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话少

尚玲玉去收拾厨房残局了,陈敛就乖乖待在沙发上等她,等到最后他头靠着沙发睡着了。

尚玲玉轻轻把他摇醒,衣服还没来得及换,雪白的丝质衬衣上溅了几个点。

陈敛慢慢睁开眼睛,刺眼的光让他忍不住用手挡在脸上,这么一摸,还是很烫。

尚玲玉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毛巾,想帮陈敛擦,陈敛用手挡住了,他抓住毛巾:“妈,我来吧。”

尚玲玉松开手,陈敛胡乱往自己脸上抹着,像在擦桌子,样子很滑稽,他自己都想笑。

可尚玲玉却没笑出来。

陈敛很爱笑,尚玲玉希望他每一次笑都是因为高兴,而不是无奈跟窘迫。

陈敛自己傻乐了半天,尚玲玉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跟陈敛近八分像,闪烁着前几年没有的光亮,是一个尘封已久的雕塑,终于被人发现,擦拭干净,摆在中央。

可现在,永远在微笑的雕像感觉到了有人在痛苦地挣扎。

看着她的眼睛,陈敛突然胃里一紧,捂着嘴冲向卫生间。

吐了个天昏地暗。

尚玲玉慌张到连杯子都没拿稳,“啪”的一响,摔在了卫生间地上,瓷片四分五裂,炸开在周围一圈。

炸得陈敛腿一软,要是不扶着台面就要摔了。

赵锐闻声快步赶来,看了看地下一圈的碎片,立马握住尚玲玉的手:“你怎么样?伤到没有?我看看。”

尚玲玉安慰道:“没事,没事,我没拿稳,小敛有没有伤到?”

陈敛发不出声音,他立马摇摇头,尽最大最夸张的姿势表示自己没事。

赵锐一眼都没给陈敛,他扶着尚玲玉离开卫生间:“小敛啊,你收拾收拾,行吗?”

陈敛抽了几张洗脸巾,捏起大块瓷片包好再扔掉,谨慎再三,可发了烧的人脑子还是糊涂,一个没注意就给手剌了一道,平滑的一条线逐渐变红,然后慢慢渗出来。

伤口不大,好处理,他用扫把扫剩下的小碎片,来回扫了五六遍才放心放回去。

外边传来关门的声音,几个陌生的人声伴随着沉闷的一响,吵的不行。

“玻璃给你放这儿了,我们明天让师傅过来给安上,大件儿东西放哪都不方便,只能提前送过来了,谅解啊赵哥。”

赵锐的声音出来:“那没事,辛苦你们了小刘,这样,我买了两条烟,一点心意,给大家都分分,以后就麻烦你们了。”

陈敛在卫生间镜子边欣赏自己。

瘦了,脸还红,眼睛竟然没之前那么大了!

他使劲睁了睁,瞪着镜子里的自己。

ok这下又变大了。

等到人彻底走完,陈敛慢慢晃上楼,一块儿大玻璃安静靠在墙上,陈敛甚至之前都没注意到这是一个空下来的房间。

尚玲玉已经进房间了,赵锐远远地地站在楼下。

“你病怎么样?”赵锐问。

陈敛没想到赵锐会主动跟自己说话,他回了句:“好了,谢谢。”

赵锐一改往日的老成,犹豫再三,还是把话憋了出来:“下次……能不能多注意点,保护好你妈。”

陈敛点点头,进了房间。

刚进房间他就一头栽在床上,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肉都疼,原本只是想缓一会,然后就去写作业的,可陈敛不知道是不是觉醒了什么属性,竟然在这么坚硬的床上秒睡了。

连衣服都没换,脸贴着床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陈敛难得感觉睡得很香,抛却昨晚没换衣服的难受,他都感觉自己这一觉把病给治好了。

大部分人早上起床的第一时间就是去摸索手机,陈敛也一样。

当屏幕亮起的瞬间,陈敛感觉两眼发黑,眼一闭一睁又看一遍。

上午十点。

我草陈敛你这个猪神睡过头了。

再划开微信,尚玲玉发了几条消息。

流花:妈妈把药给你放客厅了,要走之前记得吃了它

流花:今天去见你赵叔叔的妈妈,后天你就能看见他们啦

流花:[爱心]

程锦浩发了条信息。

Ripple:你是不是忘记请假了哥们

张一航发了八个表情包轰炸,再附上一句话。

某四字游戏我打死你:竟然逃课!

