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倒是热闹不少,大部分人在写作业,少部分譬如张一航这个一百五,就在跟人说小话。
新资料发下来陈敛还没做过,他打算挑点题做,做完就睡觉。
庄梵定那一动不动,一道题看了好几分钟迟迟不下手,直到陈敛打算睡觉,他也还是没动。
陈敛把脸扭一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庄梵的脸,他终于没再看那道题了,改盯着手机发呆了,脸上没表情。
陈敛很复杂。
他来到这里不满两周,对所有的一切都不满意,只要他一想到自己昏暗的房间,就浑身难受,那种黑色无边无际,吞没了房间,也吞没了他自己,他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好像自己稍微动一动,就又能看见尚玲玉的笑容,这本身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现在,尚玲玉的每一个笑容,都好像在把陈敛推进深渊。
这不是尚玲玉的错,更不会是自己的错,这就更别扭了,他无法把火力集中在任何人的身上包括赵锐。
他能理解每一个人,所以更不能发泄自己的情绪,这就是共情者的悲哀。
而庄梵作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有些过分友好,虽然梁焕的话让他有了底,但那终究是别人说的话,这人究竟什么目的,陈敛忍不住猜。
万一人家纯善良呢?
这都哪跟哪?
陈敛翻了个白眼,盯着庄梵发呆。
庄梵面色平静,可陈敛看出来他挺焦躁的。
这人手里拿了根笔,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来来回回好几次。
最关键的是,这货的大招无敌透视眼不管用了。
陈敛没说话,把脸扭到一边睡觉去了。
他想得没错,庄梵很烦躁,甚至是痛苦。
手机里只有备注为“郭富海”刚发来的几条信息。
-是不是你的主意。
-让小羽去看她是不是你的主意!
-你知不知道小羽才十三岁!
-我不管你想做什么,别再毁了我的家庭和孩子!
清脆的一声响,庄梵摊开手掌,笔帽碎掉了。
面馆那天,是庄梵第一次见到陈敛。
车子开过江景,太阳悬在江面上,温柔的光打在车身,钻进车窗。
但庄梵无暇顾及,他极度紧张,手紧紧攥着,止不住地颤抖,他半张脸埋入黑暗,示意司机不断加快速度。
庄梵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他大喘着气,下一秒就要从口腔迸出心脏一样,甚至都有些干呕。
几乎是停车的一瞬间,庄梵就冲了下去,奔跑途中撞到了什么,他感觉腹部被撞得疼麻了,胳膊也传来剧痛。
可他还是没有停下来,他速度越来越快,径直冲进了一家医院。
市第二精神病院
冲进来以后,他想要等电梯,可电梯驻停在五楼不下来,没办法,庄梵向右转,跑向楼梯间。
跑的时候,脑子是空白的,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思考,他感觉自己胸腔里灌满了水,自己要被淹死了。
记不清是几级台阶为一步了,庄梵几个大跨步就上一层,甚至还磕了一下在台阶上。
跑到恍惚,他看向指示牌,他已经跑到了四楼,而楼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啊啊啊啊!”
“回来!回来!回来!回来!”
“别去啊!啊啊啊啊啊!”
“回来!回来!回来!”
那声音十分尖锐,庄梵感觉自己的右耳朵刺痛,他捂住耳朵缓了好一会,耳鸣声渐渐传来。
凄惨而痛苦的声音刺穿庄梵的脑袋身体,爆开他的血液,贯穿了他的全身,那几乎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庄梵明明在颤抖,可却也一步也不敢停下来。
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听得庄梵浑身发毛,他也听见有东西掉落的声音,碎裂的声音在庄梵耳边炸开,庄梵的手刚搭载门把手上,就吓得猛地一震。
他闭上眼睛,打开门,又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瘦得惊人的女人,她的脸颊整个都凹陷下去,皮肤蜡黄,随着骨头的走向凹凸不平。
她像块死了的木头,已经开始发灰了,除了能从睁得很大的眼睛来回转动看出是个活物,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生气。
而女人的半个胳膊和腿,是截肢的。
此时,她的面容扭曲着,不像个人,头发枯黄如干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
瘦弱的躯干发出可怖的声音,像是一个已经报废的外壳装上了老旧的发动机,悲哀轰鸣。
“啊啊啊啊啊!!”
