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大雪，将整个汴京城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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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裹着厚厚的裘衣出门，昨日的计划让她心绪难平，热血未凉，今日便忍不住想先去杜府附近查看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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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长街上的景象却与往日大不相同，城内使馆区域竟全面戒严，兵士们正在沿街逐户盘查可疑之人，气氛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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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一处街角，她偶然听到有人低声议论着杜府旧事。庞飞燕心念微动，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转身走进旁边一家冒着热气的云吞摊，叫了一碗云吞，顺势侧耳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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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旁边一个石匠模样的汉子低声道：“听说了吗？都说当年被抄家的杜将军，是被人给坑了，天大的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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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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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楼的轻烟姑娘新排了一出戏，唱的就是这事！里头有门道，暗指当年杜将军败仗另有隐情！”
????另一人好奇追问：“怎么唱的？”
????石匠摆手：“我哪记得全那文绉绉的词儿？你想知道，自个儿去揽月楼听呗，如今这出戏可是火遍全城了！”
????庞飞燕心中疑窦顿生，这等隐秘之事，怎会一夜之间传得满城风雨？揽月楼的轻烟姑娘究竟唱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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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的好奇心被她勾起，但想到今日查探杜府的正事，她又按下立刻去揽月楼的冲动。她匆匆付了钱，决定还是先往杜府方向去。
????可是行经一处热闹的瓦肆时，一阵清亮婉转的歌声却从里面飘了出来，唱的正是那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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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戏文传播如此之快，早已不止在揽月楼上演了。庞飞燕脚步一顿，忍不住循声走了进去。
????瓦肆内，琴音忽起，铮铮数声，原本喧闹的人声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大堂正北面的戏台。
????只见戏台之上，灯光如流，锣点轻敲，一个身着锦绣、簪花画眉的花旦碎步而出，她凤眼流波，在家婢的搀扶下，面带憧憬与羞涩，迈出府门。她唱道：
????玉漏声悄，金吾不禁，瞒严亲，巧梳妆，
????小娇儿扯衣角，佯嗔推却伴痴郎。
????步匆匆，心惶惶，偷渡月下影成双，
????只道是，良缘天赐，并蒂莲开满庭芳！
????那花旦神情妩媚婉转，将一个情窦初开、偷偷外出私会情郎的官家小姐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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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观众看得入神，几个年轻书生模样的更是击节赞叹，眼中尽是欣赏之色。
????台上锣鼓骤急，一群士兵冲出，将那女子掳走。场景变换，异国深院，花旦掩面悲歌：
????锁重楼，困雕梁，泪染罗裳结冰霜。
????春去秋来雁无信，故国千里梦也伤。
????帕上鸳鸯犹交颈，妾身零落怎成双？
????花旦凄婉的唱腔在瓦肆中回荡，方才还兴致勃勃的观众此刻都屏住了呼吸。一位老妇人悄悄用衣袖拭了拭眼角，邻座的大汉则握紧了拳头，低声骂了句："天杀的辽狗！"
????此时，一武生潇然亮相，他拾起那小姐飘落的丝帕，跃至小姐面前，低腰作揖，将帕子奉还。
花旦接帕，眼波微漾：
????见郎君，眉目清朗气轩昂，
????似曾相识，莫非前缘刻骨章？
????这心旌摇曳，是劫是缘费思量——
????莫不是，绝境逢生，天降恩光暖孤肠？
????台下观众见这转折，顿时议论纷纷。几个年轻女子交头接耳，面露期待之色，仿佛也盼着这是一段良缘的开端。
????却见武生面露讥讽，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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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如柳拂风，楚楚可怜状，
????怎知我，笑里藏刀计深长。
????假意温存作陷阱，巧窃机密报辽邦，
????任她痴情付流水，我自步步向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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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唱词一出，满座哗然。方才还满怀期待的观众顿时炸开了锅，一个粗豪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好个负心汉！"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几个书生模样的连连摇头，痛心疾首地议论着："人心叵测，人心叵测啊！"
????琴音间歇，鼓声更燥，一叫金老先生的老生上场，怒指花旦唱到：
????贱婢败门风，秽乱我族帐！
????鞭挞如雨落，囚你暗无光——
????看这孽种何颜存世上？
????老生唱罢，台下观众义愤填膺。一个妇人忍不住高声喊道："姑娘何罪之有！"立即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几个性子急的更是站起身来，指着台上的老生大骂："老糊涂！分明是那贼人奸诈！"
????此时戏台风云突变，边关告急。武生为立功业，潜入宋境，化身翩翩公子，竟又结识了另一位宋将千金。
两边场景交替，幕后悲声合唱：
????一边是，铁窗血泪育孤秧，
????一边是，花月春风景绣帐。
????同是痴心错付薄情郎，
????两家女儿，同赴黄泉路茫茫！
????这凄厉的合唱让整个瓦肆都安静了下来。
????观众们个个面色凝重，有人低头叹息，有人怒目圆睁，更有人已经红了眼眶。
????方才的议论声全都化作了沉重的寂静，只剩下几声压抑的抽泣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可台上号角响，兵鼓擂，两军交战泄机密，将军兵败，仰天悲啸：
????碧血溅刑台，丹心昭日月！
????恨只恨，奸贼误国，忠骨蒙冤——
