一个味道,她不禁皱眉。
就在她皱眉难受时,忽地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飘过来。
一抬笑眸,闻着香味寻去,一方香帕躺在傅恒掌心。
她不假思索直接接了过来,眉梢展开,那股因腐味心生的厌烦从心上淡了出去。
胃里也好些了,静默在傅恒身旁边点头听着。
傅恒余光瞥见她面色恢复平静,方才转看向九霄。
他稳了稳神情,开口继续道,“尸身和抓到的人,送到蒲县县衙,交给他们审,我亲自过去。”
香帕遮掩下,千檀抿了下唇角,瞳孔放大,他真不问朱伯和矮瘦子背后指使者是谁了?
换做旁人,哪里敢这样自傲。
放走证据。
假手交于别人?
千檀拿开香帕,指着院子里关押朱伯和矮瘦子的柴房。
满脸讨好道:“千檀想再去试试。”
傅恒抬手拦住她,淡道:“不用你去了。”
晨起的风,不如傅恒的话凉,那一句不用你去了,像从头浇灌下来的冰水,顿时周身冰冷,如坠冰河。
千檀心焦,抬眸却看不清他神情。
“有件事,要你去办。”傅恒低了低眸光。
屋檐上积存的晨露,顺着瓦片淅沥滑下,激荡起波澜。
听到后,神情骤然喜悦起来,“大人交代,千檀必定好好办,不负大人所托。”
千檀一门心思放在这件事上。
满心以为定当是和朱伯有关,她便能多知晓些线索。
“你留在驿站,我去见蒲县梁县令,两日多则三日便回来。”
见面前人神情低落了下去,默不作声,傅恒唤她:“抬起头来,交由你的事,极为重要,并不好办。”
千檀漫不经心答了他一句,“是,千檀明白。”
她总觉今日傅恒有意无意,将她推远离河道案。
不过这念头稍过停留,她便挥散了去。
朱伯和矮瘦子齐抬首朝驿站楼上看过来。
矮瘦子用挑衅的口吻,“老子不招,凭你们去折腾。”
千檀神色掠过他丑恶嘴脸,想到水患害人可能是**,傅恒又不让继续问。
指尖掐着驿站楼梯横木泛白,美人面上浮起怒色,强忍着冲下去一问究竟的冲动。
她慌着神让自己冷静下来,若他因高傲不自谦,做错了决定呢?
但那不是她该想的事情,眼下她不能掉以轻心。
还应想办法找前世发生水患的蛛丝马迹。
傅恒再次乔装,身披黑色罩袍,一手拉着车马缰绳,马车哒哒拐进通向蒲县的路。
谁能料想,这位京中皇帝御赐的钦差马车上,装着十几具尸身,还有两名凶徒。
九霄云鹤留在驿站,三名傅家侍卫跟着傅恒驾车同行。
车马行远,她盯着手中香帕端看了许久,收了收眸光,她谄笑道:“两位大人,这是去做什么?”
“不如千檀同两位大人一道。”她笑起来。
比起她闻不得尸身腐臭味,因那味道同水患泡久了的死物一样难闻,令人作呕。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让她一个人独处。
自两年前发生过水患后,她便不能一个人闷在一处。
她当河工开始,便四处与人闲谈,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
语落,她缓步下了楼梯,拽着九霄衣袖,九霄面露惊色,连退后几步。
忽地垂下面,双手抱拳,“我家大人命景大人留在驿站。”
她幽幽递过一个笑,“他不在。”
身后传来云鹤话语,景大人休要拿我们打趣,“我和九霄还有任务在身。”
景千檀一听,闷闷不乐,转身回了房间。
一整日空守着驿站,盯着那方手帕,喋喋不休,一会儿骂傅恒不自谦,一会儿怨他狐狸骗子。
他给她顶重要的差,是不允许她出驿站。
这是极为重要的事?
于她来看,分明不想让她再接触河道案了。
景千檀鼓着腮,捻起那方香帕,砰地一声推开房门,用力将香帕扔了下去。
香帕飘飘洒洒,落到一人手中。
男人面露凶光,千檀赫然,第一眼看到,男人右眼角到耳边有道明显的伤疤。
再看去,男人身形魁梧,他一动身上肌肉几乎要将穿着的衣衫撕裂。
褴褛衣衫上有几处部位染着血色。
灰青色锁链铐住的一双手腕,刚好接住了她扔下去的帕子。
遭了,那人是洪七。
他眼神邪魅猖狂,狠狠嗅了下千檀扔下去的帕子,扬声道:“你是谁家娘子?”
“美人做我妻如何?”
