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越野车颠簸行驶在残破杂乱的城市间,卞空来坐在乌破旁边的副驾驶位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着脸将车窗玻璃外的景象都收入眼底。
“阿努尔神殿!”坐在后排的许放突然大声喊道。
卞空来靠在椅子上,耳朵被他震得动了两下,不自觉皱了一下眉,抬头向右侧窗外看去。
满处断裂倒塌和支棱着残破石柱的灰突突视野里,远处一座隆起的小山十分显眼,点点翠绿铺陈在通往它的山坡上,似乎是这里唯一的生机。山顶在热烈的太阳光线下闪烁着五光十色的璀璨光线,看起来像一个满是钻石的珠宝堆。
“都...都毁了?”几维坐在许放的另一侧从缝隙里瞄见了世界瑰宝的一点影子。
许放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嗯。”
“你们在说什么?”握着方向盘,视线专注在前方路上的乌破通过后视镜看到许放激动的样子,好奇地问。
“阿努尔神庙,”卞空来说,“很有名的世界文化瑰宝,有两个世纪了。”
听到这句话乌破兴奋地问:“我想看看,能停车吗?”
卞空来听到乌破的请求一时间噎了一下没说出话,看着前方摇摇晃晃废墟的双眼暗了下去。
“都炸完了,”许放在后面接话说,“现在只能看到废墟,但是废墟也好美啊,不敢想象以前还存在的时候得有多惊人。”
“像天堂一样神圣,”卞空来眼里有追思的神色,“站在里面会感觉自己像圣泉中的一滴泉水,可以让人短暂忘记人性中的卑劣。”
卞空来说完,车里沉默了半晌。
“老...老大...之前...前来过?”几维先前探着脑袋问。
“嗯,”卞空来点点头,“小时候。”
“啊——”坐在驾驶座上的乌破突然长叹一口气,“国际社会大力呼吁的保护世界文化遗产,我们一路成长过来,确实整个社会也都在为这件事发力,结果呢,一到战争面前什么都不是。”
“人类是很可笑的存在。”卞空来回应乌破的叹息,“一边愿意花几个世纪的时间,呕尽心血去建造一座宏伟的宫殿,向上天证明我们早已脱离野蛮,也会花同样的心血去研究一发顷刻之间能把一切都摧毁的炮弹。”
“哈哈,”许放爽朗地笑了一声,“总是有扮演文明和野蛮两种极端的角色,像一出永远不会落幕的舞台剧。”
乌破抿了一下嘴唇,若有所思的眼神向卞空来身侧的车窗外瞟了一眼,刚才想看神殿的活泼劲都被过于严肃而绷紧的嘴角取代。
许放以为他没看到神殿有些失望,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没事儿,还有很多别的宏伟建筑呢,什么莫兰喷泉啊,卡伦皇家图书馆啊,还有我们埔加的西特拉花园,都是美巅峰,六初还是在哪过的百天礼呢,以后哥都带你去看。”
“......嗯”乌破没什么兴致闷闷地答应了一声,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弯儿。
“我去,”许放通过车前的玻璃被外面的场景惊了一下,一手抓住前排的椅背坐到了车子中间,使劲往前伸着脑袋,“这儿咋这么多人。”
车子拐过一个街角,眼前的景象和来的路上那种苍凉和了无生机完全不同,这里街道狭窄,道路两边都是用竹竿支起来的肮脏或者裂着口子的伞棚。
伞棚底下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生命,这些人或坐或躺,身底下围着几张肮脏的被褥拥挤地栖息在下面。伞棚下面明显就是普通的土地,由于地势上高下低,街道中央还在自上而下流淌着污水。
“他们怎么不去圣庭广场取食物和治疗?”许放一双眼睛震惊地瞪着,嘴巴半天没闭上。
“因...因为...信仰。”几维说。
“我靠,”许放大骂一声,“啥狗屁信仰就特么让人等死啊?”
