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有壁炉残余的火光。
泥煤燃的并不旺,橙红色的光贴着熏黑的墙壁缓慢爬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像被拉扯过的形状。他们盘地而坐,面对面分食着什么。
没有桌子并不奇怪。入冬之前,村落周围数里的木材都会被伐空,能燃烧的东西意义都会被假定流动性的。桌椅在这里,本就只是尚未被消耗的形态之一。比起这些,人们更在意火还能烧多久,屋里还能留住多少热气。只要夜里不冻醒,日子就算过得去。
合谶原本打算移开目光,却在视线收回之前,看见丈夫微微侧了侧头。隔着半透明的窗,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
他心里轻轻一沉。他知道自己必须进去了。
敲门声在清冷的夜中里显得异常清晰。门很快被拉开,先迎接他的是潮湿泥煤特有的臭味和猪圈味的温暖怀抱。丈夫脸上带着意料之外的惊讶,随即换成拘谨而热情的神色,将他迎进屋内。
“圣人……这么晚还来探望,实在是……”
合谶道了歉,犹豫了片刻,将白天的匣子递过去,那里面的蜜酥还完好。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提前吃掉。
丈夫接过匣子,连声道谢,态度近乎惶恐。妇人坐在火旁,背微微弓着,尽量靠近那点微弱的热源,低头进食,动作稳定,却缺乏节奏。她从始至终没有抬头,连合谶进门时带进来的冷风,也没能让她有明显反应。
合谶与丈夫交谈着,谈天气,谈来年的收成,谈村里的近况,对方回答得很认真,却总在句末略作停顿,像是在斟酌某些词是否合适出口。说到冬天时,男人不自觉地往炉子边挪了挪,把半边身子挡在妻子前面,好像这样就能替她多留一点热气。
看着男人瘦弱的肩膀,他不自觉的擦了擦小指关节,今天落带了手套。
合谶偶尔将视线移向妇人,又很快收回,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仪式之后,很多人都会这样。”丈夫低声解释,“至少……她不会再难受了。”
合谶点头。
“有神的庇佑,喜乐难说,平安总该有的。”
男人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并不锋利,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无声催促着他。
小指越来越冷了,虽然屋内有火保温,但一股透彻脊背的凉尚未被驱散。
合谶意识到自己不宜久留,本就私窥在先,再逗留下去,反而失礼了。他起身告辞,丈夫将他送到门口,神色始终平稳。
就在跨出门槛的一刻,合谶忽然回了头,并非出于明确的理由,只是某种职业性的确认。
然后,他看见了,看见妇人指间夹着一截细白的骨头。
比寻常骨头更纤细,关节尚在,比例微妙,顶端有明显的切口。
合谶没有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只是下意识觉得奇怪,太像了,像是某种在这里不该出现的形态。
他向前一步,语中带了些不友好。
“她在吃什么?”
“猪肉。”丈夫答得很快。
“……哪头猪?”
男人顿了一下
“这地方的猪,骨架细。”
合谶伸手,接过了女人手中的物什,那截骨头落入掌心时,还带着微弱的温度。
他低头,白色,规则,普通,夹着一些没完全啃干净的碎肉和骨髓,是一截再寻常不过的猪骨。
方才的假想在脑中迅速溶解,像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空洞。
他呆站了一会儿,未发现小指节已被磨出了血。
合谶对两人说了些场面话他便匆匆离去。
夜深,辗转难眠,总觉得有什么被遗漏在记忆的缝隙里。
他想要记录,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点起蜡烛,合谶伸手去摸笔,从衣袋里取出的,却是一截光滑温润的细骨,静静躺在掌心。
挤出一口气,他知道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第二天,合谶起了个大早。晨雾敛去了朝阳的锐利,也掩住了田垄间翻出的泥泞,他站在廊下呼出一口白气,隐约觉得昨夜丢失的一部分东西,又被一点点找了回来。
这里是哑户唯一的招待所,专供神职人员与过路客商歇脚。
客商通常不会久留,在这个地方,不靠猪圈取暖就已经算是体面。
转身回屋,一只粗陶碗静静放在桌上,盛着他的早餐。是常见的煮鱼糕,将鲜鱼剁成细茸,掺入米浆蒸成块,再切入汤中。汤里浮着一点淡淡的胡椒味,中和了鱼腥,也添了几分暖意,想来是厨子自己的私藏。
合谶喝得很慢,心里暗暗记下这份好意。
用过早饭后,他同村里的常驻神官寒暄了几句,告知对方,等随从醒了便动身。
备马时,他顺势向东望了一眼。
雾色尽头,几个小点正缓缓放大,像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切开般,从白茫里走出来。待人影清晰,身份已不言自明,是图萨的商人。
领头的是个酒糟鼻的老者,眉骨硬朗,却被多年行商磨出了层圆滑。后面几人一身灰扑扑的行装,几乎与道路融为一色,显然是常年赶路的人。
年轻神官也看见了,低声呻吟了一下,扶着膝盖站起身,准备核查。
不用催促,那老者已从怀中细细摸索,最后从贴胸处掏出三枚带着汗味的印章。客商行走诸多流域,从贸易经商为先的下游,到信仰最纯的上游,靠的便是这些东西换路。
高流域审查极严,被承认可交易者,需持三方印:神印、域印、账印。
源域临近大祷告,这批人显然是想趁机往源城兜售货物,兴许能多挣两三成。
神官略带嫌弃地接过印章,将其中两枚在登记簿上盖过,又拿起剩下一枚细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上面刻着的一只形状奇怪的鸟。
“这不是帷幕的印。”
老者干笑一声,将那枚收回,小心揣好,又递上另一枚。神官核过商账,加盖本地通行印,这才挥手放行。
商队缓缓远去,合谶却只觉一阵隐约的不适,神印本应专属,一人一神。将数枚不同神祇的印同时贴身携带,本身便是一种不忠。
神官看出了他的神色,低声劝道:“商人逐利,尤其下游那些人,很多连信仰都不认。只要不污染我们这里,也就算了。”
“这不是已经开始污染了吗?”合谶轻声讥笑。
“这是买卖,与信仰无关。没有他们,神谕也传不到下游。”
合谶点头应了,心里却仍旧发冷。
向镇民辞别后,一行人启程向源城而去。
若有余暇,他其实还想多留几日,帮这些小村子再调理调理生计。但时临冬至,一年两次的大祷告在即,他必须到场。
哑户在源城以南,中间隔着大片沼泽,只有一条勉强可行的旧道,念及此处,他心头忽然一紧。
不出片刻,那支商队果然慢悠悠地出现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