周围的人都被吓个半死,有的连滚带爬逃离现场。
只有一个孩子站在原地,呆傻地看着眼前发疯的女人,也许是被吓傻了。
庄梵忍住生理性的呕吐**,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那个孩子身边,拽他转身,捂住耳朵。
再然后,半抱着他带给旁边的护士,叫人给他带下楼,而这个孩子,在庄梵怀中犹如死物,一动不动,腿也是软的。
他感觉心真的有一瞬间跳到了嗓子眼上,他浑身战栗,可依旧一刻也不敢停。
跟着几个工作人员和张警官,几人合力把疯狂尖叫的女人摁倒,那人嘴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呜咽,沙哑且恐怖。
最后她被强制打了一针,才缓缓睡去。
庄梵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女人被抬回房间。
“怎……怎么回事。”
尚在惊恐之中的庄梵眼睛呆望着地面,再想站起来,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摔得膝盖刺痛。
张警官赶紧把他扶起来:“你没事吧?”
庄梵摇摇头,他半爬着走到公共座椅上:“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半哑着。
“小孩说是……她的孩子,出示身份证之后就进去了,她看见小孩就发了疯,有人报了警,我认出她了,就赶紧赶过来,还给你发了信息。”
庄梵半天没说话,张警官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吧小庄,冷静一会。”
庄梵失神望着地面,接过水。
“谢谢张叔,麻烦您了。”他声音有些发颤。
“您走吧,我能处理……”庄梵仰头,灌下去一整瓶。
张警官表情复杂,他在庄梵肩膀上拍了几下,力道不重,却压抑得庄梵喘不过气。
“小孩儿还在楼下等着你,好好调整一下。”
“嗯。”
张警官沉默一会,叹了口气,走了。
庄梵坐在椅子上缓了几分钟,他不敢停留太久,有些事情多拖一秒就要多付一秒责任,他撑着扶手一路颤抖着下楼。
一楼大厅里,护士陪同那个孩子坐在等候区,见庄梵来了就问:“是孩子家长吗?”
庄梵说:“是,我是他哥。”
出示了身份证,又处理了半天,护士才离去。
接下来,庄梵明白自己会面对什么。
他坐下来,深深吸了口长气,又吐了出来,吐得干干净净。
耳朵还是疼的,他想了想,主动换了个位置,换到了孩子的右边。
而这个孩子,显然至今还未缓过神来,几分钟之前的那个场景,他怕得想忘记。
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面孔带来的不是母爱,是窒息。
庄羽第一次体会到全身发凉,不能动弹的感觉。
而这,是出事前两年庄梵的日常。
庄梵调整好状态,盯着地面开口:“解释。”
庄羽没有回答,这让庄梵的焦躁越来越狠,他声音提高,一字一顿:“解释。”
庄羽慢慢扭头,盯上了庄梵的眼睛,半哑的嗓子困难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哥。”
庄梵有些懵,抬头对上了庄羽的眼睛。
庄羽声音发颤:“她是妈妈。”
平静如水的陈述句,像在庄梵心上开了道口子,疼得不可开交。
庄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庄羽送回去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来到大街上溜达。
尽管腿还是软的,但走就对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程锦浩家楼下,还碰见了程锦浩,他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脸。
这会,手臂隐隐发痛,他看到胳膊上有一块伤口,很浅,但很长一道,应该是刚才撞到什么上面了,他拿纸擦了擦。
程锦浩从见到庄梵的那一刻起,就注意到了什么。
“庄周,我饿了,咱俩吃点东西去。”
“哦。”
程锦浩坐在庄梵左边,轻轻拍拍庄梵的手:“你……是不是又去医院了?”
庄梵声音很小,但能听见:“我弟找到人了,今天发生了些事情。”
他真的看起来很疲惫,两只手耷拉下来,什么也不做,眼睛放空。
“我很累啊……”他揉揉眼,好像所有的话浓缩在一起,就只有“累”这一个字。
一直都很累。
程锦浩没说话,点点头,手还在不断拍庄梵的手。
庄梵把他的手摁住:“我没事的,没事的,陪我吃点饭好吗?”
