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合谶本不想再与这些人有任何牵连,索性拉紧车侧的幕帘,低声吩咐左右撤去多余仪仗。

队伍随即放缓下来。

前头一人策马上前,语气尚算客气,请商队让出车辙。

老者也不争辩,招呼众人合力将驴车赶到路旁,泥水溅了一身。

车轮碾过湿土,马蹄声沉闷而匀合。

合谶隔着帘子听着,只觉胸口略松了一分,大概是没认出来。

“圣人?”声音贴着车侧传来。

合谶眉心跳了两下。他顿了片刻,还是堆出一个温和的笑意,探出半个身子:“倒是巧啊,又见面了。”

老者笑的比他还更满,几乎堆成褶子:“缘分哪,缘分。能再见圣人一面,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合谶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拢了拢,掩住手腕,鸡皮疙瘩顺着脊背直往上爬。他一向厌烦这些客商,流域却又偏偏离不开他们。

下游朝贡一年不过两次,满嘴官话,从他们口里挖不出半点真东西。真正流动的消息,只可能在这些人身上。

老者寒暄几句,忽然转身,在驴车上翻找起来。片刻后,捧出一只花梨木盒。盒面打磨得温润,貌似还上了漆,边角磨损得极自然。

“路上偶得旧物,”,老者低声道:“南域的旧简,两片,据说有千年了。我们不敢自留,想献给圣人。”

合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使不得。”他推得很干脆。

老者连劝几句,见他态度坚决,只得作罢。气氛稍滞。老者想了想,又低声开口:“那,那可否请圣人赐个福?”

合谶心底却是已经一阵疲惫:“过来。”

老者依言上前。合谶抬手,指节凌空轻轻一扣,帷幕微动。他隐匿了对方一段无关紧要的旧念,一次失败的买卖,一点陈年的羞愧,动作干净利落。

手指回缩,帷幕降下了。

他的意识骤然空了一下,像被人抽走了一块。

天地翻转,他忘了自己站在哪里,也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四周一切都变得陌生,风声、马嘶、人影,全像隔着一层薄雾。他下意识转头,盲目地寻找可能的支点。过了好一会儿,意识才缓缓回拢。

老者已察觉异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转身回到车队。

队伍重新上路。走出十余里,合谶才彻底缓过来。他靠在车壁上,呼出一口长气。

“……昨夜没睡好吧。”他如此安慰自己。可即使在大型祷仪中,他也从未出现过这种程度的空耗。

手腕隐隐发涩,他低头揉了揉,忽然一怔,袖中有异物。

合谶愣了一瞬,伸手探入,是两片温润的玉简,安静地躺在掌心。不知何时,不知何处钻进了他的袖子。

另一头,商队重新汇入车辙。老者拍了拍驴背,低声对随行人道:

“看见没?刚才在招待所,那神官替他说话,他自然不好明收礼,脚往北点了七下,这是约地方。刚才见了我们,他撤华盖是避人,袖子一拉呢,就是让我动手。”

众人面面相觑,露出敬服之色。

老者笑了笑,又道:“送礼也要讲门道。玉简这种东西,看不懂的不知道值钱,看得懂的又好出手,最适合这种身份。”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记住了,世上没几个真不收东西的人。”

合谶虽无奈,但也没有多想。将额头轻轻抵在车沿上,闭目养神。回城之前,他只想抓住这一点短暂的空隙。等回到源城,迎接他的只会是为期十三日的斋戒和无穷无尽的祈福。

这点奢侈很快被打断。

马车猛然一停,他的身体前倾,额头重重磕在悬着的香炉上。铜器轻响,香灰簌簌落下,车外一阵混乱。

一名小净坛慌忙钻进来,连声赔罪,同时递上一页封好的帛书。

“圣人,是祭司那边的急使。雾大路滑,使者骑得太急,险些撞上。”

合谶扶着额角接过帛书,纸上是一行显眼的未加密大字:“南沼骨锚复核”。

下面则是正式而客气的派遣语,命他即刻转向源城东南的大区,重新核查当地圣物祠堂。

护坛又递来一只木匣

“还有封印,一并送来的。”

合谶眉头微皱:“锚点复核我们年年做。为什么这次要配封印?”

护坛迟疑了一下。

“雾骨盘……不太一样。最近响应率掉得厉害。当地神官怕担责,一直压着没报。上面也是这两天才发现。”

“现在那地方什么样,没人说得清。”

合谶沉默片刻。

“水银还有余吗?”

“南沼那边应该会备吧。”

他没有再问,吩咐改道之后,疲惫终于追上来,很快陷入昏睡。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的差不多了,雾散了大半,残存的暮光从窗缝里渗进来,灼的空气中翻卷的香烟通红。他打了个哈欠,发现肩上多了一件外袍。估计是净坛替他盖的。

车队已停在县外围,驻地神官早早守在路口。见到合谶下车,脸上混合着期待与惶恐,像是在等审判。

简单寒暄后,对方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雾骨盘,是十二代前大祭司留下的……”

合谶抬手打断。

“现在呢?”

神官喉结滚动了一下。

“近两个月,祷告延迟明显。这个月……几乎不应。”

“已经三十人自尽。”

空气骤然沉下来

神官硬着头皮继续:

“他们……等不到回应,觉得被神抛弃了。”

“祠堂每天都有人跪到昏过去。”

合谶目光冷淡。

“什么时候发现的?”

“月……月底。”

“什么时候上报的?”

一滴冷汗落在了泥地里。

“你们是在第几个自杀之后才决定写文书的?”

神官脸色发白,说不出话。

“你知道十天一份的神谕,会直接反映信仰供给异常,对吗?”

沉默。

净坛上前一步打圆场:“圣人舟车劳顿,今晚先休息,明日再一起详查也不迟。”

同时给神官递了个眼色。

后者如蒙大赦,立刻领人去安置住处,匆匆退下。

房间安静下来。

饭食送来时还冒着热气,样式精致,却索然无味。

合谶咀嚼着,只觉得舌头像蒙了一层灰。

他放下羹匙,从袖中取出一件小机械,齿轮粗糙,弹簧松弛,是几十年前中下流域的旧货。他将指尖嵌进缝隙里,让发条缓缓转动,金属断断续续的阻力将他重新拉回现实。

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与神完全无关的东西,也是唯一一件从不会失效的。

门外忽然响起微弱的敲击声,很轻,像是怕被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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