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旧月天气总是阴雨绵绵。
今岁今月除去空气中浸入骨的潮湿,一切好似迟滞了般。
驿站的杂役在傅恒房间门口,放好了几件新的蓑衣。
千檀不明白他是怎样想的,张了张嘴。
又忽然意识到现在不是发问的时候,收敛了眸光,将未脱出口的话,硬生吞了回去。
兴许是与这位京中来的钦差相处了多日。
又多了些阴差阳错的误会,反而渐渐彼此了解。
他人虽傲气但做事有他的谋略道理。
景千檀拢了拢袖口,轻着步子去点灯。
抬腿迈步间,腰间白玉嵌金丝的钦差令,随步子晃动,发出脆声。
她赶忙收了收步子。
但还是惊动了闭目端坐在床沿的傅恒。
傅恒狐疑正等着开口问她,假寐伏在一处,等着猎物靠近。
他声音低沉问:“今日之事,你做何想法,是因有了调令,助我查河道案,还是另有私心?”
她心上一惊,献上笑眸,温言道:“千檀哪里来的私心,我怎么样想,大人不是都清楚吗?”
在傅恒身边,她所寻的真相拨云见日,清晰极了,她还不想离开。
脚下漆黑一片,只扶着屏风,借着月影摸到烛台前。
温黄光晕亮起时,身后响起一道沉声,千檀眸光亮了起来。
“今日做的不错,句句问在症结,也懂得拿捏人心,颇有办案天分。”
千檀站回他身侧,笑了一下,“能帮到大人,千檀不介意多做些事。”
“多发些银钱都好商量。”
傅恒睨了她一眼,“若你需要,随时来领。”
她未在傅恒房间久留,推开门退着步子,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门板前几日被傅恒一脚踹烂,傅府侍卫修缮过后,夜里风一吹,总是吱呀作响。
千檀浓睫下,乌青一片,不住打着呵欠,撑头思索着,傅恒为什么叫停了问话。
修缮过的门板,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她微微蹙眉,视线不经意瞥见门边。
目光顺着门板缝隙里,望见有人穿着玄色衣袍,衣摆随进门的微风摆荡出弧度。
谁在那?
闻见熟悉冷声,千檀下意识知道是他。
起身走至门边,一眼看见他手中拿着的东西。
油蜡纸包裹住的气象记录。
傅恒昂首迈开长腿准备进门。
一道身影侧身挡在他身前,倚在门边,那修缮的门板,吱呀呻吟了一声。
她面无表情道:“傅大人天色已晚,有什么话可以明日再讲。”
生生被拦了回来。
傅恒一脸错愕。
见他神情为难,忍不住改了笑颜,说着话让他进门,“大人找千檀可是与手上拿的气象记录有关。”
她心中自然知道。
暴雨异常天气,河工冒雨记录当日气象时,紧急匆忙,多数按照平日里的习惯记录。
有的画些符号,有的言语简单,只要河工自己能懂便可。
只因气象记录无需呈上去给都水监审阅,河工自己知道如何整理内容便好。
但气象记录因纸张尤为特殊,一般每县都水司只有一本,若是丢了便是河工的失职。
她灵动笑眸,眉梢弯弯,她当然知道傅恒拿着气象记录来找她,是何原因。
只因他想知道气象记录上,那些看不懂之处。
风朗傲气的少年,双手撑在桌案前,抬手将烛台移近。
烛台温黄的火光照在油蜡纸上,上面的图案文字噌的一下亮了起来。
他蹙眉许久,语气柔和许多,抬高眸光,开口道:“千檀可知这上面记录内容?”
“千檀不知啊,千檀尽自己所能,可以帮大人看一看,”景千檀眸光流转。
见傅恒蹙眉的样子,心上笑开了不敢表现在脸上,眉梢一挑,“不过,大人可以答应千檀一件事。
“你说。”
“讲一下你为何知道他们背后有人指使,而不相信他们说辞是报恩的私自行动呢?”
“大人毫无隐瞒讲完,千檀自然愿意帮忙。”说罢千檀坐在床沿,眉梢轻挑,勾着唇角,有种让人想一探究竟的冲动。
她轻挑起的眉梢,勾抓着傅恒的心。
静静站在那里很久。
他应道:“好。”
傅恒深深地看了景千檀一眼,坐在桌案前。
他们一个在烛火映衬下明亮,一个在床帐浮动下黯淡。
他语气带着淡淡的得意,“岸边朱伯提灯前来我便开始怀疑了。”
“当时所处之地,周围僻静并无人经过。”
“他的出现太过巧合。”
“后来,好心帮衬迎我们去他家中,因你伤了小腿,朱伯给了我两瓶药外敷内用。”
千檀点了点头。
“寻常茶摊老板备着伤药做什么。”
“朱伯不寻常。”
“不是他自己用,便是为着别人准备了。”
说到这里傅恒停顿了下,洪七狡兔三窟,莫不是躲在他家。
下江南,河道上下游,苦找了他好些时日。
“朱伯到底是个心善之人,毫不吝啬帮了我们,但同时他也获得驿站位置,满足了私心。”
“还有那夜你腿伤发作,疲惫睡熟了。”
他回忆起那晚,喉结不禁上下滚动了瞬。
缓缓又开口,“我在晒茶架底部,发现了藏在里面的刀。”
“这便确定他们与洪七同伙。”
“也断定不出几日他们便会来救人。”
“只是他们一群莽夫,河工身份也好,茶摊老板也罢,是怎么得到这些兵器?”