程锦浩看了他一会,然后去点菜了。
他能看出来庄梵状态不是一般的差,而且最重要的,这是关于医院的事情。
程锦浩知道作为外人,自己没有资格去问,而庄梵自己也不想说,他能做的,只有暂时让庄梵转移注意。
庄梵明白,他会反复记起这一切,但只要自己闲不下来,就不会想起这些。
千万别闲下来,求你了。
千万别让自己想起来那些事情,千万不要。
他打开网课看,竟然真的看进去了。
“这是您做的面条。”陈敛正在跟老板对峙。
五分钟后,面条好了,陈敛坐在了庄梵的对面。
“你……”
庄梵抬头,泪痕干在脸上,他用力擦掉,陈敛这会已经睡着了,翻了个面睡,留下一个圆脑袋对着庄梵。
记得面馆那天程锦浩回去之后,无论如何转移注意,他还是不可控制地害怕,他焦躁地睡不着觉,期间干呕了好几次。
于是在凌晨三点,他决定下楼走走。
深秋的凌晨是苍凉的,风刀狠狠割过他的脸颊,没有血痕,却把温度残留在皮肤,冷得不行。
以后如何,他不去想,也不敢去想。
庄梵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软弱的人,可偏偏是个软弱的人,遇上了最痛的事。
好难受。
“让哥看看,你到底还剩多少钱,你可不能骗人啊。”
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庄梵抬头望去,是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货,脖子还一扭一扭。
庄梵立刻就报了警。
再后来,庄梵就第二次遇见了陈敛。
陈敛躲在墙后面。
四周只有一个路灯散发微弱的光,描出了陈敛的侧脸,还是那个圆脑袋,路灯也给他的发丝上了一层金边,那颗印在有鼻梁的痣若隐若现。
垃圾桶被踹翻的声音传来,少年拼命的跑,无论跑到何处,跑向何方。
那都是光照的方向。
庄梵回过神来,他没有回复那些信息,趴在桌上睡了一觉。
虽然知道这一觉是睡不着的,可只要趴着休息就好,只要自己不再回忆起这些就好。
趴着趴着真睡着了,睡得还挺沉,铃声打响也没叫醒睡美男。
陈敛斜眼看庄梵看了不下三次,每次都犹豫着怎么把他弄醒,不过睡觉睡得正香被人打扰,保不齐会有起床气。
况且,陈敛要睡着那会,早就看出来庄梵心情特别不好了,心情不好本身就是要睡觉的。
“好了,把书掏出来午读。”郑华昌进了班,一把把窗帘掀开,整个教室都亮了不少。
最后陈敛还是决定要把庄梵叫醒,他的手指还没接触到庄梵,郑华昌就闪现到了庄梵身后。
“还睡呢,起来午读,你给我站起来读到上课。”郑华昌用指节敲了敲课桌,力道却很小。
陈敛当然知道,是因为庄梵的右耳还贴在课桌。
又被推了几下,庄梵才迷糊醒。
“一分钟之内让我看到你在读书。”郑华昌没找他算账。
庄梵俩眼睛红红的,眼眶还肿了点,他感谢自己有睡醒起来照镜子的习惯。
镜子里的人眼睛像被人来了一拳,庄梵嫌弃地合上镜子,悄悄扭头,想看有没有人看到。
可惜一回头,就看到了陈敛在憋笑。
倒霉蛋生气。
庄梵捂住脸使劲搓一搓,妄图五官重置。
“你别看你别看你别看你别看。”他念经似的。
“行行行我不看。”陈敛翻了个白眼,专心读书。
下午有节李芹的课,陈敛总算知道被人盯上是什么感觉了。
李芹半节课不到提问了陈敛三次,生怕陈敛走一点神。
最后下课还给人拉到讲台开小会,表明自己不是在搞针对,而是帮助学生培养听课习惯。
“你能明白我什么意思吗?我看你写的作业,认为你不差。”
“嗯。”
“说话。”
“明白。”
“好好听课,别让我抓到你把柄,抓到就完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