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谶原本并未多想什么,可眼前这两人忽然生出几分刻意的谨慎,反倒让他起了疑心。
三人沉默着走了几步,空气微微发紧。最终还是继南先开了口。
“圣人……要不边走边说?”
合谶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两人默默跟上。继南心里清楚,这时候再遮掩反而更惹怀疑,索性换了个方式,把话头递了过去。
“您还记得,上一次来南沼是什么时候吗?”
合谶想了想
“七年前吧。那时我才十岁。”
记忆慢慢浮现出来。那一年,他第一次随仪仗巡校,祠堂还新修过一轮。
“您当时见过的驻地神官,就是现在这位。”
继南低声道,“是我的姑母。”
话音落下,许多零散的细节忽然拼合起来。
夜半求情的神官,近来格外周到的净坛,刻意回避的眼神。
合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神官。
“那你是安什么南?”
“小人安运南。”
她垂首答道,“先祖得封安南,我们后人以此分辈。”
继南与安运南并肩站着,神情坦然,没有半分闪避。他们的动机并不卑劣,行事也算规矩,甚至处处为他考虑。可合谶心里,仍旧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被提前安排过的异样感。
他轻轻摩挲着指节,片刻未语。
情绪浮起,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理性来看,这两人反而比陌生人更好掌控。
他们有所求,也有所畏。
他们的牵连,是可预测的。
合谶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而疏离的笑意。
“我们同信一神,同居一域。你们祖上以身饲民,如今还能同心奉神,已是难得。”
话说出口,场面顿时松动下来。神官和继南肩背的紧绷同时卸去,合谶转身继续前行。
“走吧,去校准雾骨盘。”
随从很快被召集起来。
合谶更换了仪服,在接待所稍作停留,等待周围信众自行散去。
从廊下向外望去,正好能俯视整座祠堂。
祠堂共围五重,高台叠起,在南沼诸多建筑中仍显得格外肃穆。与周围低矮杂乱的民居相比,仿佛自成一域。
最外侧,是兜售签香的小贩。他们离祠门最远。按规矩,香入堂前必须燃尽或熄灭,将**留在身外,只携最简化的执念向神祈求。
因此,小贩的香多半掺了白木,烧得快;有些更掺牛粪,烟雾浓重,让人觉得“值当”。真正讲究的人,会走到祠前购买官方售香。那种香点燃片刻便须按灭,只留象征性的余热。
最后一批信徒从祠堂走出。他们用清水洗手,再在颈侧左右各抹一次,表示今日的信仰已尽,不再多求。
仪式完成,人群渐散。
合谶收回目光。
“叫齐人手,我们准备开工了。”
众人踏过南沼无处不在的淤泥,登上环绕祠堂、深浅不一的灰白沟渠。
合谶很快意识到,那些沟都是历代香客用香灰一点点填出来的。灰层盘根错节,看不到尽头,如同一条衔尾而行的长蛇。越靠近祠堂,沟渠越满,香灰颜色也越深,由浅灰渐渐沉为暗褐。
神官低声解释:
“快填满了,就会再挖新的。这是信仰的延续。”
众人皆已提前沐浴,未作停留,径直入殿。
没有了信众的嘈杂,殿内比外观还阴冷许多,跨过门槛,便是一条狭长的露天甬道。灯火炙烤着墙上的彩绘,与布满灰印的白砖形成刺目的对比。转角处以细银线封缝,勾勒出古老而繁复的纹样。
甬道折转频繁,常在毫无预兆时骤然变向。
两侧墙壁似乎越走越近,上部缓缓合拢,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银箔从明亮逐渐过渡为空气中老化的黄黑色,层层叠叠。
队伍中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被神官冷冷瞥了一眼。
合谶抬头,看着头顶从一道天光缩成一线,低声安抚:
“快到了。”
最后一段甬道骤然收紧,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方形大殿映入眼帘。
高悬的屋顶下垂落着成排纱幔。浑浊的沼水自四壁高处均匀注入,经地渠引流,绕殿一周后再缓缓排出。水声极轻,却从未停歇。
四名参祝聚拢上前,一人递上核验簿。合谶欠身接过,加盖使者所携的时效印。
另一人奉上格簿。其上记录着十二代祭司以来几乎所有重要姓名,纸页微脆,却保存完好。
合谶取出私印,补录其位。四人以二人一组逐一核对,抄录封存,参祝方才退下。
殿心终于显露。
雾骨盘静静安置在一块不规则白岩之上,大小如车轮。盘体通透无瑕,仿佛未经雕琢的水晶,被一层若有若无的帷幕包裹,其内仅映着殿中灯火的倒影。
四方水流渐被截断,趁着余水排尽,众人沿殿缘分散站位。干涸水槽被重新润湿,细流注入。
祭坛和净坛们将银液倾入槽内,以刮片细细擦洗残垢。刮下的水银被迅速收进密封油囊,层层叠扣。
合谶注意到这一切,心中微微一松按规程,这一步本不该在封坛前展开。但时间紧迫,他未言,直接开始准备。
合谶深吸一口气,用力搓洗指尖,将手指轻轻探入眼眶,两片薄到看不见的水晶被取出。
刹那间,视界骤然翻转。
无数归向帷幕的信仰如潮涌现。每一次祈祷、每一份索求、每一回失望与回应,皆在眼前铺陈。殿中曾经跪拜过的身影,在精神层面留下错综复杂的印记。
未及聚焦时,那些信仰是未启封的箱匣,又是错置的碗盏,盛满以代为量词叠加的希冀与绝望。
他稳住呼吸,按残存浓度分布,指示众人逐段清洗,并在暂难净化之处插入中性帷幕片进行隔离。由外向内,层层推进。
神官面色平静,却在跪伏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她俯身匍匐至白岩底座,苍老的手指探入石缝,迅速拨动隐藏的结构。雾骨盘周围的帷幕开始溶解,如雾散云消,晶体暴露在空气中。
合谶正欲上前,却见神官没有取盘,而是将其以一种诡异的力度缓缓推入岩底。一瞬间,他心头猛跳。
“等等,”
话音未落,白岩发出细微的裂响,石面分离,露出其中嵌藏之物。
一枚仅三寸见方的圆盘,流光浮动,仿若有脉搏般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