????苍天啊，何日洗我耻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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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这一声悲啸，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整个瓦肆顿时炸开了。观众们再按捺不住，纷纷站起身来，怒骂声、叹息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几个热血汉子更是挽起袖子，恨不得立时冲上台去，寻那负心汉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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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负心人竟衣锦还乡，高坐明堂！而他发妻手持白绫，泪尽血泣：
????爹娘且慢行，女儿随步赴九泉！
????可怜我娇儿失怙恃，骨肉飘零各分散……
????这白绫三尺断愁肠，了却残生，魂归离恨天！
琵琶声裂，笙箫呜咽，乐音如泣，一垂髫女郎踉跄上场，面容凄楚，幼女颤声唱到：
????家山破碎身如絮，零落风尘污淖间。
????旧日欢宴犹在耳，今朝强笑对狼烟！
????害我满门者……竟是亲生父？！
????天公何忍摧孤蕊？这血海深仇……怎报还？！
另一侧，一幼子紧抱花旦尸身，仰天悲号
????天公聋瞽兮，纵恶逍遥！
????恨我非好儿，无力举屠刀！
????愿身化业火焚妖孽，愿魂作雷霆劈贼巢！
????此仇不共戴日月，血债终须——血来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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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骤暗，唯留台上两孤雏剪影，声嘶力竭的呐喊在瓦肆中回荡不绝。
????满座皆寂。
????随即，如沸水炸锅，整个瓦肆爆发出震天的怒骂：
????"天杀的负心汉！该千刀万剐！"一个粗豪的汉子拍案而起，目眦欲裂。
????"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畜生不如！"一个妇人搂紧怀中稚儿，声音哽咽。
????"这等奸贼，该下十八层地狱！"几个书生模样的连连顿足，痛心疾首。
????怒涛般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瓦肆的屋顶。人人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恨不能立时将那戏中的负心贼子生吞活剥。
????庞飞燕随着人群立起身，心潮亦被这悲愤感染，汹涌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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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澎湃的怒潮之下，一丝寒意却悄然爬上心头——这出戏，从情节到唱词，无一不直指当年杜府旧案的核心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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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隐秘之事，怎会在一夜之间编排成戏，又如此迅速地传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她蹙紧秀眉，目光扫过一张张激愤的面孔。这传播之速，范围之广，绝不似寻常戏文的自然流传，倒像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
????是谁？为何要在此刻，将这段尘封的往事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公之于众？
????庞飞燕立在激愤的人群中，心头却蓦地一动——这般精准的布局，这般迅猛的传播，除了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算无遗策的公孙策，还能有谁？
????一丝明悟掠过心头，她不得不承认，这手段确实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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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梨园之口，行攻心之策，不过一夜之间，便将杜府冤情化作街头巷尾的谈资，让那隐在暗处的仇敌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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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心计与魄力，令她暗自心惊，又忍不住生出几分钦佩。
????可这钦佩之下，却有一缕寒意悄然蔓延。
????她想起他平日里温和的笑意，想起他分析案情时不疾不徐的语气，那般从容镇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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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来，这份从容背后，藏着何等深沉的心机与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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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在一夜之间搅动满城风雨，将人心化作棋子……若有一日，自己站到了他的对面呢？
????庞飞燕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拢紧了裘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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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台上那对泣血的孤雏剪影，再听着周遭震耳的声浪，只觉得那戏文里的悲欢与算计，仿佛已穿透舞台，悄然浸染了这真实的汴京城。而她，分明是布局者的同伴，此刻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身为“棋子”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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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随即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像是在嘲笑自己方才那片刻的荒唐。
????“真是想多了，”她在心底轻啐一声，“那个呆子……”
????眼前浮现出公孙策平日里温润的模样——他分析案情时专注的眉眼，被她捉弄时无奈的浅笑，还有那日握住她手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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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光风霁月之人，纵使对敌人机关算尽，又怎会将这般心计用在她身上？
????她与他之间，从来都是坦荡的明月清风，何曾有过半分阴霾。那份没由来的惧意，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庞飞燕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最后一丝寒意驱散。台上的悲欢仍在继续，台下的怒潮仍未平息，可她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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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知布局者是他，那她便安心做这局中人，陪他将这出戏唱到底。
????只是……待此事了结，定要好好“审问”他一番，这般瞒天过海，害她白白担了这片刻的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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