再往下翻,庄梵竟然也发了一条,竟然还发的最早。

青蛙:不来了吗?

迟到都迟到了,陈敛搓搓脸,准备先洗个澡再去学校。

整理了半天,陈敛掏出香水对着自己来了一下,照脸上喷的,傻帽。

半路被保安拦了下来,还是给郑华昌打了个电话才放人的。

好巧不巧,第四节是李芹的课。

陈敛敲了敲前门。

李芹开门,看见了陈敛:“进来。”

“现在才来?什么事耽误了呢?”

“……睡过了。”

行,真有人敢这么说。

台下一群人在笑,李芹自己也给气笑了。

“诚实,赶紧回座位吧。”

“睡饱了课上就不能打瞌睡了昂,瞌睡我就叫你站起来。”李芹又说。

她认为,至少睡好了,这样才真的有力气学习。

回座位之后陈敛跟庄梵没说过一个字。

咋这么香,庄梵闻见一股香水味,他的表情很微妙,但还是一声不吭地听课去了。

陈敛现在想想真挺尴尬的,自己那会脾气正冲,人家是真心对自己好的。

可这话说的又没错,他真的觉得庄梵太过热情。

做人要有教养,陈敛还是说了句:“我没看见你给我发消息。”

庄梵没理他,眼睛跟着板书转。

陈敛看了他好一会,他都没有要回答的意思,陈敛的眉毛渐渐拧到一起,盯着他。

无敌透视眼这会起作用了,庄梵一扭头就看见一个打算把自己气死的二货。

“你咋了?”他挺好奇,啥事能给陈敛拧成这样。

“我真没看见。”陈敛又重复一遍。

“看见啥?”庄梵张着嘴疑惑,他又看见啥了。

“你没听见我刚说的?”陈敛稍显震惊,这人不能俩耳朵都聋吧。

“不好意思,我刚才是真注意力太集中了没听见,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庄梵澄清。

陈敛说:“我早上起晚了,没看见你微信留言。”

“哦。”庄梵还在记笔记:“没事。”

避重就轻,很战略性的一场对话,当时在学校初见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们都没主动提出面馆的事、街道小混混的事。

陈敛不想提起昨天说的话,而庄梵是不敢。

庄梵反思过自己,的确太过热情,对于一个新来到这的人,甚至是新来到这个地方的人,本身就应该有边界感,相处这么多天,他能看出来陈敛的防御性有多强。

这人有一套自己的防御机制,需要帮助,但从来都不想麻烦别人,别人帮他他就觉得自己欠了别人一样东西。

情绪也是,他的状态能反应出情绪,如果太过激会有一些本能的保护机制,比方说亢奋、生病或身体不舒服,他不生气反而没感觉,那不是开心,是麻木。

开心的表现有很多种,但庄梵无比笃定的是,陈敛绝对没有那么开心,甚至是情绪太过低落,但目前为止,他对陈敛的了解还是零。

所以他选择主动退一步,如果这样能让陈敛感到安全,让自己好过。

陈敛还有很多事要做,他想知道附近有没有专门卖杂货的地方,他要把自己要用的东西一一罗列清楚。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为尚玲玉准备一件礼物。

庄梵是问不到了,陈敛打算找程锦浩问。

中午一下课,陈敛就跑去超市买了个酥饼和酸奶,庄梵还是出去吃。

陈敛边吃边给程锦浩发信息。

喂:不着急回,我想问问你,附近有没有卖杂货的地方

喂:比方说批发商场

他想不到程锦浩是秒回,还直接发来段语音。

Ripple:[语音]

点开听筒,在喧闹的人群里,程锦浩的大嗓门依旧碾压胜出。

“嗯……我想想……有啊,必须有,从学校骑车差不多得分钟,是个批发市场,卖啥的都有,都便宜,我给你发个位置昂……哦对了,你都要买啥啊,我看是不是你要的那种。”

张一航被聒得不行:“我靠你能不能把你的音量键往下摁一摁,你跟谁说话呢?”

程锦浩把位置发过去之后说:“陈敛呗,说是要买点啥东西,杂货这一类。”

张一航说:“嚯,持家的男人。”他手边提了盒米皮,那是给梁焕带的,所以他今天必须快速吃完给梁焕带回去。

庄梵顿了顿,继续去吃他的西红柿鸡蛋。

陈敛大概不知道程锦浩无意间把自己卖了。

他打字很快,速回。

喂:被子,拖鞋,加湿器,床垫

喂:大概这类

程锦浩又发过去一大段。

“那你去对了,这买的东西都便宜,还挺多款,你就去吧,不过你这是要搬家啊?”

