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球本人此刻感觉身体很虚,头重脚轻秩序混乱,再一摸头,果然是烫的。
陈敛确信自己是发烧了,而且烧的不轻,他侧脸贴上桌面,冰冷的触感让他舒服的闭上眼睛。
铃声打响陈敛都没意识到,庄梵一行人今天回来得有些晚了。
看到陈敛的第一刻,庄梵脑子里就一句话。
病得不轻。
他什么话也没说,然后偷走了陈敛的杯子。
对,就是偷,趁陈敛不注意顺走的。
短暂的出门又回来,陈敛桌上多了颗药跟杯子,陈敛傻着脸看重新回来其实丢了都不知道的杯子,张着嘴。
有点好笑,他“噗”一声笑出来,这是这两天第一次没感到那么飘,是最结实的感受。
“吃。”庄梵指指杯子和药。
“哇哦好霸道。”陈敛调侃。
庄梵终于也笑了:“快吃。”他要憋不憋,看着陈敛把药吃下去。
“药什么时候买的。”陈敛问。
“买饭的时候啊,顺手就买了。”他突然想起来饭的事,把烧麦盒子跟粥一起推过来。
陈敛怔了怔,眼前饭跟粥,还有刚滑进喉间的温度,都让他体会到了除了亢奋外的一种复杂感觉。
以往自己生病,尚玲玉总没第一个发现,但等病到真的没力气时,尚玲玉总会带着愧疚,辛苦为他忙活着。
OMG感情升温的情节吗?温馨时刻!
不过真的有那么熟吗?
内心戏做够了,陈敛捏了几个烧麦吃,但又没吃多少,他想吐来着,但肚子里挺空。
“啊?不好吃?”庄梵疑问。
陈敛鼓着俩腮摇头。
“那你小鸟胃啊?吃的还没狗吃的多。”
你才是狗,傻蛋。
陈敛咽下去:“傻逼,我胃里挺堵,吃不了那么多。”
庄梵蓄谋已久地超不经意问:“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哦。”
已经很不经意了,陈敛当然懂他在引导什么,他也嗲了吧唧的回答:“我怎么感觉我很好哦。”
庄梵笑了,不说就不说吧。
“哦对了,你那个丑绿丑绿的头盔我忘给你带过来了。”陈敛反射弧挺长的。
“我不都说了你不还都行。”
“记得提醒我给你带。”
“哦。”
收拾一番后,陈敛问:“多少钱我转你,还有药钱。”
庄梵有一瞬间还想说下次你请我,可这次不同,还有药钱,药钱这种事情没有请不请一说,不能让一个有能力支持自己健康的人有种被动感。
“药费二十,饭钱你下次请我。”
陈敛转过去,笑着说:“ok。”
神秘布洛芬暗暗发力,陈敛想睡觉,中午没写多少题就睡了。
下午有个数学速测,测半个小时,陈敛越写头越沉,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越来越热了。
终于没支撑住,他手一滑半拉身子差点摔下去。
庄梵稍微慢了点,等陈敛缓缓坐起来才帮忙扶着。
陈敛把他手抵回去:“谢谢,我没多大事儿。”
黄忠格外担心陈敛,这人现在脸通红,黄忠问:“陈敛同学啊,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些都多余问了,陈敛不但不舒服,病还重了。
所以黄忠又补了句:“你去趟医务室看看吧?看是有必要看的,我们先保证健康,才能保证……”有感而发了一大段,黄忠又问:“你知不知道医务室在哪里啊?庄梵,能不能请你给他带个路。”
陈敛连拒绝都没说出口,就又麻烦了一遍庄梵。
庄梵本人倒没什么感觉,题写的差不多了,他合上笔,转头看陈敛。
陈敛说:“不用了老师,我没多大事。”
又是这样。
黄忠坚持让陈敛去,还让庄梵带路。
去可以,但他不想再麻烦庄梵,何况他现在头疼得几乎要炸开了。
再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张一航和梁焕俩人都看着他,程锦浩隔了俩道的声音都传过来了:“去去去去去去,还能逃速测,多好。”
他有些恍惚,庄梵也坚持要给他带路。
“去看看吧,我带你。”
“没事,不麻烦你,我找找就行。”陈敛回馈给他一个笑。
“真不麻烦,病这种东西早看早好对不对?”
