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赤心灼言

“你找死吗?!”

烨尘的怒斥声打破寂静,赤眸灼灼地盯着轩辕奕鸣,眼底翻涌着怒火。

轩辕奕鸣本就因他一直隐瞒倍感焦躁,被他这般态度瞬间激成了明火。

“你的身体糟糕成这样,还打算瞒我到几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攥住烨尘的手腕,那手腕冰凉,腕骨清晰得硌手。

“吾的身子吾自己知晓,无需旁人费心!”烨尘试图抽回手,却没能挣脱,此话说的冷硬,如一把冰刀刺痛轩辕奕鸣的心。

“旁人?”轩辕奕鸣气得发笑,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在你眼中我至今仍是个无关紧要的“旁人”?!这一路来你我生死与共,我连你伤在何处,痛在何处都不配知道吗?!”

“二位公子…”山魁在旁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山魁,”轩辕奕鸣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你先去外面照看麟兽,我有话要和叶公子说。”

山魁立即应下,逃似的离开了。

瓦房内一时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篝火将熄未熄的噼啪轻响。

轩辕奕鸣的手仍然牢牢箍着烨尘的手腕。烨尘能清晰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那是灵力几近枯竭,身体本能虚弱的反应。

他心中无名火起,冷眼盯着轩辕奕鸣,声音压低,也更冷硬道:

“松手。”

轩辕奕鸣没松,反倒靠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今日你若不说清楚,我便不放手!告诉我,你的灵脉为何破损至此?寒毒为何已经侵蚀到了眼脉?你还要独自硬撑到什么时候?”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感,“在你心里,我是否永远只是个需要你舍命相护,却连知情权都不配有的累赘?”

“胡言乱语!”烨尘赤瞳如火,映着轩辕奕鸣毫不退让的蓝眸,“你以为强行渡灵是帮吾?你那点灵力填补吾的灵脉损耗如同杯水车薪!还白白折损你自己修为!得不偿失的蠢事,做了有何意义!”

“有没有意义,不该由你一人决断!”轩辕奕鸣胸口起伏,连日来的担忧以及被隐瞒累积的烦躁情绪,此刻都找到了一个爆发口,“是,我灵力低微,比不上你昭炎君万分之一。我看着你痛到视线模糊,却还在我面前强作无恙,每次问你,都只换来一句‘无妨’作搪塞!烨尘,你可知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声音陡然哑了下去,透出深藏的疲惫与痛楚:“我是没用,总拖累你,总需你救…但至少…至少让我知道你伤在何处!哪怕我治不了,我也可以去寻能治之人,去想尽一切办法!我做不到冷眼旁观,看着你一日日衰弱下去,却连缘由都无从知晓!”

烨尘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怔忡。

火光在轩辕奕鸣脸上跳跃,映出他紧抿的唇和眼中的焦灼与心疼。

那眼神太烫,烫得烨尘几乎想移开视线。他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习惯了将伤痛隐藏在骄傲与威严之下,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如此直白地、近乎粗暴地撕开他的伪装,只为看清底下血淋淋的伤口。

心口那团怒火奇异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酸涩与无力的疲惫感。

他垂下眼睫,看着轩辕奕鸣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面布满狰狞的伤疤,却极力在抓着他的手,就像怕他会消失一般...

烨尘沉默良久,久到轩辕奕鸣以为他不会回答,那股倔强的气势也渐渐被不安取代时,才听到他极轻的几乎要散在风里的声音:

“...不是累赘。”

轩辕奕鸣一愣。

烨尘没有抬眼,继续说着,但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一番:“吾的灵脉破损本是旧伤,源自百年的业火灼烧,已无法修复,寻常灵力修补如同以砂砾填无底沟壑,入不敷出。至于寒毒,吾常年服用极寒毒物压制业火,毒素深入血脉,更非外力可轻易拔除。告诉你...”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艰难道,“...除了令你徒增烦忧,毫无益处。你身负血仇,体质特殊,修行之路本就比常人艰难,当专注于自身,不必为吾耗费心神,况且神核还能为吾保着这条命。”