“行了,往前开。”卞空来扫了一圈周围一双双投向他们的怯懦而探究的眼神,淡定地开口催促。
乌破踩下油门,越野车发动机嗡嗡的声音混着车胎和泥泞胶着的声音一同,缓缓驶过黑黢黢的狭窄街道。
“再往前是不是平民区了?”许放问。
越野车摇摇晃晃了十多分钟,开出街区后道路明显宽敞了起来,也许是因为这边的建筑本身就没有城区中央密集,被炸毁的零碎砖头瓦片就少了很多。
开上一段黄色的土路,一栋栋看起来压根就没完工的楼房出现在眼前。这些楼不仅像建筑工地一样,没有窗户没有门,有些楼层的墙还只砌了一半就扔在那里了,连半人高都还没有。
车子往前开,咚铛几声石子撞击金属的刺耳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人拿石头打他们的车子。乌破减缓了车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就进入了什么危险区域。
“嘿嘿——”
“咯咯咯咯——”
发动机的声音一减弱,调皮的孩童笑声就清晰地传入耳朵里,眼前的半成品楼内,偶尔闪现出几个人影。
“下去看看?”乌破问。
两辆越野车前后停在烂尾楼前的空旷场地上,卞空来打开车门停顿了几秒,见周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才抬脚迈下车。
后面的车上,燕鸥刚踩下刹车,流石和栗鸢就各抱一把CA36跳下车,枪头平举,在四周警惕比划了一圈。
卞空来抬头向四周看了一眼,刚开始还有的几声童音和烂尾楼里的人影此刻连一点儿影都看不见了。哗啦,一声几乎被乌破下车的脚步声覆盖的轻响。
卞空来耳朵一动,转头看向车后的一堵矮墙,一只光着的、沾满灰尘泥块的小脚丫正努力地踩在碎陶片上,因为太过用力,脚趾像个吸盘紧紧扒着地面。
卞空来唰的快速转过头看向烂尾楼,果然,他们往别处看的时候,几个小脑袋在窗户里冒了出来,见他看回来,几颗小脑袋又像受惊的鸟儿一样马上伏了下去,“把枪收起来。”
“啊?”许放疑惑地看向卞空来,“这儿有人。”
“拿把手枪得了,”卞空来说,“揣起来,别露着。”
几个人按照卞空来的命令,每人在衣服后面别了一把手枪,松散地围在卞空来身边,一边警觉地查看四周,一边往烂尾楼区域的里面摸索。
离车子有一段距离之后,走过一栋楼的背面,哗啦啦的小石子扑面而来,所有人猝不及防,像被人拿一盆石子水泼了一身。
“打打打,打倒大坏蛋!”
“坏坏坏,圣主惩罚他!”
伴随着整齐的童谣,一群身高大小年龄肤色不一的小孩不知道从哪儿一股脑全蹦了出来,手拉着手围成一圈,边唱童谣边围着卞空来一行人转。
小孩们冲出来时,走在旁边的流石、许放、几维和乌破立刻压低中心,掏出腰后的手枪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是一群小孩,他们还是没有放松警惕,手指勾在扳机上,目光死死盯着喧嚣的一群小人。乌破却目光闪烁,瞟了两眼卞空来。
“桑提挪,你在干什么!”听到女人的呵斥,手拉着手的小孩瞬间松开,哗啦啦朝各个方向逃跑,像一林子被惊吓的小鸟。
一个头上围着头巾,棕色皮肤的女人出现在一行人的目光中,女人紧盯着小孩跑开的方向,脚下急促地走过来,离近了,她似乎才注意到这里出现了一伙面容陌生的人,当她看清流石和许放手里的枪时,脚下一顿,瞪大双眼,漆黑的眼仁止不住地颤抖,最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哎!”许放疑惑地惊了声。
卞空来刚抬脚走向女人,乌破已经嗖的一下窜了出去,率先一步抓着女人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女人害怕地止不住颤抖,身体保持着叩拜的姿势不敢抬头看乌破一眼,乌破只好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她说道:“我们是负责战后清扫的支援部队,别害怕。”
抓在胳膊上的手消失,女人还在嘚嘚瑟瑟地一个劲念叨着什么,一点也没听进去乌破的话。
“你们是支援部队的?”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卞空来身后出现。
一番解释后,老人向身后发出一声长吟,太阳在地平线下滑,被金色光线笼罩的一栋栋烂尾楼里,接连不断地冒出一个个脑袋,周围的矮墙后走出不少衣衫褴褛的男人。
原来也鲁特在战火之前已经受到了天灾,靠土地为生的边郊国民成了灾民流落到城市边缘,战火之后,他们全部聚集在这处灾民区以便彼此扶持。
继续往里走,烂尾楼所在的区域似乎很大,里面的灾民不仅都有自己固定的住所,还像城市里一样,在固定的街道上搭建集市,互相交换需要的物品,看起来完全像是一个小型的城镇。
卞空来一行人是支援部队的消息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立刻在整片区域内传遍了,每当他们继续向前走一条街道,或者从一栋烂尾楼向另一栋烂尾楼走过去的时候,门口和窗子里总有许多热切的视线盯着他们。
走到一处特别残破、甚至都算不上房子的建筑前,门口土黄色的台阶上,两个瘦骨嶙峋,衣衫破烂的男人正对坐着从一块破布上拿起什么东西往嘴里送。
看到卞空来他们走过来,其中原本背对着他们的男人一双疲惫苍老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手脚并用的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从破布上抓了两把,焦急地小跑到他们面前。
“嗯!嗯嗯!”男人把双手递到乌破面前,“嗯嗯!”不断向前送着示意他收下,那是两块因为时间太久,已经冷硬到一碰就会碎掉的饼。
“给我吃吗?”乌破问,但男人似乎没听懂,他指了指男人手里的饼继续问,“这个,给我?”
