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公子,叶公子!我嗅到了很多罗刹士兵的气息,正朝这边来!”
轩辕奕鸣神色一凛,与烨尘对视一眼。
“还有多远?”
“气息很浓,应当就在附近,不过还混着些别的精怪的气息。”
“来不及走了,先藏好。”轩辕奕鸣语速很快,随即转向山魁,“你去把麟兽牵到屋后拴住,莫要让它们出声。”
山魁重重点头,立即闪出门外。
轩辕奕鸣正要布下隐匿结界,烨尘却已先手结印,他的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微光,光晕迅速铺开,转眼罩住了整座破屋。
外头的风声顿时模糊起来,像隔了层厚厚的水帘,屋内的景象微微扭曲了下,随即恢复原样,但这瓦房已和四周的荒草乱石的景象融为一体,再看不出异样。
“你灵力方才已近枯竭,莫再强行透支。”烨尘低声道,但他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
轩辕奕鸣下意识想伸手扶他,却被他不着痕迹的躲开。
这时,杂乱的脚步声与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传来,二人透过破损的墙隙朝外望去,只见一队十人左右的罗刹兵出现在泥泞小路上,黑甲覆身,面目凶狞,正押着一群脖颈处锁着铁链的精怪。
那些精怪种族杂乱,多是妇孺老弱,个个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在士兵的推搡下踉跄前行。
“都走快点儿!磨蹭什么!”领头的兵一脚踹在个落后的老精怪背上。
“头儿,这回怎么赶这么急?都还没逮着几个像样的,就这么回去上头不会怪罪咱吧…”旁侧有个新兵小声问道。
“你懂什么!”领头啐了一口,“在这儿多留片刻就是找死!上头传来消息,冥帝陛下又出兵了,动静不小,咱得赶在大军抵达前撤回矿山,省得撞上那群杀神。”
“您说的杀神,难道是…幽冥鬼卫?”问话的兵声音有点抖。
“不然还有谁!”领头压低嗓子,心有余悸地左右看看,“再不快点走,等撞上那群家伙,到时连个替你收尸的都没有!”
“真可怕!”队伍里另一个兵忍不住小声嘀咕:“还好鬼卫不来咱矿山,回去就能相安无事。”
“诶,你们可知为何我们矿山总能避开鬼卫屠戮?”旁边一个年长的罗刹兵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这勾起旁人的兴趣,都竖着耳朵听,“据说是咱最上头的那位跟冥帝陛下有交情,所以鬼卫每次行动都对咱这睁只眼闭只眼。”
“原来如此,还以为是咱矿山地灵呢…”
声音随着队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林间。
破屋里,轩辕奕鸣和烨尘缓缓收回目光。
结界依然笼罩着,将两人的气息与对话隐藏的严严实实。
“幽冥鬼卫…就是先前遇到的骷髅兵?”轩辕奕鸣眉头皱起,“原来它们是冥帝麾下。”
说罢他看向烨尘,记得当初被围追时烨尘说过,那些骷髅兵是冲他而来,想必烨尘与那位冥帝之间必有极深的过节。
轩辕奕鸣心里浮起疑问,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他只好按耐住询问的念头。
山魁从门外摸进来,低声叹道:“他们总算走了,可怜那些被抓去当矿奴的,那么多老弱妇孺,恐怕活不了几日…”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冷风吹过断墙的呜呜声。
轩辕奕鸣手指无意识地在手臂上敲了敲,忽然抬眼:“我们改道。”
烨尘看向他。
“幽冥鬼卫既已出动,前往冰原的其它路线必定凶险重重,千尸林外围也未必好走。”轩辕奕鸣声线平稳,眼中却掠过一丝锐光,“那队罗刹兵不是说鬼卫不会靠近矿山么?我们何不尾随其后,借矿山之路前往冰原?”
“灵矿山脉地形错综复杂,矿道如蛛网密布,罗刹耳目众多,若无地图,穿越难如登天。”烨尘微微蹙眉。
“那便直接擒个罗刹兵带路。”
“…”此法固然简单粗暴,却也是眼下最直接的法子,烨尘一时无言反驳。
“你若不放心,我们便只借道,不入深处。”轩辕奕鸣嘴角轻抬,笑意里带着几分冷静的盘算,“他们急于回矿山避祸,必然会抄近道,我们远远跟着,既能避开鬼卫,又可摸清矿山外围虚实。若比预想中好走,便走矿山,若不行,再折返千尸林外围,反正两地相隔不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继续道:“况且灵脉矿山之内必有大量灵石,你的身体若再不补充灵力,即便过了冰原,之后的路也难以支撑。”
烨尘沉默片刻,想来对付罗刹族总比应对幽冥鬼卫来得容易,他终是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你打算如何追踪?吾的隐身术撑不了太久。”
“放心,接下来交给山魁。”轩辕奕鸣转向一旁竖起耳朵的山魁,“你鼻子灵,就算隔着几里地,也能循着他们的气味走,能做到吗?”