轩辕奕鸣觉得这大概是自认识以来,烨尘说过的最接近解释和安抚的话,虽然依旧别扭,依旧带着将他推开的意味,但至少不再是冰冷的“与你无关”。

轩辕奕鸣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他顺着那微凉的皮肤,轻轻向下,指尖触碰到他掌心,随后缓缓握住了他的手。

烨尘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你说得对,”轩辕奕鸣低声道,声音缓和下来,目光变得温柔,“我现在确实做不了什么,我的修为太差,治不好你的伤,甚至可能帮倒忙。”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烨尘额前一丝被汗浸湿的碎发,动作小心又轻柔。

“但是烨尘,看着你隐忍伤痛,我无法再思考任何事。”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却再无之前的火气,“日后…至少在你难受时,告诉我一声可好?别再让我这般提心吊胆。你对我…很重要。”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灼热又坚定,那温度仿佛能顺着血脉,一路熨帖到烨尘冰封的心口。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也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不是敬畏,不是恳求,而是平等的、带着痛惜的商量。

别扭惯了的心,像是被灌入一团暖风,酸酸涨涨的,令他无所适从。

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嗯。”

只是一个音节,却让轩辕奕鸣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他握着烨尘的手,顺势在他身旁坐下,肩膀轻轻挨着他。

“还有件事...”轩辕奕鸣犹豫了一下,侧头看着烨尘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精致的侧脸,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关于‘羽契’一事...”

他清晰感到掌中的手指微微一僵。

“我方才在心界里,见到洛律前辈的灵识,他跟我说了...羽契的来历和意义。”

轩辕奕鸣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的目光一直关注着烨尘的反应,“他说,那是羽族认定终生伴侣的契约。”

屋子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烨尘的耳根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绯色,他没有转头,只是那长长的睫毛颤动得厉害。

“他还说,”轩辕奕鸣继续道,声音更轻柔,如同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此契于我,百利而无一害,不仅能共享羽族长生,还能承继你部分能力,但是...”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烨尘的手背,“我想知道,对你呢?结下羽契,对你可有什么损害?或者...束缚?”

“此话你上次问过,吾也说过了…没有。”烨尘一直定定望着火堆,低声回答,但心中的不安快要将他淹没,他从未想过骗一个人竟如此艰难。

“既如此,你为何不敢看着我回答?”轩辕奕鸣不依不饶道。

烨尘强压制住心中不安,想了个说辞,转头与那双幽邃的蓝眸对视,声音恢复了清冷,细听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羽契于吾而言并无损伤,亦谈不上束缚。”他停了停,像是斟酌词句,“此契约更多是单向的馈赠,你无需多虑。”

“单向的馈赠?”轩辕奕鸣重复了一遍,心头那点隐秘的期待,被这话里的疏离感轻轻刺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认真地看着烨尘,“我不懂羽族的传统,也不确定自己是否配得上这样的‘馈赠’,但我知道,任何契约都该是双向的,如若它真的如洛律前辈所言那般意义重大...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接受。”

他鼓起勇气,将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问了出来:“当日你提出羽契,当真只为助我祛除瘴毒、暂脱险境?便无…其他缘由了么?”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屏住了呼吸。

烨尘看着火堆,火光在他清澈的赤瞳里明明灭灭。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轩辕奕鸣以为他不会回答,心逐渐下沉时,却听他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低的如同叹息:

“你修为尚浅,灵核不稳,羽契相连,至少危机时刻,吾能感知你所在之处前去救援。”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轩辕奕鸣几乎以为这就是全部答案,才又极轻极快地补充了一句,语速快得像在逃避什么,“且你是盛灵体,潜力无限,或有一日能助吾稳固神核,修复灵脉,此乃互利之事。”

“我不信!”轩辕奕鸣脱口反驳。

“若真只为互利,世间强者如云,你大可选择强者,何必押注于我?更何况洛律前辈明言,羽契乃终生之契,对羽族至关重要,你岂会如此轻率与人结契?”他顿了顿,压制住冲动的情绪,直视烨尘,“这其中,还有其他缘由…是不是?”