景千檀头次见如此猖狂的人,气得牙痒,恍然想起,她有调令。
她同傅恒合作查河道案。
她现下是官了。
于是拿着腔调,强装镇定。
“你若是招了罪,写出罪状,我便告诉你,让你死个痛快。”她收起弯着的嘴角,厉声喝他。
他、他稍用力便将帕子撕了个粉碎。
九霄和云鹤堪堪押着人进了柴房,牢牢锁死了,不让她靠近半分。
没错又是他家大人的命令。
傅恒亲自押送走了朱伯和矮瘦子,她笑着劝了,傅恒眸光甚至都未曾低下一寸。
不过,朱伯和矮瘦子来救洪七,假若洪七指使了他们,那不如直接让洪七招供。
真相便唾手可得了。
千檀弯着眉眼,环视一圈驿站周围,瞬间生出奇思。
她佯装踱步,在院子中央来回,抬眼瞧头顶屋檐的几只自由跳脚的雀鸟。
扑扇着飞走了又飞回来。
已经两日过去了。
九霄和云鹤两人守在关人的柴房门前,竟不打瞌睡,也不曾换班。
静谧的房间中,床帐垂下,留下少女翻身辗转,难以入眠的情形。
时而睁开眸子,又垂下眼帘,紧闭着眼眸,睫毛微微打着颤。
翻身时,心中早有了一定般,披起件湛蓝外衫,直起身子撩开床帐,纱幔缓缓落在地面,收集起一地散碎的月光。
千檀立刻快步朝驿站厨房走去。
要说她一人闷不住时,便会奔到厨房,做些吃食。
看着一桌喷香饭菜,心上便不觉冷清。
扫了一圈厨房,灶台旁竹篓里,躺着条大鱼,她端着鱼出门打了盆清水。
剖膛破开鱼肚,入了热锅。
景大人这是要做什么?云鹤斜了一眼九霄,叉胸抱肩问。
“不知。”九霄念在多年搭档份上回了他两个字。
他看着千檀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功夫,手上端了两碗汤出来,碎着步子端到他二人面前。
她蜿蜒着笑意,道:“二位大人,夜里寒凉,用些这里的特色,这鱼汤味道鲜美,可解乏累。”
千檀顾着他们思虑,放下汤,远远站着。
她笑眸挂在脸上,垂下嘴角,偏头向他二人身后柴房看去。
“景大人不要让在下为难。”云鹤道。
千檀料到他们是这反应,汤也不过是睡不着顺便做的。
“好吧。”
他二人手中的鱼汤,随着她挪步上前,脚下磕绊,滚烫的汤哗啦翻溅出来,浸湿了他二人衣衫。
汤碗脆声声砸向地面。
啪嗒
她忙收走了汤碗,躲在驿站厨房,悄声探头去看。
云鹤去换衣衫,只留下九霄一人守在柴房门边。
她到院中,靠近那间柴房,笑道:“不如九大人也上去换衣衫,千檀替大人守着。”
心道,她正打算问洪七泄洪令在哪?
那泄洪令到底有什么用处。
一道熟悉的声音浇灭了她的臆想。
“让你留在驿站,凑在柴房跟前做什么?”
傅恒立身出现在院门口。
他回来了?
景千檀合上眸光,深吸了口气,转身时换了笑眸,“没什么,千檀做了鱼汤,大人要喝一碗吗?”
千檀压不住眸光,忍不住偷偷去看傅恒反应。
该不会被他看出,自己想进去那关洪七的柴房。
她谨慎地向前微微贴近傅恒,问道:“大人舟车劳顿,我去给大人拿一碗。”
“不用。”他神色平静,淡道。
她轻扯他衣袖,傅恒愤怒地甩开她纤柔的指尖,扬声对千檀说了句。
“安分些。”
千檀还是第一次见他有了怒意。
风光霁月的面上,怒意燃起一团红晕,黑色披风下,身影欣长,指了指自己身边。
虽还是傲人的模样,但却感觉有哪里不太一样。
他好似和她说过不要单独行动,被看穿了还要灌蜜糖哄他。
少年高傲恣意,仿佛站在高处远处,向山下俯瞰。
有种傲人的冷意,让人产生疏离感。
她又朝傅恒笑了下,灵动眸光在眼眶中流转,直到他面上燃起的红晕渐渐消退。
她方讲出:“安分,千檀明白。”
她抿了下唇角,顺着他眸光看过去,轻着步子到她身旁,薄唇轻启:“傅大人,喝鱼汤吗?”
这他反没拒绝。
“拿来房间。”
云鹤换了衣衫回来,看见门外车马,“大人回来了?”目视周围一圈,终于找见他家大人,身后跟着一道湛蓝色身影,回了房间。
他手肘拐了下九霄,咧着嘴角,意有所指,大人好似很在意景大人。
“你在这里看住了人,我去换衣衫。”九霄没搭他话,留下他一人灌着入夜的凉风。
傅恒回来便看见她鬼祟在柴房门前,冷声问:“刚在柴房门前干什么?”
千檀本想找机会探洪七的底。
不料没成。
还被傅恒撞见,傅恒只信了她想做官。
她也不想再生枝节,便没说她要去探底洪七的事。
探底没成,泄洪证据遥无可期,她摩挲着鱼汤碗,厌厌答了句。
“送汤。”
“你想找机会接近洪七?”他再问,冷傲带着警告的眸光压下来,似在告诉她你莫要说谎。
“千檀打算帮大人审洪七。”她捏着大腿,痛处让她眼圈泛红。
即使如此她仍不敢眨眼露怯。
大约傅恒想起两人初见,他说过让千檀去审人,当时被她一口回绝了。
还踹了他一脚。
她哪里敢得罪了他,如今她到底算在他手下当差,虽未见识过他罚人。
但九霄云鹤说了傅家规矩严明。
顺着他收回去的目光,她端着汤碗过去,“大人尝尝鱼汤,江南特色。”
“你刚才对他们也是这样说?”
千檀献上笑眸,“是啊。”
瞧见傅恒嫌弃瞥了眼,放在一边,未食那鱼汤,蹙眉问,“你想去审洪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