山魁连忙点头:“能!只要他们不刻意隐藏气息,我闻着风里残留的味道就能跟上他们。”
“好。”轩辕奕鸣站起身,“收拾一下,我们立即动身。”
半晌后,三人远远吊在那队罗刹兵后方。
山魁在前头引路,像只猎犬般鼻尖不时轻动。
轩辕奕鸣牵着麟兽,与烨尘紧随其后,步履极轻,身影在荒丘乱石间时隐时现。
罗刹兵显然赶得急,途中很少休息,一路朝着西北方向快步前行。
越往前,地势越崎岖,大片深褐色岩层裸露出来,空气里隐约传来一股烧焦的气息,是从矿脉方向飘来,那是专门提炼灵石矿的气息。
沿途偶见废弃矿洞,洞口黝黑如同野兽巨口,周围散落着生锈的镐头与断裂的锁链,有些洞口附近尚有一些白骨,不知是精怪的,还是不慎丧命于此的罗刹监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矮崖,崖下闪着零星灯火,隐约能看出营寨的轮廓,罗刹兵的队伍终于慢下来,朝着灯火处走去。
“那儿就是它们的驻点了。”山魁压低声音道。
轩辕奕鸣本想再靠近些察看,却被山魁拦住。
“公子不可再往前!那边有‘慧目罗刹’,能望极远,再近必被察觉。”
轩辕奕鸣驻足望去,果然见到几只多眼巨怪在营地周遭巡逻,他想起花楼地牢中遭遇的那只,原来唤作‘慧目罗刹’。
“那多眼怪物我见过,可看破隐身术,虽不难对付,但数目一多,难免打草惊蛇。”轩辕奕鸣正陷入沉思,烨尘却在一旁开口道:
“既是守卫必有换岗间隙,待其交班之时,或可潜入一探。”
“不错。”此法正合他意。
二人心意相通,接下来只需摸清罗刹士兵换岗规律。
“此事交给我!二位公子先去调息养神,后头还有更要紧的等着呢!”山魁主动请缨。
二人相视一眼,确都未恢复灵力,便不再坚持,叮嘱山魁务必小心后,便在附近寻了一处枯死巨树的根窟歇脚,洞口垂落着诸多藤蔓,正好遮蔽严实。
轩辕奕鸣拿出干粮分给烨尘,没生火,只有稀薄的月光从藤蔓间隙漏了进来。
沉默着吃了会儿,轩辕奕鸣忽然开口询问:
“烨尘,你与那位冥帝…究竟有何恩怨?”
烨尘动作微顿。
轩辕奕鸣续道:“上次鬼卫突袭,分明是奉命前来追杀你,你的旧事我从未追问,是想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但如今我们行走于他的地界,有些事,我必需心里有数。”
根窟内安静下来,只余远处呜咽般的风声隐约可闻。
烨尘放下手中干粮,眸中映着散碎的月华,晦暗不明。
“祂名‘赦’。”良久,烨尘才低声开口,嗓音微哑,“是玄腾族末代继承者,亦曾是...吾的挚友。”
轩辕奕鸣静望着他,未曾打断。
“玄腾一族身负阴阳分魂,因神力过于强横,故分阴阳二魂相互制衡,但分魂令神智长期承受压力,时刻游走于疯癫边缘,当时祂就因心爱之人殒命而发狂,以无数无辜生灵填补那女子的残魄,是吾...破坏了仪式,亲手毁了祂复活那人的希望。”
轩辕奕鸣定定听他叙述完毕,随即靠近些,沉声道:“你做的没错,从他甘为私情蒙蔽双眼,选择伤害无辜性命来满足私欲那刻起,便已不配为你挚友。”
烨尘摇摇头,眸底像凝着幽冷的火。
“不必宽慰吾,吾不悔当初所为。”他道,“逝者不可追,执念若化成魔,徒添业障罢了。但是自那以后,祂就恨透了吾,恰巧这时玄腾族爆发内斗,祂回归冥域平息内乱,而吾也因战事缠身与祂断了联络,之后便是神域毁灭,吾为养伤隐匿百年,再有祂的消息已是此次误入冥域后从山魁口中得知,至于祂如何被囚于阎罗殿内以及玄腾一族如何灭亡,吾都无从知晓...”