男人见乌破的嘴一直在动,便特意把耳朵侧过来靠近乌破的嘴巴,可惜努力了半天他似乎还是没听到乌破说的话,脸上露出沮丧的神色,对着乌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嗯嗯!嗯!”
一个卷发大眼睛的小男孩在两人旁边假装路过走了两回,最后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说:“他耳朵被炸弹炸聋掉了,听不到人说话。”
乌破闻言看了看小男孩,他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他们,大方自然地站在对面观察着他们和男人的互动。但男孩蓝色短袖的衣角被一只小手紧紧地攥着,那只小手的主人整个身子都藏在小男孩后面,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从男孩身后小心地向四周偷看。
没等乌破说话,男孩又继续说:“他的舌头也是被子弹打到下颚然后坏掉说不了话了,不过他想招待你们,这是也鲁特的待客之道。”
栗鸢回手摸了摸腰后,确认手枪藏好没有露出来后,脸上挂着笑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小男孩身前,伸手在小男孩的耳后打了个响指,手里出现两根棒棒糖。
“给你,拿着。”
“谢谢!”小男孩大方地从栗鸢手里拿过一根糖果,转身对身后的小影子说:“桑诺拿着呀,是棒棒糖,你最喜欢的草莓味哦。”
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从小男孩身后探出来,宝石一样的乌黑大眼睛打量着栗鸢,然后看了看小男孩,犹犹豫豫地伸手接过了剩下的一根棒棒糖。
“你叫什么名字?”栗鸢笑眼弯弯地看向小男孩。
“我叫桑提挪,这是我妹妹桑诺,她胆子很小,但是最喜欢吃草莓棒棒糖了,谢谢你们。”
“嗯!嗯嗯!”站在乌破对面的男人对桑提挪发出焦急的声音。
桑提挪看了他一眼,转头对乌破说:“你们收下吧,即使不吃也可以,这是也鲁特主人招待远方贵客的礼节,你不收下,代表不满意主人家的招待。”
“那就收下呗,”许放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枪往腰后潇洒一别,走上前接过男人手里的饼就往嘴里塞,吧唧了几口后被糊了一嘴的碎渣子,一边往外喷着饼渣一边说:“嗯行,听后吃,热的呢。”
流石和几维都被他逗得哈哈笑,被客人认可了的男人脸上也露出雨后灿阳一般的阳光微笑,周围的气氛放松下来,桑诺似乎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一边珍惜地舔着手里的棒棒糖,一边抓着哥哥的衣角从哥哥身后默默走了出来。
“以后你遭难了在极端环境肯定也能活下来。”流石笑着打趣。
卞空来跟嘴说道:“肯定,毕竟在什么环境下都能吃能拉。”
“哈哈哈哈——”
栗鸢语调温柔地补充说:“这种人命很硬的。”
“那可不,谁能活过他啊。”流石语气搞怪又夸张,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燕鸥都轻笑了一声。
欢声笑语中,桑提挪小声地问妹妹:“好吃吗,桑诺?”
桑诺扬起圆盘一样的小脸,看着她的哥哥点点头。桑提挪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但桑诺却不知道被什么吸引走了注意力,脑袋虽然还扬着,视线却不在他的脸上。
桑提挪好奇地歪了一下头,桑诺慢吞吞地举起一根圆滚滚的小手指指向桑提挪背后的天空,“哥哥,是流星。”
轰!
一颗炸弹砸到也鲁特的地面,烂尾楼前的几个人猝不及防,眼前被炸开了一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