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朝阳初升。????
姜远独自一人站在庞府门前的石狮旁。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墨蓝色劲装,银线绣的云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腰间的玄铁剑并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凛冽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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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唯有微微抿紧的薄唇泄露了几分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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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长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眼底惯有的寒意,却让高挺鼻梁下的薄唇更显冷硬,唯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鞘缠绳的动作,泄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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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来了来了!”资祝灵拎着两盒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气喘吁吁地从巷口跑过来,油纸缝隙里飘出的甜香,让肃穆的氛围添了丝烟火气。他把其中一盒递过去:“刚出炉的,您拿着,等会儿见了庞小姐,好歹递过去显得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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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整了整衣冠,恭敬地向庞府门房递上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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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衫的丫鬟款步而出,福身道:“姜公子,我家小姐一早就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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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连忙上前一步:“敢问姑娘,庞小姐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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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在杜府吧。”丫鬟绿柳浅浅一笑,“小姐这些时日都在忙慈幼院的事,天未亮就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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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拱手道谢,拉着还有些发怔的姜远往杜府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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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庞小姐怎地把杜府改成慈幼院了?”资祝灵不解地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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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摇了摇头,目光深远:“许是...别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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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细雪,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好在天上暖日融融,站在日光下倒也不觉得太过寒冷。二人拎着尚且温热的桂花糕,一路往杜府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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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将军府坐落在城西的安业街上。当年杜将军圣眷正浓时,这里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繁华地段。可随着将军府败落,周边宅邸也渐渐人去楼空。正因如此,庞飞燕提议将府邸改为慈幼院,才未招致朝中非议——若是住在达官显贵聚集的街巷,左邻右舍定容不得这些乞丐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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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到巷口,就听见庞飞燕清亮的声音:“往左些...再往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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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叉腰立在府门前,正仰头指挥工匠悬挂匾额。身旁站着个瘦弱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个更瘦小的孩子。虽都穿着厚实的棉衣,却掩不住面黄肌瘦的痕迹。小女孩脸颊上布满冻疮,头发枯黄如草,眼神却格外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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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姐姐,”小女孩突然扯了扯庞飞燕的衣袖,警惕地望向巷口,“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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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循声回头,正对上姜远审视的目光。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强自镇定地拍了拍小女孩的头:“果果,带弟弟妹妹们进去歇着,仔细别磕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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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孩子们都进了院子,庞飞燕这才缓步上前,语气疏离:“姜大人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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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见姜远沉默,忙笑着递上糕点:“庞小姐,这是刚出炉的桂花糕,还热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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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客套。”庞飞燕摆手打断,目光始终落在姜远身上,“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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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喉结微动,半晌才低声道:“我查到些线索...想请教庞小姐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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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疑惑:“线索?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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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线索不告诉公孙策告诉她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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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关于...我父亲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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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倒吸一口凉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良久,她轻轻点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醉春楼有个雅间,去那儿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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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进了醉春楼雅间,姜远背脊挺得笔直坐在窗边,资祝灵局促地搓着手。倒是庞飞燕想通了什么似的,显得格外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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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顾自斟了杯茶,看着二人拘谨的模样,唇角微扬,语气清亮:"不是你们找我有事吗?怎么反倒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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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姜远的脚,示意他快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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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轻咳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飞钱凭证,轻轻推至桌中:"这是在先父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与摘星楼在兆丰钱庄的飞钱凭证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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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蹙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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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连忙接过话头:"王继忠事发后,公孙大人命我们追查与杜芊芊接头的黑影人。最后查到朝中与王继忠的联络人是兆丰钱庄东家苏华。等我们赶到时,他已服毒自尽,所有账目证据都焚毁了。我们只在余烬中找到半张飞钱凭证,是摘星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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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歪着头,仍是不解:"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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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联系,所以才来问你。