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敛开学这几天里过得挺滋润,于某个下午,他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尚玲玉说婚礼这周日定,陈敛在听到消息的第一刻,喜悦感覆盖了全身,他由衷地替妈妈感到高兴。
这种兴奋短暂地使他忘却这些天的苦痛,眼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格外有干劲。
他感受不到困倦,乏累,只有心跳声。
庄梵瞥见他时,他脸颊泛红,整个人像喝了二两一样。
“你……怎么了?”庄梵看着眼前拿笔都有些发颤的陈敛。
“我?我没事啊?我能有啥事?”陈敛搓了把脸,看起来精力特别充沛,两只眼睛蒙上一层亮膜,格外有神。
以往这些描写,都是用来形容一个精神矍铄的人,可庄梵却认为现在的陈敛像个病人。
这种一如反常的状态要么就是精神特别好,要么就是已经分崩离析了。
庄梵对这位同桌的了解进度为零,可他不认为陈敛像是一种好的状态,可陈敛完全不给他慰问的机会。
秉承闲事少管的原则,庄梵再没问过陈敛有没有事。
放学回家时庄梵已经给自己带好了晚饭,一碗米线在塑料袋上蒸了一层白雾,有风那么一刮过来,白雾又凝结成水滴,安生流回袋子,热气伴随着香味使庄梵心情倍棒。
电动车载上自己很稳当,庄梵一边当着K歌王,一边轻轻拧把。
直到余光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停下了歌王梦,扭头看过去。
陈敛摔在路边一颗树边,迟迟没站起来。
庄梵立刻调头,把车跟米线扔在旁边,一口气跑到陈敛跟前给他架起来。
陈敛就跟袋大米似的自己使不上劲,一直靠在庄梵身上,快给人压死了。
“诶呦我去……你小孩啊?不会走路了。”庄梵半拖半背着给他安排在公交车站的座位上。
“我看看,你摔哪了?”庄梵站在陈敛身边。
陈敛抬头看庄梵,看了好久,应该是发上呆了。
庄梵两手一拍,打断陈敛:“诶?还发呆?你傻了?”他心里捎带急切,结合陈敛下午的状态来看,他现在真的很不稳定。
陈敛很快回过神来:“我刚才发呆吗?”
“废话。”庄梵啧了一声。
“奥……我没事儿,你走你的就行,谢谢啊。”他讲话都轻飘飘地。
庄梵又强调一遍:“你真没事儿?”
“没有。”陈敛还摇摇头。
“行。”庄梵点点头:“那你把裤子别上去我看看你腿,没事了我就走。”
陈敛立马不开心了:“你啥毛病。”
庄梵反问:“你啥毛病?脸比伤重要?”
庄梵样子挺认真的,有点唬人,陈敛一下子就清醒不少,虽然不高兴,但这是关心,所以不高兴也得憋着。
陈敛往上拉了拉裤腿,他小腿皮肤白皙,膝盖下方那块赫然一片青紫,叫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明明他没感觉到那么疼。
不过一旦发现了,就立马接上疼痛神经了,这会淤青那里传来刺痛。
庄梵明显也愣了愣,他蹲了下来,与陈敛视线平齐:“你书包里带创可贴了吗?”
“你个傻逼,贴了有啥用。”陈敛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庄梵。
庄梵又啧了一声,不过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你要走回去吗?”庄梵问。
“打个车吧。”陈敛准备掏手机。
“你家离这儿这么远?”庄梵复杂地看着他。
“不远啊,就沿这儿……”陈敛用手指头比划一下:“一直往前,拐个弯儿就到。”
挺巧的,庄梵顺路。
他叹了口气,说:“上车,我送你。”
陈敛没反应过来:“嗯?”
