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雪夜,寒意刺骨,万物萧瑟。
????
????曾经的杜将军府邸,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凄清月色下投下幢幢鬼影。
????
????往日人声鼎沸、宾客如云的繁华,早已被满目疮痍与死寂取代,全然寻不见几年前风光大盛的痕迹。
????更深露重,一道纤细的蓝色身影提着孤灯,踏雪而来。
??
??????杜芊芊立在这座承载了她所有年少欢愉、如今却荒败不堪的府邸前,眸中水光潋滟,悲戚难抑。
??
??????这是她多番筹谋,才得来第一次重返旧地的机会,然而满城流传的戏文唱词,却先一步如冰锥般刺入耳中、心中。
??
??????她唇齿微动,那血泪交织的词句不由自主地逸出唇间:
????“家山破碎身如絮,零落风尘污淖间。
????旧日欢宴犹在耳,今朝强笑对狼烟!
????害我满门者……竟是亲生父?!
????天公何忍摧孤蕊?这血海深仇……怎报还?!”
????嘴角扯出一抹比冰雪更冷的嘲讽。教乐坊的日子虽苦,心中尚存一丝微光,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父亲,问一句为何。如今才知,那最后的希望,竟是彻头彻尾的笑话——害她满门者,竟是亲生父!
????她缓步走向后院那扇斑驳的木门,轻轻推开。在废弃的杂物间寻到一把锈蚀的花锄——想必抄家的官员,也看不上此等无用之物。
????提着花锄,她漫无目的地在荒芜的庭院中行走,直到一株红梅树下停住脚步。红梅映雪,本应是绝美景致,她却无心欣赏,只举起花锄,奋力向冻土挖去。
????
????不过片刻,锄头触到硬物——是一坛酒。
????她弃了锄,拂去坛上泥土,拍开泥封。醇厚酒香瞬间逸出,仿佛闻一口便能醉倒人间。这是女儿红。爹娘当年亲手埋下,笑言待她出阁之日,再取出与宾客共饮。
????算算年月,今朝本该是她凤冠霞帔,与良人共饮此酿的佳期。造化弄人,娘亲早已含恨九泉,而她身陷风尘,良缘已成痴妄。
????一只寒鸦惊起,掠过头顶。
????杜芊芊尚未回神,只觉一阵疾风卷过,一道黑影如魅影般逼近。有力的臂膀瞬间环住她的腰身,力道之大,不容挣脱。天旋地转间,她已被带入那人怀中,足不点地向远处掠去。
????“啪——”
????那坛承载着过往所有温暖与期盼的女儿红,在那人离去的足风下,应声碎裂。酒液四溅,浸入雪地,浓烈香气在寒风中骤然迸发,又迅速消散,只余一片冰冷的死寂。
????“小姐,这儿有埋伏,快走!”
????那黑影声音急促,不由分说便揽住杜芊芊的腰,纵身跃上高墙,在连绵的屋脊间疾驰。寒风扑面,杜芊芊却毫无挣扎,心如死灰。被抓住了又如何?若就此了结,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意识恍惚间,她眼角余光瞥见下方巷口立着一个身影——那身影娇健灵动,即使在肃杀冬夜也仿佛蕴着挥洒不尽的朝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还是这般模样?
????未及细想,那熟悉又尖利的嗓音便划破夜空,直追而来:“杜芊芊!是我,庞飞燕啊!”
????庞飞燕!
????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针,瞬间刺入杜芊芊近乎麻木的心神,激起深埋多年的嫉妒。她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诮。庞飞燕……这世上她最厌憎的,便是这个永远明媚、永远置身事外的太师千金!
????身下之人速度更快,几个起落便将追兵与喊声远远甩开。风声在耳边呼啸,庞飞燕后续的呼喊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只隐约捕捉到“城西……落雁坡……坟墓……”几个零碎字眼,消散在风里。
????杜芊芊闭上眼,不再去听。无论庞飞燕想说什么,她都已不愿、也不屑去知晓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杜芊芊带回数年前那个灯火璀璨的上元夜。
????那时杜府正值鼎盛,父亲在府中大宴宾客,朝中权贵云集,庞太师的掌上明珠庞飞燕自然也在席间。觥筹交错间,那位娇纵的大小姐却忽然闹了起来——她随身携带的香囊不见了。
????庞飞燕当即不管不顾,在席间吵着非要立刻去寻,任性的模样连杜芊芊都暗自为她捏了把汗。杜芊芊心想,若换作是自己这般毫无章法地胡闹,定要被祖母一顿戒尺教训,何况是权倾朝野的庞太师?
