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院落,行动的几人,仅剩两名活口。
云鹤提着矮小消瘦活口人的衣领。
足尖踩上那人掉落刀的刀柄,脚向外轻划出个八字。
那人掉在地上的刀,叮当响,远离开他身边。
另外一个活着的便是朱伯了。
九霄面无表情,云鹤讪笑着,二人几乎齐声说:“大人,恶徒全拿下了。”
傅恒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他面前的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景千檀站在她身边,一颗心忽上忽下。
九霄收了朱伯的刀,见被缴了刀,无力还手,刀在手也搏不过眼前两位高手。
行动已然失败,朱伯低着脑袋,屈膝跪在地面上,双手无力垂在身侧。
仿佛认命般,激动的眸光暗了下去。
此时云鹤离开柴房门前,矮小消瘦的男人,嗤笑一声,喉间喷出口血来。
朱伯一下转了脸色,抬头看向坐在院落中央,眸光凛冽,言语犀利的傅恒。
扬言道:“我没作恶,也没伤人,没什么好说。”
他眼神笃定般,闭口什么也不说。
景千檀听完他的话,按捺不住说出口:“可他是恶人,你救他等同放虎归山。”
“放了他,多少朴实百姓要遭殃。”
傅恒暗笑了下,低头用香帕缓慢擦拭他的佩剑。
一边擦剑,一边想她果然敢言,便没再开口,由着千檀去,在一旁端看她问话。
千檀来到朱伯身旁,靠近她嗅到他身上淡淡茶香味。
那日河道岸边,朱伯提灯接她上岸,留她在家中,乃至最后道别,在脑中闪现。
她皎如明月的眸光,打量着朱伯褶皱枯黄的脸,定声道:“你不该救一个恶人。”
朱伯一听到恶人两字,面部狰狞扭曲在一起。
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厉声道:“洪七怎会是恶人,他有恩于我。”
“恩?”
“什么恩?”
景千檀忽然疑惑起来,她听傅恒说过,那人狡兔三窟,费了很大功夫,才抓到人。
按照近几日,她对这位钦差大人的了解,那人是恶人的事实,定不会有错。
哦,关在驿站柴房里恶人,叫洪七。
她轻扯了下嘴角,泄洪一事,洪七手里有一张假的泄洪令。
她拼凑着她想要找到泄洪一事的细节。
可一个恶人,居然有恩于他人?
难道这十几人不顾性命,刺杀钦差。
只为报恩?
霎时间,景千檀呼吸停滞了一瞬,说道:“你的茶是最为香甜的,不过可惜了,日后喝不到了。”
他道:“不枉此生。”
景千檀转身背对着他,听见身后朱伯仰天大笑,朱伯说:“我这条命早就丢给河神了,不过多捡回来活了两年。”
景千檀的话刺中朱伯内心。
他打算说出实情,仿佛这样做,便能心安些。
他视线看着地面,低着脑袋,缓缓开口说,有一次发水患,他被洪流卷入河道,水流湍急凶险,在危机就要窒息时,洪七跳入水中,救他上岸。
洪七那一年,救下十几个困在水患中,马上被淹死的百姓。
他是其中一个。
后来洪七把大家聚在一起,大家感念洪七救命之恩。
当下便约定好,如若他有性命之忧,难关需要过,我等必舍命相救。
“景姑娘,我所说皆为实情,并无隐瞒。”
“若非当年洪七救我一命,那年我便当场死在水患中,苟活了这些时日,是时候该还给他,我已知足。”
“矮瘦子得知洪七被你们抓了,我们便凑在一起商量如何救他。”
“先知晓他在钦差手中,又偶然发现你们坠入河道,我便将你二人留在家中。”
“不曾料寻你们的人来得那样快。”
他摇了摇头,“三天后我们决定沿河道游过来,救洪七。”
“我所说句句属实,我们此行背后并无人指使。”
景千檀眼尾垂下,再次轻扯了下嘴角。
停住向前的脚步,朱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以恩报恩,以命抵命。
她轻叹了声,还没思量好要对朱伯说什么。
她放低声音,用只自己可以听到的音量,小声说:“纵然是有恩,也不应陪着恶人做恶事。”
景千檀根本没想到朱伯能做到如此,她比较着朱伯这话的意思,正想开口对他说什么。
驿站院内,响起另一个声音。
矮小消瘦的男人,高声愤怒嚷着:“软骨头,不要多言。”
“上前杀了这些官。”他趁着说话时,一拳捶打在云鹤大腿上,云鹤用剑直抵住他咽喉。
那人方停了下来。
景千檀走到傅恒面前,清浅声线开口:“傅大人剑借千檀一用。”
