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稳定且温暖的光随着按下的开关慢悠悠亮起时,陈敛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空气的味道是老旧的,干燥的。
可终于令人不再害怕。
压抑在身上的石头终于又重新吊起,摇摇欲坠。
光凭自己没去上学那会的速度自学根本不够用,陈敛还需要再用些功夫打好基础。
坐在冰冷还跛的椅子上,脖子跟颈椎还是疼的要死,再坐下去陈敛真的要招了。
所以他一路从桌上学到了床上,坐着写趴着写躺着写恨不得做一套广播体操。
奋斗到将近一点半,总算写完了作业,虽然不可能每一项都写得那么完美,可都抓住了重点写,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要收拾床上桌上凌乱的书。
洗漱过后他躺在床上,床依旧又冷又硬,可还是承载着自己的□□和无处安放的灵魂。
被子短而薄,盖不住立冬的无情和暗自流泪的脸颊。
或许睡一觉,一夜无梦,这样最好。
早上的陈敛拖着酸痛的腰和脊椎来到学校,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但起码也睡够了。
他一向不吃早饭,所以到校的时间也早,他一进门就看见住校生趴在座位上补觉,程锦浩是个例外,他捏了根油条美滋滋地品尝。
陈敛回到座位就打算过一遍昨天晚上没过完的错题,再过几分钟就要早读了。
一根油条竖立在陈敛的视野中,再一抬头,程锦浩俩腮鼓着冲他笑。
“你来这么早。”程锦浩好不容易咽下去说。
陈敛把油条推回程锦浩面前:“谢谢,我不吃早饭。”
程锦浩识趣地把那根油条塞嘴里。
“我不吃早饭,所以来得早啊,马上打铃了,为什么班里人还是这么少?”陈敛颇够意思地也回了程锦浩一个笑。
“啊,班风如此,都是一群睡神,都比谁来得晚,你等着吧,等会打铃了都踩点进。”
铃声响起,果不其然,教室前后门就刷新了一堆人抢着进教室,庄梵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边。
这人刘海上别了个卷发筒,陈敛反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是庄梵。
他又挑了挑眉。
这人竟然还不嫌晚,是的,就是这么狂野。
不过老师在的时候就没那么狂了。
“你挺悠闲。”神秘男子郑华昌刷新在庄梵的后面。
庄梵身子一颤,扭头看了一眼班主任。
“把你头上那俩筒子给我扯下来。”
庄梵细致地从头发上摘下来卷发筒,然后随便抓了几下。
效果立竿见影,果然造型很立体。
“早。”他边放书包边说,显然是说给陈敛的。
“嗯。”这个字的声音很小,陈敛猜庄梵没听见。
事实上,庄梵的确没听见。
我在跟你说话,你竟然不回我,有些装。
下课之后他仰头靠在椅子上,跟老大爷似的。
他斜眼看陈敛,陈敛在书包里摸索着什么,摸了半天,摸出来一把大梳子,梳了梳刘海跟后边翘起来的头发。
庄梵张了张嘴,表情挺好笑。
陈敛突然扭头看过来:“你都卷头发了,我还不能梳个头?”
我草?
你后脑勺也长眼了吧!
庄梵的表情僵了一会,又摆出出非常疑惑的表情。
陈敛晃了晃梳子一小块光亮闪了庄梵的眼睛:“你瞎,梳子里头带镜子。”
庄梵笑出声来:“我又不是什么霸总男主,天天一起床就是精致人工发型,所以上点手段没问题。”
陈敛满意地“嗯”了一声:“我喜欢这个解释,所以我维护一下自己的造型也没毛病。”
接下来一上午的课排的都很紧张,陈敛虽然昨天趁课间去领了书,但笔记欠了不少,他没多少空余时间。
印象最深地是数学老师,此人姓黄,叫黄忠,是个小老头,挺瘦弱,却还体面地穿着行政衫,看上去很厉害,但讲课却很祥和。
说话操着一口方言,虽然陈敛好多都没听懂,但奈何老师实力过硬,讲的节奏和重点分配都刚刚好,听地毫无压力。
张一航隆重介绍了这位黄老师,他有个年轻的外号叫“黄小明”一般同学都叫他小明同学。
因为他讲课喜欢举例子,一举例子就必有一个叫小明的人。
而这个小老头也早早地注意到了陈敛。
“这是个新同学对吧?”他很慈祥地看着陈敛。
陈敛乖巧地点点头。
“我们课赶得紧,有问题你就来找我呀,黄老师随时都在办公室……”他自己一个人碎碎念念了很多。
陈敛答应地很快,太过友好的关照让他都有些无措。
他下意识四处张望,还撇到了庄梵那边。
庄梵头也没回:“黄老师人很好,他说让你问题可不只是说说,你可以多去找他问问。”
陈敛回答:“嗯,好。”不过立马就凑近了又补一句。
“我知道了。”
庄梵这才听见了,笑了笑。
这人还真爱笑啊,啥时候都要笑一笑,就好像不同的笑就能代表不同的情绪一样。
又到中午,庄梵凑近了些,边收拾边问陈敛:“知道吃饭地方在哪吗?”