????可她猜错了。庞太师不仅未动怒,反而含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当即命人去找。前厅筵席兴致不减,后院里却因太师一句轻飘飘的命令而炸开了锅。
????杜芊芊站在廊下,看着全府仆从如临大敌般四处翻找,心中五味杂陈。就在这时,那个寄居在府中的孩子阿野举着个香囊怯生生地问:“你在找这个吗?”
????庞飞燕一见香囊,顿时喜笑颜开,蹦跳着接过。然而她目光一转,看见阿野满手的冻疮,不禁皱起眉头:“你怎么冻伤了?在杜将军家里穿不暖吗?”
????
????阿野吓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杜芊芊眼见母亲的脸色倏地煞白,忙急步上前,强笑着圆场:“庞小姐莫怪,这是府中仆役,想是自个儿不当心,遗落了冬衣。”
????“可我家的下人,从不曾这般狼狈。”庞飞燕天真未凿,话语却如利刃,“爹爹常说,便是仆役,也该饱暖体面。”
????这话一出,杜夫人的脸瞬间失了血色,连勉强的笑意都再难维系。四周若有若无的目光,如针如刺,扎得杜芊芊颊上滚烫,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
????庞飞燕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问阿野:“你叫什么名字?”
????“阿野。”
????“阿野?哪个野?”
????“野……野种的野。”
????“野种是什么意思?”庞飞燕歪着头想了想,“哦!是不是旷野如风的野?人生如旷野,真是个好名字!你帮了我,我得谢谢你。你想要什么报答?”
????阿野低着头不敢说话。杜夫人急忙打圆场:“庞小姐,东西找到了,我们先回席吧。”
????“还没报答他呢!”庞飞燕执拗地说,“书上说要知恩图报的。诶,你到底要什么?”
????阿野想了很久,才小声说:“想读书。”
????庞飞燕哀叹一声:“读书啊!最没劲了,你怎么喜欢那个呀!不过我爹最近给我请了个老师,听说他很厉害,可我不愿意当他学生。这样吧,我把你送去当他学生好了!”
????这番胡言乱语终于让杜芊芊忍无可忍:“你够了庞飞燕!他是我家的人,你凭什么送他去当学生?”
????“你家的又怎么样?你又对他不好,还不如送给我!”
????“你才对他不好呢!你蛮不讲理,常常发脾气。看看你的任性让多少人跟着受难——为了一个破烂香囊,连累我们所有人帮忙找。我们好好的灯会,被你搅和得不成样子!”
????庞飞燕脸红红的叉着腰,底气不足地辩驳:“那是我娘的东西,才不是破烂香囊!”说完便气呼呼地走了。
????杜芊芊凝望着那抹渐远的锦绣背影,胸中块垒难消。这便是庞飞燕——朱门绣户豢养出的骄纵,行事全凭意气,从不顾念后果。她兴之所至便搅乱一池春水,转眼却将阿野的前程、杜家的颜面皆抛诸脑后,徒留他人收拾这难堪的残局。
????是夜,更深人静时。
????杜芊芊被细微的啜泣声惊醒。她循声悄步至母亲房外,透过门缝,见母亲独自对烛垂泪,肩头不住轻颤,手中绢帕早已湿透。
????“娘亲?”她推门轻唤。
????杜夫人慌忙拭泪,强颜欢笑:“芊芊怎么醒了?娘没事……”
????“是不是庞飞燕?”杜芊芊攥紧了拳,声音里带着与她年纪不符的冷意,“是不是她今日在宴上胡闹,让您受委屈了?”
????杜夫人欲言又止,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将女儿揽入怀中。
????那无声仿佛是默认,如同淬火的钢针,将“庞飞燕”三个字牢牢钉死在杜芊芊的心上——就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大小姐,害得她雍容华贵的母亲深夜独自垂泪,害得她杜家颜面尽失。
????许多年过去了,如今想来,那夜的泪水中,或许藏着母亲更多无法言说的恐惧与预兆。但彼时的杜芊芊,只将所有的屈辱与愤懑,都记在了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