“不用了。”陈敛收敛起笑容,认真说。
庄梵憋住了很多话,他知道陈敛大概怎么想的,这么多人的注视,陈敛始终不是一个习惯适应别人关心的人。
他明白陈敛什么意思,他理解陈敛的窘迫。
“医务室就在对面二号楼的一层,你进门找王老师,这种事情一般他来负责……”
可有的时候,太高超的情商与态度最让陈敛感到不适。
病痛,鼻塞,窘境,让陈敛情绪终于不再那么淡薄:“我明白了。”
“他会给你批假,并且……”
“庄梵。”陈敛轻轻叫了一声。
自从明白庄梵听力有问题后,他有意说话声音大了一些,可现在,声音是故意这么小的。
小但能让庄梵听见,因为座位已经调换了,还是陈敛自己换的。
“我们真的有那么熟吗?”他问。
庄梵愣了愣,太安静了,静得令人窒息。
反应过来时,陈敛低着头没看他的眼睛。
庄梵点点头,再也没说什么话,也不需要再说什么话,继续找张卷子做。
而陈敛,平静地走出了教室。
庄梵说的没错,那个叫王老师的给他批了假条,班主任签上字他就回家了,尚玲玉电话里急切地想来接陈敛。
陈敛再三劝阻尚玲玉安心准备婚礼,自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想回家歇一歇。
出租车的皮革味让陈敛恶心地想翻白眼。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脑子里漂浮着这么一行字,陈敛笑出来,叫司机以为招魂了。
可随即他又立马消停了下来。
庄梵说的没错,他就是状态不好,现在依旧。
有些事情需要哄着自己去相信,隐藏在精力充沛那层亢奋之下的是疼痛,一种湿热的疼痛。
他在哄着自己接受这一切。
开心是真的,难受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可三种味道调和到一起,怎么就那么奇怪了呢。
庄梵罕见地没在骑车回家途中当K歌王。
对对对对,我很不高兴。
凭什么这么直接且冷漠的说我们不熟。
我很尴尬,我也很生气。
虽然我理解你,可我也更理解我自己,我感到了丢脸所以生气,这是应该的,两者并不冲突。
庄梵今天买回家的是蒜苗炒肉盖饭,这比粉丝好吃。
一进家门,客厅亮着光,是庄羽为庄梵特意留的,此刻庄羽自己正关着门写作业。
庄梵坐在客厅吃饭,饭吃掉了一大半,剩下的被他扔掉了,今天没那么饿。
庄羽打开门走出来,坐在沙发上观察庄梵。
“啧,你干坏事儿啦?”庄梵擦桌子。
庄羽声音很小:“那没有。”
庄梵给垃圾桶来了个投篮后说:“你坐近点说。”
庄羽往庄梵那挪了挪:“哥,爸昨天上午回来了一趟。”
“郭富海回来了?”庄梵扭头看他:“所以你昨天上午请假了?”
“嗯,他给我臭骂了一顿,一直在生气。”庄羽说。
“嗯,你该的,谁叫你乱跑,还让郭富海以为是我带你去的。”庄梵半个身子摊在沙发上,手撑在靠背上支着头。
“我只是想看看妈妈,哥,为什……”这话出来的瞬间,庄梵就知道庄羽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引导话题。
他坐起来,很认真的说:“庄羽,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瞒不住你要告诉你,这是应该的,可你的处理方式有的时候不止会影响我们,更会影响其他人,需要付很大的责任。”
庄梵的语气很平静,却也很认真,他用牙签扎了块切好的哈密瓜递给庄羽,庄羽接过,却没吃,就这么拿在手里。
庄梵看着那块水果,继续说:“是的,妈妈的确身体出现了问题,精神上也是,而且你那天去看了,是非常非常严重的病,你的第一反应是害怕,第二才是心疼,可妈妈控制不住自己,妈妈会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
庄梵把庄羽拿水果的那只手抬到他嘴边,示意他吃,继续说:“这些举动不止会伤害到你,更会伤害到医院里其他的人,你有看到那天见义勇为的叔叔阿姨们吗?他们很伟大,愿意控制一个病患,并且事后理解她,可如果妈妈不小心打伤了他们呢?”