“内斗...我想起山魁说玄腾一族因为互相吞噬而灭亡,如此古老的神族岂会因内斗而灭族?此事太过蹊跷,我怀疑有人从中作梗。”轩辕奕鸣推测道。
“不错,吾也是这般猜想,而吾怀疑这些事与白月之脱不开干系。”
“这家伙莫不是想掌控冥域,特地挑拨玄腾一族内斗?再封印一个疯了的冥帝,便可在冥域只手遮天了?”轩辕奕鸣从他的话语中大胆猜想。
“凭他的能力绝无可能封印得了赦,估计有木胤的助力,你可记得当时在天师殿所见的灵石,那般庞大的数量,唯有冥域能供应,吾不知冥域被他们掌控了多久,但看如今的罗刹族势力遍布各处,说明冥域已是白月之囊中之物。”
“罗刹族原来是白月之麾下,”轩辕奕鸣鄙夷道,“但实力也太次了。”
“呵呵,他没得选。他身世特殊,本是神族与精怪结合所生,罗刹曾是三域最为下等的种族,神族极为排斥他的血统,于是只能利用罗刹族替他执掌冥域,这便是吾先前不愿轻入矿脉的原故,彼处恐有埋伏。”
“这…确实不得不防。”轩辕奕鸣心中一沉。
幽冥鬼卫出动,而矿脉恰成“安全”的路径,怎么看确实有可能是陷阱,可前路皆被封死,他们似乎别无选择。
轩辕奕鸣眉头紧蹙,脑中飞快盘算着是否有别的路可行。
烨尘见状,出言安抚:“不必过虑,既已至此,不妨先去探查一番,如你所言,对付罗刹总比直面鬼卫来得容易,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轩辕奕鸣轻叹一声,终是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
“先静心调息,恢复灵力要紧。”烨尘提醒道。
根窟内重归寂静,二人相对打坐,闭目凝神。
或许是因为心界有所提升,轩辕奕鸣只觉灵脉循环格外顺畅,消耗的灵力正以远超预期的速度恢复。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已神清气明,灵力恢复了七八成。
睁眼看去,烨尘仍静坐未动,周身气息微弱却平稳,显然也在缓慢恢复之中。
轩辕奕鸣未出声打扰,悄无声息地起身,拨开藤蔓走出根窟。
月色凄清,旷野寂寥,他循着山魁先前离去的方向,借着嶙峋怪石的阴影悄然前行。
夜风送来远处罗刹营地的喧哗声,以及更深处矿山传来杂乱的凿击声。
前行百余丈,忽闻极轻的窸窣响动自左前方岩堆后传来,轩辕奕鸣的身形一顿,隐匿气息贴壁望去,却见山魁正伏在一块巨大岩石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营地方向。
他轻轻唤了一声:“山魁。”
山魁浑身一激灵,险些跳起来,回头见是轩辕奕鸣,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公子,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轩辕奕鸣矮身凑近,递过去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面饼,“可有什么发现?”
山魁接过吃食,咧了咧嘴,压低声音道:“多谢公子!我正盯着呢,约莫每过一个时辰,营地西侧的哨卫就会换一次岗,交接时约有三息空隙,东侧则要长些,那边靠近山崖,守卫少。不过…”他啃了口饼,含糊道,“就是那些‘慧目罗刹’有点麻烦,它们似乎不换岗,一直围着营地转悠,不过西北侧那营帐附近,它们去得很少,不知里头有什么,但监视会弱不少。”
“做得很好。”轩辕奕鸣拍了拍山魁的肩膀,“你先回去休息,换我来盯梢,养足精神再行动。”
山魁摇头:“我不累,公子您才该多歇歇。”
“我已恢复得差不多了。”轩辕奕鸣拍拍他的肩,“这一路来多亏有你助力,我们才能顺利抵达此处,你不必与我客气,之后的路还得靠你,最重要的是先把精神养足。”
“是!”山魁闻言,双眼倏地亮了起来,他自幼体弱,在族中常被轻视,除了兄长外无人正眼看他,如今竟得仰慕的强者亲口肯定,胸口顿时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激动得连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珍重地收好余下的干粮,朝轩辕奕鸣用力点点头,随即猫下腰,沿着来路悄声返回根窟。
轩辕奕鸣独自伏在岩石后,目光如夜隼般锁定远处营地的簇簇火光。
他将山魁所述与眼前情状一一比对:西侧木哨塔上人影按时交替,东侧崖边果然只有零星火把摇曳。
而最为棘手的慧目罗刹,正迈着沉重步伐在营地外围缓巡,数只惨白眼珠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可每当接近西北角那顶格外宽大的兽皮营帐时,它们便会不自觉地偏转视线,仿佛那帐中藏着什么令它们忌惮的存在。
轩辕奕鸣心念微动,反常之处,往往便可能成为破局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