“千檀剑不行,匕首可以给你用。”傅恒笑着淡淡道。
傅恒掀开紫色衣袍,长靴内侧抽出一只小巧匕首。
匕首约手掌大小,匕首上刻有一个隽秀恒字。
傅恒动作很慢交到她手上,轻放到她掌心。
视线快速扫过九霄,而后是云鹤,两人瞬间意识到他家大人是什么意思。
一齐点头回应,心中了然知晓他家大人心思。
他家大人刚才在暗中下令,要他二人,保护景千檀。
千檀接过刻有恒字的匕首,紧紧握住,道了声,谢大人。
走了几步,来到矮小消瘦男人面前,傅恒立刻直起身子,眸光一步不放,看着她。
千檀拿起匕首,笑眸落了笑意。
她第一次察觉自己的声音这样冰冷,那把刻有恒字的匕首,直指男人太阳穴。
她说:“让我来看看你的的骨头有多硬。”
男子一下瘫软下来,道:“大人饶命。”
景千檀还在意外他怎这样快就要招了。
矮小身形消瘦的男人,咧开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这样求你们饶恕。”
“没用的,没用的。”男子重复着这一句话。
景千檀神色稍微缓和了些,命云鹤遮住了他的双眼。
又一次将匕首抵住他心口。
云鹤蒙着他双目,在眼睛被遮挡住时,听觉和触觉会被放大,景千檀用匕首抵住他心口。
心口位置来自匕首的触感会放大,增加人的恐惧感。
矮瘦子以为千檀要刺他胸口,因着自己并不想真丧了命,故意挑衅景千檀道:“洪七哪里有错。”
中间朱伯叫他停下莫要再说下去,认罪伏法。
可他根本不在意朱伯的话。
他说,官放着水患害人不管,洪七却做了,怎么反他成了恶人。
不如你们告诉我洪七在哪?
我们去做你们官做不了的事,如何?
驿站院中,傅恒淡淡道:“你可知他烧屋杀妻,又谎称他的妻逃到别处,你们口口声声说的,救你们的恩人洪七,实际上是官府通缉的在逃犯。”
那又如何?矮瘦子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傅恒补上一句,他救你们,是一时兴起,为了让你们助他成事。
“说谁派你们来救他?”傅恒站在千檀身后问矮瘦子。
景千檀实在不解,追问了句,“都水司可阻挡水患,但水患为天灾,不可预测,官不能逆天而行啊。”
在长时间的沉声后,他终于开口,“若是人为呢?”
她抖了抖手,皎如明月的眸子,瞳孔扩大,她看清矮瘦子笃定的眼神。
之前她便有过设想,倘若水患不是天灾,而是人为。
但她还是将这想法抛诸脑后。
水患若是人为,她前世在河道溺水而亡该不会,她不敢往下去想。
矮瘦子蒙着眼,偏头察觉出抵住他心口的匕首,停顿了下。
感知到机会来了,手脚被捆绑住,眼睛也蒙着,他扭动着脖颈,咔嚓一声,咬紧牙关。
居然用嘴叼住匕首,甩了匕首出去。
傅恒冷声提醒,“千檀小心。”
见人站在那里未动,傅恒蹙起眉头提步上前,揽她过身边。
她退后几步,抬眸看了眼前方的矮瘦子,抿了下唇角。
“若是人为,你有什么证据?”
矮瘦子嘴角渗出血来,听到千檀说,脸色骤然一变。
哈哈大笑,并无证据,随便你们信或者不信。
千檀清浅着声线,摇了摇头,“你若无证据,那便是空谈了。”
见状,傅恒听着矮瘦子牙尖嘴利,顺间生出些警觉思绪,脊背发凉,生出细细密密汗珠,像吞了火红炭块。
封了喉管,一字也问不出口了。
“好了,千檀,”他毫不犹豫,命九霄和云鹤将两人捆好人,押送到柴房关起来。
没他的命令不得打开柴房门。
怎地不问了?
景千檀正思索着,后面怎么样撬开瘦子的嘴。
因为她发现朱伯说了实情,而矮瘦子才是关键。
她抬起笑眸,刚要问身边的傅恒,看见他额头出了些冷汗。
“傅大人,哪里不舒服吗?”她纤柔的手背贴上傅恒额头。
等了一会儿,得出结论他没发热,可身上虚发着汗。
“无事,”傅恒推开她贴在他额角的纤白玉手,喉结上下浮动了下,眸光一凛,冷声道:“回去。”
“不再问了吗?”景千檀问了句,可瞥眼看傅恒,他的确看上去身体不舒服。
“好。”千檀应下。
九霄云鹤忙着捆人,矮瘦子嚷着,“你们和那些害人的官,有什么区别?”
傅恒心想,太吵了,淡道,“云鹤掩了他的口。”
他一手握剑,抬步向楼梯方向走去。
景千檀想起什么说:“等一下。”
回身捡起刻有恒字的匕首,小跑几步跟上傅恒。
他淡道:“后面让蒲县县衙去审,这等小事还要我亲自动手?”
这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