庄羽没说话,庄梵没停:“我们需要负责任,或许是钱,或许是谩骂,我们都理应接受,但这都源于你做出了不考虑后果的选择,我想这不怪你,因为要是我面对这一切,我想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你想见妈妈,我们完全可以协商,就算郭富海不愿意让你去,我会想办法的。”
庄梵拍了拍他的头:“你知道吗?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把你当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小孩子。”
在那些家长眼里的孩子,理应是只能接触到好的消息,而回避掉坏消息的,他们认为这才是健康,可只有那些孩子逐渐长大的千万个青少年明白,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有远超家长想象的伟大内核。
尊重他们成长的最好方式,就是坦然告诉他们这一切,然后再告诉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们应该怎么看待,怎么做,怎么想。
郭富海就是那个典型的“有些家长”,可庄梵明白,庄羽从来都不脆弱,十三岁的他好像比别人多了些稳重,甚至让人看不出他原来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庄梵没把他当成传统的“小孩子”,也没把他当成一个理应理解一切而明事理的“小大人”,他只需要知道这一切,然后拥有自己的想法。
甜腻的味道在庄羽舌尖化开,化到胃里,他看着庄梵,说:“哥……我只是很想妈妈,我真的很久都没有见过她了,我我是很害怕的……很害怕,可我更心疼她,因为在我仅有的那些记忆里,她很精神,很温柔……很……”
支吾的话语传送着过往,庄梵想起记忆里的那个人,她的确是个很强的女人。
记忆里的那个她,能在公司裁员的时候顶着巨大压力完成目标,能在家里经济最困难的时候告诉庄梵:“我们不需要那么节省,过好今天才会有明天的,对吗?你想吃蛋糕,那就今天吃一块,明天也吃一块。”
如果今天的生活四分五裂了,记忆里的那个她还是会告诉庄梵,你可以今天吃一顿好的,明天也可以。
难忘的日子可以过完一天又一天。
庄梵笑着说:“精神疾病可以让一个人暂时地忘掉过往,她是很过激,可这从来都不是她本意,庄羽,不要去可怜妈妈,要去理解妈妈,尊重她,然后再去认识她,妈妈变了,但不代表着过往的一切都被泯灭了,她还是她,她有些记不住了,但你一直记着啊。”
庄羽很在意自己的哥哥,可他最最最讨厌的,就是哥哥有个最细腻的心脏,他把那些话全都说了出来,让庄羽眼眶发酸,倒显得自己是那个不善表达的人了。
庄梵曾经面对逐渐失控的妈妈,比庄羽更无助,没有人告诉他这些,可这样逐渐尖锐的日子,他整整挺了五年。
庄羽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壳,在暖黄色灯光下格外地亮,他笑了笑,又正色说:“昨天来的时候,问过我你什么时候搬走。”
庄梵面不改色:“嗯。”
庄羽的语气很坚定:“我说了,我坚决不同意你搬走的。”
庄梵撇了撇嘴:“我草,太霸总了,你适合写霸总文。”
庄羽表情没变,继续说:“爸不该赶你走,我也不会让你走掉的。”
庄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太有实力了,不过这件事我有我自己的处理办法,你就好好的给我准备期末考试,别再把你那个臭英语考得那么吓人了好吗?”
庄羽选择相信他哥,不过把英语成绩考得不那么臭这事有待考究。
陈敛上楼都有些虚,他实在没多少力气去干其他事情了,令他意外的是,尚玲玉一个小时后还是回来了。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负担还是放松,赵锐就坐在办公桌,不停地打电话再跟婚礼布置的人确定流程。
尚玲玉给陈敛煮了姜汤,又放了点银耳和糖进去。
“?”姜汤的味道出来瞬间陈敛的表情是这样的。
他拒绝吃带姜味的所有东西,平时吃饭恨不得死劲挑一遍才下手。
尚玲玉无奈地笑了笑:“你可以了昂,捏着鼻子一气喝掉,快点。”
陈敛:“……no。”
尚玲玉:“别给我赛脸。”
喝掉姜汤的陈敛牺牲在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