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谶发:
“其行位行于未形之前,
未形者形于明蔽之间”……
纱幔自八个方向缓缓垂下,将众人裹入场地之中。
它们极轻、极薄,却像被赋予了某种安静的力量,隔绝了一切自尘世带来的杂味、杂音与杂相。无论纱帐垂落在何处,那片原本平庸的土地都会被真正意义上转化为神域——这是合谶最舒适的净土。
合谶既是名字,也是职能。
他的名字源于神赐,而这份恩典,足以令他将微不足道的一生投入虔诚的侍奉。
仪礼开始前,他将目光投向两侧,进行最后的矫正。
水银洗过双手,残留的最后一丝秽铜被带走。他准备好了。
面前是他熟悉的高台。材质可能因地而异,但形制始终如一:切割极其精细的三丈方台。
他闭上眼,向前迈步。合谶体重很轻,从肩头垂下的长袍刚好遮住小腿。
第一步,由一位侍者托起。他的左脚感到了侍者掌心的温度。
第二步,由另一位侍者弯曲的背承接。他的右脚被亚麻的粗糙稍刺。
第三步落下,他稳稳立于台上。
祭司匍匐在地,将一片云母高举过头。
合谶看向祭司,清楚对方所拜为何物。
他接过云母。透过那片薄石,他望向悬于空中的烈日。云母在他手中产生了一种令人安心的震颤。某处传来清越的金鸣,与云母一同共振。那声音在他耳中仿佛迟来了一瞬,却又恰到好处地与云母吻合。
这便是校准仪礼的意义——
让原本难以承受之物,重新变得可承受。合谶这样想着。
他重新稳住云母,祝词自唇间自然流出:
“汝所觉,非汝所觉。”
台下众人仿佛触及真理,纷纷激动起来,神情虔诚地跟随重复:
“吾所觉,非吾所觉。”
合谶仍会为此感到些许诧异。这些祝词他已诵念十年,而教众每一次信众貌似都会获得某种奇异的启示。或许,这正是神力最直观的体现。
“汝所视,非汝所视。”
“吾所视,非吾所视。”
已有格外虔诚者落泪,其余人也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汝所属,非汝所属。”
“吾所属,非吾所属。”
众人齐齐跪伏在地,沉默地哭泣起来。
“唯帷幕以蔽汝陋相。”
几近绝望的人们得到了新的希望,自发地回应:
“唯帷幕以蔽吾陋相。”
“唯吾主以纳吾秽体。”
云母再次震颤,校准完成。
纱幔缓缓收起。祭司起身接过云母。
合谶向其欠身以示尊重,苍老的祭司亦还以一礼。
祭司如其名,只在祭祀与接引神谕时发挥效用;而校准仪礼,则必须由合谶这样蒙受神眷的孩子完成。能够被赐名“合谶”,本身便意味着他的人权由天授。
上一个名为合谶的人,在七百个标准年前,为神明现世献出了生命。
这位祭司待他极好。祭神所用的蜜味酥酪,总会多取一块留给他。
“神对他的宠爱,难道不值一块酥酪?”
旁人拗不过他,大祭司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轿子旁,祭司与合谶闲谈起来:
“这样的小地方,民风淳朴是没错。但这地象啊……啧,实在不宜人。才刚入冬,这沼泽的阴冷就像毒一样往骨头里钻。”
合谶表示反对,并顺势嘲笑他年纪大了。
难得的是祭司并未笑骂回来,只是叹了口气:
“也许吧。风钻久了,骨头就会被钻酥。再到开春之前,我大概是来不了这个地方了。”
即便对方不说,合谶原本也打算相劝,于是顺势附和:
“你确实该歇一歇了。就算是二十岁的时候也经不起这样操劳。”
祭司笑了笑,没有接话。轿子被人缓缓抬起。
临行前,他趁无人注意,将一个小匣子抛给合谶,挥了挥手。
不出意外,里面会是一块仍滴着蜜的酥酪。
合谶在聚集点周围闲逛。
照理说,这个时间总会有人前来祈求他的帮助——从米饭煮干了,到家里遭了贼,他一概不拒。只是今天,来的人似乎格外多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向第一个信众。
这里叫哑户。
常年的物质低产堵住了人的嘴,居民除了祷告与进食,两片嘴唇几乎从不分开。他们所能种出的那点农产,有三成要送往源域,用以供养合谶这样的神职人员。
这口米,合谶吃得心安理得。
每月五个户的校准与祷告,本就难以依赖以执政为主的祭司来完成。
居民的感恩与虔诚并非作态。神谕可以预告来年的收成,校准则帮助他们恒定感知;而像合谶这样的圣人,甚至可以直接借用神力,让物质的匮乏变得更容易承受一些。
他年纪尚轻。教典中数百个大大小小的仪式,仍需祭司们在旁辅助。
“圣人啊,我孩子夭啦,这是第三个了。”
合谶的思绪被打断。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并不年轻的妇人,身子却还算硬朗,显然常年从事农活。她身旁的丈夫则显得矮瘪干瘦,神情局促,尴尬地拍着妇人的背。
妇人的表情已近麻木,连这句话本身都提不起多少情绪。
合谶对她有印象。
方才仪礼中,第一个失声痛哭的正是她。也许是哭得太久了吧。
他不愿再调动那些沉重的记忆,准备尽快解决问题。
合谶从袖口取出一块极小的软银,在掌心捏碎,细细涂抹开来,然后向妇人发问:
“你知道你所信的神,为何而存在吗?”
沉默。
就在他几乎要开口打断时,妇人答道:
“不知。”
“祂是帷幕之主,”合谶平静地说,“是隔绝哀伤、悲痛,与一切丑恶的薄纱。”
“我知了。”
“你信得深吗?”
妇人迟疑了一瞬,随即露出近乎执拗的神情:
“我信得无比之深。
比那包围大陆的海,最深处还要深。”
话音落下的同时,合谶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
第三次的丧子之痛,被帷幕遮蔽了。
妇人陷入一种近乎安详的状态。她脸上的皱纹逐一舒展开来,随后缓缓瘫倒在丈夫怀中。两人一瘸一拐地离开,朝家的方向走去。
有人递来水银。合谶洗了洗手。
他并未感到悲伤。
孩子是妇人的孩子,既然妇人已经不再悲痛,他若继续悲痛,便毫无意义。
但同类逝去的讯息,仍在他脑中拨动了某个齿轮——只是一齿。
随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二十余人。各自有不同程度的麻烦。
症状轻微的,他不会动用神力,只是温和劝解,化解纷争。
天色渐暗。见再无人前来求助,随行之人劝他回去休息。
合谶婉拒了。
他遣散随从,披上了一件青黑色的披风。这是大祭司所赠,锦中织入了细细的银丝,薄却保暖,也具备些许防身的效用。
他取出本地记录户口的小簿,翻到白天那名妇人的住址,循着一条小路,直抵门前。
白日里,妇人的表现并不算异常。
但她的丈夫却始终目光躲闪,举止猥琐。两人放在一处,有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合谶的感知一向敏锐。
对直觉中不对劲的地方,他从不掉以轻心。
这栋房屋极为地道的乡下样式:屋体低矮,墙面粗糙,覆着稻草顶。入冬之后,农户们往往会将猪赶进屋内取暖。屋后有一小片菜园,依政令,这里所种之物无需纳贡。
他小心避开菜畦,伏低身子贴近屋墙。
透过一块毛玻璃,他看见了屋内的那对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