陈敛打了个哈欠:“张一航昨天告诉我了。”
“哦。”庄梵应了一声。
没过一会,他又问:“你中午去食堂吃?”
“食堂饭好吃吗?”
“巨难吃。”
“哦,反正也只能去这里吃了。”
庄梵沉默一会,说:“两个选择,一,你在食堂吃,二,你出去跟我一起吃。”
我们没那么熟!
陈敛觉得自己还没跟人熟到可以到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程度。
他认为庄梵目的性过强,虽然人家可能只是友好行为热心关照,但这几天的相处,陈敛发现他好像对自己有些过于好。
为什么这人从认识开始就这么自来熟,太过熟络只会让陈敛觉得另有所图。
他想拒绝来着,可是昨天,他答应庄梵把饭请回来。
总不能欠别人什么,这样最讨厌了。
陈敛点点头,庄梵也默认陈敛要跟自己走了。
程锦浩老远过来:“今天不在老地方吃,张一航想吃食街的牛杂面。”
庄梵点头:“那快点走,人多。”
程锦浩扬了扬下巴:“叫上你同桌。”
庄梵回头看他一眼:“人家本来就去,今天一起吃。”
程锦浩蹦跶几下:“欧耶。”
跟着两人下楼,顺便还让程锦浩这个快嘴导游了一遍学校。
学校挺大,环境一般,操场上经常有一堆人提早下来打篮球打羽毛球。
据导游说,高二一班是距离校门最近的班,每回他们都能做到第一个冲出校门。
程锦浩走在前边带路,庄梵跟陈敛并排走着,突然庄梵跟条鱼一样滑溜到陈敛左手边。
陈敛看了他一眼,笑:“啥毛病。”
庄梵开玩笑似的:“没毛病。”
这人每次都有很多看不懂的举动。
之后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对话,程锦浩扯着大嗓门在前面滔滔不绝,庄梵就时不时应一句。
食街是开在学校附近的一个食品街,走进去有一大溜吃的,就是人多,需要提前占位置。
程锦浩去给张一航买牛杂面了,庄梵领着陈敛溜一圈,陈敛精挑细选,最后在煲仔饭那里要了一份杂烩。
庄梵倒没那么挑,也要了份煲仔饭,等饭端上来,程锦浩也来了。
这人竟然意外地安静下来思考几秒,然后乖乖把饭放在庄梵对面,又把陈敛跟庄梵的饭换了个位置。
又是莫名其妙的换位游戏,陈敛那天在面馆就感到很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庄梵还默许了程锦浩的举动。
陈敛把一勺勺饭喂进嘴里,脑子转得很快,为什么他总感觉庄梵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每一次跟他交流沟通好像都分外困难,而他的小动作有时候来得出其不意。
是自己忽略了什么,还是这个人本身就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换位置?
陈敛还发现,庄梵跟自己对话的时候,只要注意力不集中,就耳背。
他的心里有个惊人的猜测,想要验证。
三人在吃完饭回去的路上,陈敛走在了庄梵的右边。
庄梵在跟程锦浩聊天,陈敛开口,不轻不重叫了声:“庄梵。”
果然。
这人根本没动静。
他又提了点音量:“庄梵?”
庄梵微微侧耳,凑近了些陈敛。
陈敛找准时机,把自己挤在两人中间,程锦浩被挤得被迫走在前面,丝毫不影响他说话。
陈敛走在了庄梵的左边,他还是静静喊了一声:“庄梵。”
“嗯?”庄梵扭头:“你喊我?”