庄梵站起来:“上我电动车,我送你。”
陈敛坚定地摇摇头:“不,太麻烦你了,我能自己打车。”
庄梵说:“顺路。”
陈敛还是拒绝:“我不。”
他绝不允许自己欠普通朋友的人情。
庄梵斩钉截铁:“这个点儿,在这一块,你十分钟之内能打到车我吃屎。”
陈敛:“……”
果然,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无可用车辆。
庄梵去一旁把车扶过来,还从前面篮子里掏出一个奇丑无比的绿色头盔。
他把绿色头盔递给陈敛:“戴上。”
陈敛一脸嫌弃地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一把接过。
“我车小,你扶好我。”还没等陈敛做好心理准备,他就拧巴开始跑。
陈敛被冲地猛后仰,然后死命抓住庄梵腰侧衣服。
少年的体温在凉风的衬托下是滚烫的,隐约中他还闻见了饭香味,闻多了自己也饿。
“你自己平常不骑车吗?”庄梵的声音随着风的传递到来。
陈敛识趣的努力凑近庄梵左耳朵,声音也很响亮:“骑啊,不过刚来这里,还没来得及买一辆。”
“哦。”庄梵没多问,抓紧结束了话题。
“就这里,大药房旁边,你停这里就行。”陈敛提示。
左摇右晃的车途结束了,陈敛略显笨重地从车上下来。
有些丢脸,陈敛一路被人送回家,不知道的以为自己多大脸呢。
而这个人情,陈敛不知道该怎么还。
再请吃一顿?我们俩还有下一次吃饭的机会吗?
烦死了。
来到药房,穿白大褂的以一种异样的眼神看他,看的他浑身不自在,买完碘伏付完钱他就急着走。
不过一进电梯他就知道为什么别人用那种眼神看他了,电梯镜子中闪过一抹绿色,陈敛迷离的眼神瞬间就锁定了。
我靠!给人头盔带走了!
他一把摘下头盔,自己懊悔了一遍,又为自己刚才独特的形象自卑了一遍,回到家翻开微信。
一个叫“第五高级监狱一号房”的群聊让陈敛好找。
这群是高二一班的班级群,平常班主任都不管他们发的什么,只是让备注个人名称,所以一群人在畅所欲言,郑华昌给陈敛拉进去的时候,陈敛反手就点了免打扰。
在群里一番好找,找到了一个头像是个卡通青蛙的账号,青蛙看着就欠揍,群备注显示“庄梵”
陈敛点进账号,这人的昵称更是直接,就叫“青蛙”俩字。
陈敛忍着审美降级的风险给他发过去好友申请,又犹豫半天,把刚进群就发来好友申请的张一航跟程锦浩给通过了,随即就翻冰箱找吃的。
冰箱里挺空,翻了半天实在没找到什么好吃的,陈敛翻出来俩西红柿和一根黄瓜。
他啃完一个西红柿去看微信,好友申请还是没通过,他又坐下来啃了根黄瓜,终于通过了。
青蛙:你家离我家挺近的,步行路程不到十分钟
附赠了一个“茶”的表情。
喂:你头盔被我带走了
青蛙:这么想要我这个头盔?
陈敛笑了出来。
喂:滚,我明天给你带过来,你不急着用吧?
青蛙:我送给你都行,这头盔没用的,我平时怕有人坐我车,就备了一个
喂:嗯,超级丑
庄梵对着屏幕干笑两声。
青蛙:价格实惠,才不到十块。
喂:跟你头像一个属性。
青蛙:我就想让别人看到我的头像丧失聊天**,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回那么多消息了
喂:聪明
陈敛附上一张傻帽表情包。
庄梵盯着“喂”这个昵称看了好一会。
好没礼貌,好神经的昵称。
再看这人头像,是个歌手专辑的封面,一个大眼睛占了整个框。
对话框寂静下来,陈敛扔了手机去上药,他一低头就感觉自己又晕晕乎乎的,一整个下午都是这个状态。
他承认的确跟以往有些不对劲,但都被精神充沛这个理由压回去了。
剩下一个西红柿啃完,陈敛老老实实坐回位置上写作业。
坏就坏在鼻子又开始堵。
陈敛简直难受得要死。
他从桌上写到床上,再钻进被子里写,可不同的是,他感觉今天脑袋昏昏沉沉的,摔一下给脑袋摔迷糊了?
处理完作业去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脸惊人地红,他用手摸了摸,有些烫,难不成发烧了?