当时...你为何会出现在先父书房?手里还拿着刀?你与先父素无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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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长叹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才将那日的事情缓缓道来:"姜大人可还记得,当时我爹欲将我许配给你,侯爷也已首肯,二人正私下商议定亲之事?"她顿了顿,声音渐低,"那时我...心有所属,不愿应下这门亲事。家父恐我逃婚,便将我禁足在府。直到侯爷五十大寿,我才得以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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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想着,既然说服不了家父,不如直接去求姜伯伯。告诉他我已有心上人,若与你贸然成亲,定不会幸福。可前厅与后院相隔甚远,我一个女眷实在不便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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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蹊跷,"她眉头微蹙,"当时有个丫鬟来传话,说姜伯母要见我。姜伯母素来喜爱娴静的女子,与家母倒是谈得来。我心想或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便跟着那丫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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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进书房便觉不对。"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书房里该有熏香才是,我方才进去就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只听见一片惊呼,才知道...我杀了人,杀的正是姜伯伯。"她抬眼望向姜远,目光恳切,"不管你信不信,我当真没有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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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何不作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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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苦笑:"所有人都不信我,连我爹都认定是我所为,辩解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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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眉头紧锁:"你说...连太师都认定你杀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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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庞飞燕轻轻点头,"他说能保我平安,所以认不认罪、澄不澄清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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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深沉:"你是说,那人是以我母亲的名义引你去的?可此事我母亲从未对我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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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嘴:"这分明是有人精心设局!既害了侯爷,又能嫁祸庞小姐,还顺带搅黄了你们的婚事。可为何偏偏选中庞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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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无奈摇头:"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或许...姜大人可以回去问问姜伯母,看她对那个丫鬟可有印象?按理说侯府的丫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不该有人能轻易冒名顶替,更不会有资历浅的丫鬟被安排在后院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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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神色黯然:"自先父去后,母亲便一病不起,常年卧病在床。我实在不忍用此事刺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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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声音里带着歉疚:"对不起...但我真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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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你。"姜远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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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字让庞飞燕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红:"多谢。"她稍作停顿,又追问道:"你既然来问我,可是掌握了其他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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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摇头:"除了这张飞钱凭证,至今没有更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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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何觉得它与你父亲的死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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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钱财一向由母亲打理,但先父的暗格里却藏着这张凭证,数额高达十万两。"姜远眉头深锁,"他为何要瞒着母亲藏匿这笔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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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眨了眨眼,突然俏皮一笑:"许是...伯母管得严,你爹存的私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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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连始终绷着脸的姜远也忍不住微微勾唇。资祝灵更是"噗嗤"笑出声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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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内凝重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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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真的顺着这个思路沉吟起来:"若是私房钱...倒确实说得通。先父生前最爱收集古剑,常抱怨母亲给的例银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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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强忍着笑意,肩膀微微抖动。庞飞燕也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竟被当真,连忙正色道:"我随口胡诌的。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侯爷既要瞒着夫人,又要设法筹措这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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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停顿,与姜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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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十万两,很可能与飞钱凭证背后的交易有关。"姜远指尖轻叩桌面,"苏华是静王的人,王继忠是辽国细作,先父暗中与兆丰钱庄有巨额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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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侯爷他...也卷入了静王与辽国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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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姜远斩钉截铁,"先父一生忠君爱国,绝无通敌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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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若有所思:"或许...侯爷是在查案?这十万两可能是用来引蛇出洞的饵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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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推测让三人都精神一振。姜远目光灼灼:"若是如此,先父之死就说得通了。他定是查到了什么,才遭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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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何要栽赃给我?"庞飞燕仍有疑虑,"若只是灭口,大可制造意外,何必大费周章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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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突然一拍大腿:"因为侯爷与太师政见不合已久!若是庞小姐杀了侯爷,太师就脱不了干系!这一石二鸟之计,既除了侯爷,又打击了太师一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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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缓缓点头:"看来,我们得从两个方向查起。一是继续追查飞钱凭证和静王的关联,二是要查清当年侯府中,究竟谁能假冒母亲的名义调动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