“十几柄刀,不是小数目。”
他眉间那团看不见的迷雾浓得拨不开。
景千檀听得颇为认真,这下心结全打开,也好似能猜到他为何叫停了问话。
足下几乎轻到无声,从黯淡缓步走向桌案旁温黄光亮。
傅恒伸手递过气象记录,千檀接过,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掌心,傅恒觉一阵痒感传上来,轻微皱了下眉。
这些举动她尚未觉察。
翻开气象记录,仔细瞧去。
看了好一会儿,转首道:“我记得河道案卷宗这一日记录在修筑堤坝,但大人看气象记录,这河工习惯在暴雨天用雨字加时辰为标记。”
“其他非暴雨的天气,只有一个雨字。”
“比如此处就是雨亥,”她用指尖圈点着,气象记录一页中的一处,对视上傅恒的眸光,她又继续说着,“这里便是普通雨天,后面没有跟时辰。”
傅恒面露震惊,人走出他房间,他觉无事做,看了一个时辰,未参透其中意思。
他心想,她果真对河道事务颇为精通。
景千檀恰巧做河工时,同记录气象的河工闲谈过。
更恰巧的是,淮县记录气象河工所用记录习惯,同这位河工记录习惯几乎相同。
只匆匆看了片刻,便说出记录内容。
她又提出,“气象记录上记载那日正下暴雨,大人该了解,暴雨天气兴修堤坝,本就不合常理。”
“河道案卷宗修堤坝与气象记录相互矛盾。”
傅恒听后,缓缓开口,“这便解释了,河道案卷宗那两处不合理。”
“但是何原因要在河道案卷宗上做手脚?”
她眸光闪动,忽然想到一点,会不会是泄洪?
天气记录同泄洪一致,而河道案卷宗上记录。
兴修河道,一般泄洪之后会冲垮一小段堤坝,河工抢着兴修。
面上更疑惑了,所以到底哪个才是对的?
她思索了瞬,看来还要在泄洪上找线索。
她蜷着指尖,一寸一寸卷起油蜡纸,待完全裹好,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他,将气象记录交给傅恒。
接过记录,那记录带着少女馥郁的体香。
她显得忧心忡忡,傅恒落下眸光,看见千檀有心事般。
抬手倒了杯茶,送到她唇边。
“你无需忧心,此次下江南领了圣命,我接了河道案,定会给百姓和天子一个交代。”
千檀颇为惊讶他所言,傅恒奉命查案,她早知,他为朝廷卖命,为他口中傅家声誉。
百姓?
垂下眸光,顺着他说,“大人智谋双全,定是京中不可多得的治国之才。”
傅恒睨了她一眼,不再作声。
眸光垂得更低了,她思虑着,矮瘦子的疯言,水患倘若不是天灾是人为呢?
她再次拷问自己,难道上一世溺水而亡,是有人故意所为。
一个普通河工小吏,平日未曾得罪什么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千檀出神,注意力全然放在这些话上,她还是不相信真的是人为。
这样造成天灾的大事,竟瞒过朝廷。
那该是惊动朝廷的大案,她晃着脑袋,停下思索。
眉梢落了下来,回到当下,她见过最大的官是都水监,也不对,现下傅恒是她见过最大的官了。
如今她不用回都水司了,但她也不能随意当一个只在河道谋生,勘测水位的河工。
她自觉傅恒今日定是要看她调令下来,给她机会试试她如何。
但她当时太过在意矮瘦子说了水患,该不会被他看穿了去?
景千檀忌惮他的谋略。
不容小觑。
傅恒信她想做官,应该暂时不会怀疑她有别个目的。
还是不要让他察觉到。
她对河道案更为在意。
怔楞出神了瞬,抬眸对上傅恒冷傲的眸光,越看面前人心里越紧张,索性找话打破这僵局,“他们要怎么办?”
“让他们一直留在驿站吗?”千檀疑惑发问。
“河道案比我想的要复杂诡谲,你已经牵扯进来,可有后悔?”
他这样一问,千檀弯了弯唇角,“你我合作,千檀当然是自愿。”
她心想,下次找到线索可莫要被他发现了去。
抿了口茶,歪头笑眸灵动问道:“怎么大人觉得收千檀在麾下勉强吗?”
傅恒笑了一声,很快又收敛了回去,“不会。”
“眼下朱伯和矮瘦子的话,不可再问下去。”
“因着他们都有所隐瞒,故而再问下去也是拖延查河道案的时间。”
眼下线索已断,从何处查,他要重新思量。
他挺直脊梁起身,淡道:“今日早些休息,明日再谈。”
傅恒起身出门,行至一半,似忽然想起什么,转首回来问她,“你腿上的伤如何了?”
“傅大人放心,小腿上的伤已然好了。”千檀答道。
等人走了。
景千檀连连打着呵欠,浓睫缓慢眨了一下。
听了傅恒的话,顿时没了睡意。
如今抓了洪七以及同伙,线索已断,但这些线索都指向上游蒲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