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帷幕 雾骨盘 1

……故谶发:

“其行位行于未形之前,

未形者形于明蔽之间”……

纱幔自八个方向缓缓垂下,将众人裹入场地之中。

它们极轻、极薄,却像被赋予了某种安静的力量,隔绝了一切自尘世带来的杂味、杂音与杂相。无论纱帐垂落在何处,那片原本平庸的土地都会被真正意义上转化为神域——这是合谶最舒适的净土。

合谶既是名字,也是职能。

他的名字源于神赐,而这份恩典,足以令他将微不足道的一生投入虔诚的侍奉。

仪礼开始前,他将目光投向两侧,进行最后的矫正。

水银洗过双手,残留的最后一丝秽铜被带走。他准备好了。

面前是他熟悉的高台。材质可能因地而异,但形制始终如一:切割极其精细的三丈方台。

他闭上眼,向前迈步。合谶体重很轻,从肩头垂下的长袍刚好遮住小腿。

第一步,由一位侍者托起。他的左脚感到了侍者掌心的温度。

第二步,由另一位侍者弯曲的背承接。他的右脚被亚麻的粗糙稍刺。

第三步落下,他稳稳立于台上。

祭司匍匐在地,将一片云母高举过头。

合谶看向祭司,清楚对方所拜为何物。

他接过云母。透过那片薄石,他望向悬于空中的烈日。云母在他手中产生了一种令人安心的震颤。某处传来清越的金鸣,与云母一同共振。那声音在他耳中仿佛迟来了一瞬,却又恰到好处地与云母吻合。

这便是校准仪礼的意义——

让原本难以承受之物,重新变得可承受。合谶这样想着。

他重新稳住云母,祝词自唇间自然流出:

“汝所觉,非汝所觉。”

台下众人仿佛触及真理,纷纷激动起来,神情虔诚地跟随重复:

“吾所觉,非吾所觉。”

合谶仍会为此感到些许诧异。这些祝词他已诵念十年,而教众每一次信众貌似都会获得某种奇异的启示。或许,这正是神力最直观的体现。

“汝所视,非汝所视。”

“吾所视,非吾所视。”

已有格外虔诚者落泪,其余人也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汝所属,非汝所属。”

“吾所属,非吾所属。”

众人齐齐跪伏在地,沉默地哭泣起来。

“唯帷幕以蔽汝陋相。”

几近绝望的人们得到了新的希望,自发地回应:

“唯帷幕以蔽吾陋相。”

“唯吾主以纳吾秽体。”

云母再次震颤,校准完成。

纱幔缓缓收起。祭司起身接过云母。

合谶向其欠身以示尊重,苍老的祭司亦还以一礼。

祭司如其名,只在祭祀与接引神谕时发挥效用;而校准仪礼,则必须由合谶这样蒙受神眷的孩子完成。能够被赐名“合谶”,本身便意味着他的人权由天授。

上一个名为合谶的人,在七百个标准年前,为神明现世献出了生命。

这位祭司待他极好。祭神所用的蜜味酥酪,总会多取一块留给他。

“神对他的宠爱,难道不值一块酥酪?”

旁人拗不过他,大祭司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轿子旁,祭司与合谶闲谈起来:

“这样的小地方,民风淳朴是没错。但这地象啊……啧,实在不宜人。才刚入冬,这沼泽的阴冷就像毒一样往骨头里钻。”

合谶表示反对,并顺势嘲笑他年纪大了。

难得的是祭司并未笑骂回来,只是叹了口气:

“也许吧。风钻久了,骨头就会被钻酥。再到开春之前,我大概是来不了这个地方了。”

即便对方不说,合谶原本也打算相劝,于是顺势附和:

“你确实该歇一歇了。就算是二十岁的时候也经不起这样操劳。”

祭司笑了笑,没有接话。轿子被人缓缓抬起。

临行前,他趁无人注意,将一个小匣子抛给合谶,挥了挥手。

不出意外,里面会是一块仍滴着蜜的酥酪。

合谶在聚集点周围闲逛。

照理说,这个时间总会有人前来祈求他的帮助——从米饭煮干了,到家里遭了贼,他一概不拒。只是今天,来的人似乎格外多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向第一个信众。

这里叫哑户。

常年的物质低产堵住了人的嘴,居民除了祷告与进食,两片嘴唇几乎从不分开。他们所能种出的那点农产,有三成要送往源域,用以供养合谶这样的神职人员。

这口米,合谶吃得心安理得。

每月五个户的校准与祷告,本就难以依赖以执政为主的祭司来完成。

居民的感恩与虔诚并非作态。神谕可以预告来年的收成,校准则帮助他们恒定感知;而像合谶这样的圣人,甚至可以直接借用神力,让物质的匮乏变得更容易承受一些。

他年纪尚轻。教典中数百个大大小小的仪式,仍需祭司们在旁辅助。

“圣人啊,我孩子夭啦,这是第三个了。”

合谶的思绪被打断。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并不年轻的妇人,身子却还算硬朗,显然常年从事农活。她身旁的丈夫则显得矮瘪干瘦,神情局促,尴尬地拍着妇人的背。

妇人的表情已近麻木,连这句话本身都提不起多少情绪。

合谶对她有印象。

方才仪礼中,第一个失声痛哭的正是她。也许是哭得太久了吧。

他不愿再调动那些沉重的记忆,准备尽快解决问题。

合谶从袖口取出一块极小的软银,在掌心捏碎,细细涂抹开来,然后向妇人发问:

“你知道你所信的神,为何而存在吗?”

沉默。

就在他几乎要开口打断时,妇人答道:

“不知。”

“祂是帷幕之主,”合谶平静地说,“是隔绝哀伤、悲痛,与一切丑恶的薄纱。”

“我知了。”

“你信得深吗?”

妇人迟疑了一瞬,随即露出近乎执拗的神情:

“我信得无比之深。

比那包围大陆的海,最深处还要深。”

话音落下的同时,合谶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

第三次的丧子之痛,被帷幕遮蔽了。

妇人陷入一种近乎安详的状态。她脸上的皱纹逐一舒展开来,随后缓缓瘫倒在丈夫怀中。两人一瘸一拐地离开,朝家的方向走去。

有人递来水银。合谶洗了洗手。

他并未感到悲伤。

孩子是妇人的孩子,既然妇人已经不再悲痛,他若继续悲痛,便毫无意义。

但同类逝去的讯息,仍在他脑中拨动了某个齿轮——只是一齿。

随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二十余人。各自有不同程度的麻烦。

症状轻微的,他不会动用神力,只是温和劝解,化解纷争。

天色渐暗。见再无人前来求助,随行之人劝他回去休息。

合谶婉拒了。

他遣散随从,披上了一件青黑色的披风。这是大祭司所赠,锦中织入了细细的银丝,薄却保暖,也具备些许防身的效用。

他取出本地记录户口的小簿,翻到白天那名妇人的住址,循着一条小路,直抵门前。

白日里,妇人的表现并不算异常。

但她的丈夫却始终目光躲闪,举止猥琐。两人放在一处,有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合谶的感知一向敏锐。

对直觉中不对劲的地方,他从不掉以轻心。

这栋房屋极为地道的乡下样式:屋体低矮,墙面粗糙,覆着稻草顶。入冬之后,农户们往往会将猪赶进屋内取暖。屋后有一小片菜园,依政令,这里所种之物无需纳贡。

他小心避开菜畦,伏低身子贴近屋墙。

透过一块毛玻璃,他看见了屋内的那对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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