这人贴着麦说话,把麦喊炸了好几次。

陈敛听得一直笑。

喂:不搬家

喂:安家

“那你操的心真多,我在吃饭,我不跟你说了,等会见。”

Ripple:[大笑]

庄梵中午回来挺早的,大概是今天不用带某人饭吧。

还好程锦浩比较灵性,找陈敛聊去了。

“你还自己干这些事儿啊?这不都父母计划的吗?”程锦浩在玩陈敛桌上的笔。

“嗯,我比较厉害。”陈敛回答。

“其实这事你问庄周就行,他家日用品全都是他买的。”

陈敛尴尬地揉揉眼睛,他用余光扫视一圈,还好庄梵刚才去接水了。

“啧,反正我特别谢谢你。”

“这有啥。”程锦浩一高兴,“啪”笔帽上那个夹子被掰掉了。

“我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还你一根。”程锦浩俩手合起来求情。

陈敛把笔在程锦浩面前合上:“一点事儿没有,不用你还。”

庄梵接水回来,铃声也响了,班里时间依旧对半开,前半段写作业说小话,后半段安静睡觉。

陈敛把上午英语布置的两页题和一张练习页子写完,趴下睡觉,他病没完全好,得休息,所以午休时间调整为四十分钟了。

他睡之前还没忘把脑袋背对庄梵。

下午黄忠把数学速测成绩发下来了 ,全班有四个全对的,庄梵,张一航,梁焕,还有一个叫魏姝的女生。

让人意外地是,陈敛没有不及格,他错了俩题,这让黄小明高兴的不行。

“陈敛同学很有毅力,生病了还在坚持做题,这就是努力,这学习肯定能上来,当然了,黄老师不是鼓励同学们带病上课,黄老师是……”

错的两题是压轴题最后两问,陈敛本来也不一定能做对。

周围同学不少人都很捧场地发出惊叹语气,陈敛有些小得意。

前排座位那个女生转过头来看陈敛:“你这么厉害啊,最后十分钟都没写,带病也考这么高。”

是个自来熟,陈敛笑着回答:“没,后面两问本来需要的时间就多,我也不会。”

而且他总觉得除非很长时间的考试,正常测验其实就算带病也完全不会影响发挥。

“我叫靳允真。”女生礼貌地拿过来一个食品袋,里边是很多镭射纸包的糖。

“你好,不过不用了,谢谢。”陈敛笑着拒绝。

“每个人都有,我分完就把袋子扔了,太占地方。”靳允真拿了一颗放陈敛桌上,又给周围每个人都扔一颗。

庄梵主动摊开手掌:“谢谢真姐。”

靳允真直接把袋子放在庄梵手上:“顺便帮我把袋子扔掉。”

陈敛发现,这个人也有跟庄梵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大的特点。

大家都好像默认了这种对话方式,右耳听不清成为了一个特征,而不是缺陷。

庄梵倒了倒,有两颗,他全塞嘴里嚼了。

下课之后程锦浩就抓着卷子来撒泼:“我草了凭啥凭啥凭啥,你们怎么都错那么少,就我一个人错了四道,叫小明同学找我谈了一遍,还给我布置了点练习!”

“还有你!生病了还考这么好,太厉害了!”程锦浩说这话的时候还挺生气的,一时间不知道是夸还是骂。

陈敛觉得挺好玩的,他把糖推给程锦浩:“奖励你一颗。”

程锦浩拿走:“谢谢。”又反手推给庄梵:“哦对我不吃甜的,给你了庄周。”

庄梵没注意他们说的什么,只是一抬头桌面上多了颗糖。

他二话不说又把桌面上那颗也给嚼了。

抬头的时候陈敛略显尴尬地跟他对视了几秒,随即又跟程锦浩聊上了。

“快快快快快快教我这道题。”程锦浩这边已经招呼上了

陈敛讲题很有自己的一套节奏,属于保姆级教程,他讲题的时候格外温柔。

但也有个必杀技,他总停下来问人听没听懂。

“你听懂了吗?”

“昂。”

“那你给我讲一遍。”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可能真的回答不上来,但对于一个真心想问题并且刚遭受打击的一匹黑马来讲,必须认真对待。

程锦浩思路清晰地又重述了一遍。

庄梵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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