烨尘一言不发,身体却明显僵住。

沉默漫延开来,他始终未答,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轩辕奕鸣心中的期待逐渐冷却,唇角浮起一抹苦笑,眼底落寞倏忽闪过。烨尘仍在回避,但那句“互利”,总比纯粹的“单方馈赠”更易令他接受,至少…彼此有了牵扯。

他深吸一口气,知再难问出更多,遂强行抑制低落情绪,沉声道:“你不答定有你的顾虑,我等你想说时再告诉我,既然缔结羽契有利于你…那我接受。”

无论如何他都想为烨尘做点什么,起码能在对方眼里成为一个有用之人,而非永远的被庇护者。

烨尘浑身一震,赤瞳中闪过清晰的讶异,似乎没料到他应允得如此干脆。

两人手还牵着,轩辕奕鸣冲他笑了笑,“告诉我该怎么做。”

烨尘定定地凝视他片刻,方才道:“无须你做什么,只需在吾诵完誓词后,你心念真诚,愿与吾缔结此契,契约便成。”

“好。”轩辕奕鸣颔首,“那就开始吧。”

烨尘抿了抿唇,反手将他的手掌更紧地握入掌心。面对这张俊朗面容,活了千载自诩见惯风云的战神昭炎君,竟觉得耳根发烫,心跳如擂鼓。

他强自按捺住胸腔内的悸动,让声音维持着一贯的平稳与冷静:

“吾烨尘,敬告于辉翊圣灵之前,今以九天之曜为凭,四海之潮为证,与此人契结同心,缔此羽盟。”

话音方落,屋中无端漾起一股温暖的柔风,绕着两人徐徐盘旋,轩辕奕鸣只觉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轻柔而坚定地将他的魂魄与烨尘的连结在一起。

刹那间,两人心跳的律动开始重叠,五感隐约相通,一种玄妙至极的共鸣感在灵识深处荡漾开来。

他感到颈侧皮肤微微发热,一道繁复精美的赤红咒印随之浮现,似要铭刻入魂。

然而,就在咒印即将彻底成形时,盘旋的柔风竟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了。

魂魄间那奇异的连接感如被利刃斩断,骤然间消散。

颈侧的热度迅速褪去,浮现一半的咒印光泽黯淡,随即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破屋外呜咽的风声渗透进来。

“这是完成了?”轩辕奕鸣有些茫然,这结束得未免太过突兀。

烨尘却蹙紧了眉头,赤瞳中映着困惑:“不对…契约中断了。”

“中断?”轩辕奕鸣愕然,下意识抬手抚向颈侧,那里只余一片微凉的皮肤,再无任何异样,“可我分明感觉到方才,你我的灵识已经相连。”

烨尘默然感应着灵识深处那残留的“契痕”。

契约之力确曾启动过,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莫名中断,这无关誓言,亦非轩辕奕鸣心念不诚,他们的灵识确有瞬间相连。

可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回忆起曾见到的羽契仪式,都出现在羽族大婚之时。

莫不是真要一场婚宴仪式?

烨尘眉头越蹙越深,一时半会也想不出答案,许是从未想过能与什么人结下至深羁绊,所以没有深入了解过羽契。

“…或许仪式准备不足,其中原由,吾还得探究一番。”

轩辕奕鸣见他神色沉凝,知此事急不得,当下最要紧的仍是烨尘的身体,他正欲出言安抚,破屋残破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缝隙,山魁仓惶的面容探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难掩恐慌道:

“薛公子,叶公子!我嗅到了很多罗刹士兵的气息,正朝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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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焰鸣歌
连载中酒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