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打断了机械单调的低鸣,合谶立刻警觉起来。
南沼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如今这里秩序还有多少在维护他心里并没有底。从案边抽出一柄水晶匕首藏进袖中,他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名缩着肩背的老妪,昏暗的油灯下,她脸上的褶皱被阴影切割得极深,看上去几乎有些骇人,正是负责接待他们的那位神官。
只是此刻,她没有穿神官袍,只裹着一件粗糙的毡布披毯,和寻常百姓几乎没有分别。
神官先开了口:“镇上只腾得出这两间陋室,小人让人简单修缮了一下,实在怠慢圣人了。”
她的语气恭顺,神色真挚,眼中看不出半点虚假
合谶看了她片刻,隐约猜到了来意,他的神色缓和下来,语气却愈发冰冷。
“修缮的钱粮,从何而来?”
“自然是小人的。”
“域内自参祝至祭司,皆以清贫自持,神官大人啊,倒是个例外?”
神官微微一滞,一时无言
“小人……”,她顿了顿,低声道:“夜寻大人此行,为的是骨盘之事。有些细节,圣人先知晓是最好。”
果然,合谶心中暗道,对方半夜来访,定是来求情的。
他已经敲打过一次,再继续逼问,只会徒增怨怼。多听一些应该对自己也并无坏处。合谶侧身让开:
“进来吧。”
神官闪身入内,反手关上了门。屋内暖炉微亮,火焰缓缓跃动。合谶示意她在炉边坐下,为她斟了一杯香茶,茶中掺了几味罕见兰草。
神官喝得极慢,每一口都在舌尖停留良久,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她终于开口:“圣人,雾骨盘……是南沼的信仰根基。”
合谶对“根基”这个词生出一丝不适,但没有表现出来。
“众人依祖制供养,从未出过差错。圣典中写得清楚:十二代前,蛇神伏诛之后,南沼九成以上的信仰,都要经骨盘整合上供。神的庇佑,也是由骨盘折射,分散给万民。”
蛇神伏诛,这个词在合谶脑中轻轻动了一下。他隐约觉得自己在哪听过这个故事,却怎么也想不清细节,索性放弃。
“神器按例十年一洗,原本由祭司执掌。两代之前事务渐繁,这才下放给神官。小人是从不敢懈怠。”
她的语速逐渐加快
“当年堵河的,是小人的祖上。他为此死在南沼。我们代代守在这里,从未敢有过二心。望圣人明鉴。”
合谶望着炉火,没有回应,火焰映在他眼底,飘摇不定。
“若当初直接上报,小人必然被调回源城问责。这不是大事,小人担得起。可我南沼这么多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新任神官根本不熟事务。若我被召走,这里怎么办?我原想着,等熬过这次冬至的修复,再……”
话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合谶,终于意识到,对方不会给出任何保证。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潮木柴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势渐弱,茶水也见了底。合谶起身,准备添柴。
等他回头时,炉边已经空了。
门不知何时被轻轻掩上,神官离开了。
次日清晨,合谶是被人轻声唤醒的。
“圣人。”
声音很低,在窗外雾气尚未散尽的时辰里,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面,溅起清透的水花。
他睁开眼时,小净坛已经坐在案旁,将昨日调来的文书一页页整理妥当,用镇纸压得很齐。
合谶盯着那一摞纸看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他记得自己这些年身边留过不少净坛。
有些是神官送来的,有些是他在外巡校时收下的。穷苦人家养不起的孩子,只要资质尚可,他便留下。
给口饭吃那也算积德了。
至于眼前这个……什么时候来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对方跟着自己很久了。
“你昨夜没睡?”合谶问。
“小人睡得早。”净坛低声答。
语气一如既往,恭顺、安静,不带多余情绪
合谶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竟从来没问过这人的名字。
迟来的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极轻微的愧疚。
“你叫什么?”
净坛微微一怔,随即低头:
“小人姓安,名继南。”
“……安继南。”
合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中转了一圈,始终没有落地。
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真的记起来了,还是只是顺着礼数点头。于是他没有多说,只伸手取过桌上的文书。
第一页,便是雾骨盘的溯源记载。整整一页密密麻麻,全用教典体写成。这种文体自最初定型后,历代祭司便不断增补、润色、校正。到如今已膨胀数倍,语义层层嵌套,最后织成一张无人能彻底解开的网。
不过合谶从小读这个,算是少数能顺着读下去的人。
他快速翻阅,将内容拆解成几条:
六百年前,南沼栖居巨蟒。
吞噬牲畜,毁田夺水,民不聊生。
第三代大祭司奉命围剿,主祭封河,阵亡一人,方得斩首。
蛇脑中取出异骨,纹理如阵,能通神意。
以秘药反复洗炼,除其秽气,封为神器。
此后,南沼信仰由此归一。
神恩亦由此下行。
文字写得极稳,字的转合处圆润的像石刻。没有半点血腥渗出纸页,没有挣扎,没有失败,仿佛那场围剿只是一次完美的仪式。
合谶翻到后页,是维护与修缮记录。这一部分反而模糊,只反复提及“原液”“辅液”“按例调配”,没有比例,没有来源,倒像刻意避开了什么,他合上册子。
“这已经不太像普通核查了。”他说。
继南点头。
“像是被人整理过。”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讨论,当即决定先走访民间。
第一站,是自杀者家属。
继南早已整理出名单,但查下去才发现几乎无从查起。南沼地处源域边缘,户籍混乱,婚配登记迟缓。许多人终生未入正册。
三十人里,只有两人留有家室。其中一户早已迁走,他们只剩最后一个地址。
屋子在沼泽边缘,荒草没过窗沿,墙面被泥地的湿气侵蚀得斑驳,原本铜质的窗沿不知道被谁撬走,留下残破的绿铜斑。
敲门许久才有人开。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瘦得厉害。
门开后她站了一会儿,像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忽然坐倒在地,眼神空空的。
合谶蹲下身。
“家里还有别人吗?”
女孩没有回答。
继南伸手去扶,她本能地缩了一下。
他们沉默片刻,只能先将人带回安置。回程路上,合谶一句话都没说。
家属线断了,他们转而走访普通民众。换上神官服饰后,效果明显许多,人们至少愿意开口了:
有人说,祈祷后灾祸更快降临。
有人说,梦里得到回应,却全是歪曲的指引。
有人低声讲:
他求神揭去迷障,找回走失的孩子,三日后,在猎场发现尸骨,被野兽啃得只剩碎块。
他说这话时,唇角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讲什么趣谈。
合谶听到这里,抬手示意停止,再听下去,他很可能控情绪失控。
傍晚时分,合谶沿着主道返回祠堂,人声渐散,雾气再次漫起。
远远地,他看见两个人站在路口,是老神官与继南。低声交谈,语气亲密,看到他走近,两人同时停住,继南后退半步,神官垂首。
那一瞬间,合谶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视线外缓慢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