“没事,你别踩着狗屎了。”陈敛怔了下,回答。
“?”庄梵拧着眉看陈敛:“我靠。”
原来是这样。
庄梵不是耳背,他右耳听力有些问题。
一旦注意力没集中,就听不太清有人在自己右边说话。
巨大的信息量袭击陈敛的脑子,这事还不能太早下定义,在程锦浩死命拉住庄梵要去便利店的时候,陈敛找了个理由,先一步回到学校。
他走的甚至有些着急,到底是天气冷还是心里没底,陈敛打了个寒碜。
一进班门,张一航拿了袋薯片狂吃,坐在他旁边的就是梁焕。
张一航丢给梁焕了几片,被人拒绝了,气急败坏把桌上那几片全吃了。
再三犹豫,陈敛下定决心,穿过过道,来到梁焕的位置。
张一航把薯片袋子递过来,陈敛先礼貌拒绝了。
刚一站那,梁焕就抬头,一脸懵地问:“怎么了?”
“我想问你点事儿。”陈敛眼睛四处乱看:“请问你有时间吗?”
梁焕怔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可以。”
这样的态度让陈敛稍松了口气,如此高的情商果然好沟通。
两人来到后门口,陈敛迟迟没开口,内心挣扎半天。
这样问,会不会显得我太过冒昧?
管他呢。
陈敛下意识看了好几眼庄梵的位置。
梁焕有着令人有些悚然的观察力,陈敛还没出声,他就说了出来:“你是不是想问我一些,关于你同桌的问题?”
“是。”陈敛点头,这会他的眼睛再也不乱瞟了,正正看着梁焕。
“还想问一些有关于庄梵听力的问题,对吗?”梁焕直接说了出来,也好,减轻了陈敛的不少负担。
“他的右耳听力的确有问题,有些听不见,你坐他右手边,所以有时候说话声音太小或者他正在忙,都会被忽略。”梁焕说。
陈敛觉得梁焕有些超出常人的成熟,甚至是洞察力都太过惊人,这样看来,那天梁焕的确是想跟自己说些什么,不是自己错了。
他其实一直认为开学第一天梁焕和张一航来得太有目的性,不错,确实是有目的性,不过不是陈敛想的那样。
“那你们最开始都是怎么知道的?”陈敛问。
“也跟你一样,逐渐发现不对劲,然后特意去问,他没想过要隐瞒这件事,就说出来了,他以为自己勉强能听见来着。”梁焕简单概括。
“奥……”陈敛点了点头。
梁焕觉得陈敛接收的信息的确有些多:“他人挺好的,对谁都好,你可以不用想太多。”
回到座位时,陈敛脑子里还在自动播放这些话。
为什么自己能注意到那天庄梵没看进去网课,也能注意到他攥紧的手,可这么巨大地问题摆在自己眼前,自己却还傻逼似的看不见。
你眼瞎吧?
自习铃打响,今天中午没有紧张的补作业环节,陈敛安安稳稳睡下了。
但其实根本没睡着,趴着呢。
又是脚步声,伴随着程锦浩的笑声,两人卡点回了教室。
脚步声停在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就戛然而止了,随之而来是一阵沉默。
庄梵以为陈敛坐错位置了,现在自己的位置被人搬进了里边,陈敛坐在自己的左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不过这人呼吸挺不匀称的,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给庄梵都看笑了。
还装。
他坐回位置,收拾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估计陈敛这会心里挺急的。
“啧,咋还装睡呢。”庄梵用手掌不轻不重拍了下桌子,给陈敛吓得爬起来。
“我草,吓他妈我一跳!”陈敛咬牙切齿地说。
“你天天胆儿那么小呢。”庄梵也皱眉。
俩人瞪眼,瞪着瞪着突然就笑出来了,最先憋不住笑的是庄梵。
笑着笑着,庄梵逐渐平静下来,他有些认真:“谢谢啊。”
陈敛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不早告诉我。”
庄梵挠头:“我以为我全部都听到了。”
“我长这么大最不信的就是我以为这仨字儿了。”陈敛不屑。
庄梵指了指自己左耳:“我右耳听力有问题,不过我左耳朵是好的,能听见。”
陈敛没扭头看他,边拿书边说:“以后要说的话还多呢,这样方便。”
庄梵点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