家里没有温度计,为了不影响明天上课,他一口气把自己带来的所有棉袄都堆在床上,今晚绝对不能着凉。
陈敛侧躺时,一个鼻孔透气另一个鼻孔不透气,平躺时,两个鼻孔都不透气,快把陈敛折磨死了。
可真正要命的,是过于亢奋的头脑,他感觉浑身都是热的,心跳的巨快,根本睡不着觉,几层棉袄组成的被子显然不顶用,陈敛发誓经此一战一定要列个单子,把缺的东西都补齐。
这一觉睡得有些痛。
夜色滋润了陈敛的眼眶,手机忘了充电,常亮着的屏幕微微照亮了周围一圈,包括枕头上未干的痕迹。
塑料袋里装着的碘伏还是没能用上。
第二天一大早,神秘男子陈敛顶着俩国宝级黑眼圈出现在座位上。
庄梵这回终于比陈敛来得早,他一声不吭地补着作业,听见身边动静也没停下来:“早。”
陈敛回了一声:“早。”
声音出来的瞬间给陈敛自己吓了一跳,细小且沙哑的一个单音节从一个人类的嘴里发了出来。
庄梵也惊讶的不行,一扭头就见国宝本人连书都没放就趴桌上睡觉。
“嗓子哑了?”庄梵问。
陈敛闷闷的声音传来:“嗯,上火了。”
“你腿怎么样?”
“好了吧。”疑问句把庄梵噎住了。
你自己也不知道啊?
没过多久陈敛又抬起头,擤了几下鼻子,果然还是堵的,趴下去睡没一会就要憋死了。
他左右找纸,庄梵有眼力见地把纸推在陈敛桌子上。
“谢谢。”陈敛拖着声音说。
他抽了几张,把鼻子擤红了也没多大用处。
有一个严重的问题:如何补觉?
聪明的陈敛想到把一本书打开立自己脸前,然后头直接立在课桌上睡,既解决了鼻子堵又解决了无法支着头睡觉的问题,就是下巴颏一定很疼。
庄梵心里默默认可了这个睡姿,不过他很好奇,为什么陈敛身上毛病那么多?
神人能集齐鼻子堵流鼻血腿伤失眠这些病,更何况还只是自己看到的一部分。
以往很难受的情况下,陈敛首先会是烦躁和生气,但现在竟然没有那么烦躁,他只觉得自己身体很麻,又很轻,头也晕晕乎乎,甚至还跟昨晚一样亢奋。
觉没补多少就又要上课,一上午庄梵不停地敲课桌示意他。
物理老师是个性格温和幽默的中年男性,姓付,他好几次注意到了陈敛的状态,最后也没再去叫醒。
他一直都认为有些知识点不值得消耗健康去听。
躲躲藏藏睡了一上午,陈敛身上那种每动一下心跳就疯狂加速的不适感才结束。
他整个人都晕地不行,却还是心情不错,不知道为什么。
翻开手机,是尚玲玉发来的敬酒厅和婚礼装修,陈敛不自觉地抬起嘴角,人都有些飘忽。
他一反往常地发了很多表情包给尚玲玉,尚玲玉那边也很乐呵。
陈敛由衷地为妈妈感到高兴。
庄梵想了很多能在班里吃味道不大而且还健康的食物,最终去买了盒糯米烧麦和一杯大米粥。
张一航今天也跟着出来吃了,他看见庄梵提了俩袋子:“你啥时候活这么养生了?”
庄梵说:“嗯,稳定发挥。”
张一航拿着杯奶茶捅开吸管,递到程锦浩嘴边再回答:“傻叉,又装上了。”
庄梵笑笑继续往前走。
程锦浩嫌弃地把脸背过去:“死开我不喝加了珍珠的。”
又来到个卖拌饭的地方,仨人才坐下来吃。
张一航擦擦嘴:“你都买拌饭了咋还买烧麦和粥?”
庄梵回答:“给陈敛带一份。”
张一航恍然大悟地点头:“哦对对对,他今天挺困的,看着像身体不舒服。”
程锦浩吃饱后就靠在椅子上:“我感觉他一上午都挺晕乎的,像喝了几瓶,真没事啊?没发烧感冒什么的?”
庄梵摇头:“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他本人。”
庄梵早就感到不对劲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陈敛的每一个举动都很飘,没睡着甚至摔伤都没那么大情绪。
可能有些人就是这种性格,但庄梵很确信陈敛不是这种人,他的情绪表达很明显,隐藏得也很拙劣。
陈敛的这种状态,给庄梵一种感觉,像是一个吹得很饱的气球,再吹一点就要炸,气球里边有根刺,稍微缩点也要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