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丁县令从后堂出来时,我已打算离开,卫灵之此时正和几十个衙差在大堂上僵持不下。
“都给本官退下。”丁县令一声轻喝,笑着朝卫灵之拱手:“卫将军,方才多有冒犯。本县师爷方才来报,朝廷刚才来了封加急公文,让并州各县全力配合襄助平叛大军。只是行文方到本县,所以……”
“哼!你个鸟县主,识趣便好。”见众衙差已散开,卫灵之不知其中有诈,只当朝廷真有加急公文到此,便愤愤地说:“刚才百般刁难你卫爷爷,说甚么密信有假!那密信是俺家军师给俺的,是真是假,你何不去问俺家军师?现在他还被那些鸟守卫挡在城外哩!”说着把那水火棍往地上狠狠一掷。
丁县令连忙赔笑:“将军息怒!你放心,本官已派人去城门口迎军师大人了。”说着上前请卫灵之到后堂落座奉茶,又让衙役去备酒菜。
我知道卫灵之暂时应该没什么危险,便连忙御风回到城外山林那户人家,去牵了马带上卫灵之的双锤,给了那庄户两颗碎银当做谢资。来到城下时,几个兵卫正好把城门打开。
他们恭敬地把我迎进去。到了县衙后堂,那丁县令和吴师爷殷勤地起身见礼,请我落座。卫灵之此时见我来了,似是也松了口气,大大咧咧地坐在我下首,我把双锤随手递给他。
那丁县令与我寒暄几句后,道:“覃先生随陆将军南下,深入虎穴来平叛,实乃我大启之幸。不知陆将军会在本县盘桓多久?本县已略备几桌薄酒,明日想请陆将军与各位将领到府衙一叙,聊表寸心。还望先生替下官转达此意。”
我佯装不知这二人的诡计盘算,便故作客气地道了谢,说明日定会请陆将军一行来赴约。
我问他,寂城是谁在把守,有多少兵力,丁县令却与吴师爷相视一眼,支支吾吾地笑着告罪说:“这个……本官也不甚清楚。年关那几日,只听几个流民说,武阳侯的部下兵势凶猛,连抢并州府数个城池。若是抢了城倒也罢了,倘若被守城官兵杀败了,转去就要逢村抢村,遇镇抢镇,受他们的累,本县才下令封城。”
我又问沥川县有多少守卫,可有叛军前来骚扰?
丁县令说叛军不曾前来,又说城中只有几百个守卫。这话我却是不信。前几日张同告诉我,沥川是西南大县,并州府在此设了巡卫营,少说也有一两千人。
我默然点头,知道这丁县令已生异心,他便是有叛军敌情,也不会据实以告。从他嘴里,也打听不出什么消息,起身便要告辞。
这时,有衙差过来回禀,说厅内酒菜已备好。丁县令和吴师爷忙起身相请,他二人走出后堂时,我落后两步,低声对卫灵之道:“待会切莫贪杯,看我眼色行事。”
“行什么事?不是吃酒么?”卫灵之满脸愕然地望着我。我暗暗瞪他一眼,示意他小声点。
偏在这时,那吴师爷见我们在后面嘀咕,又狐疑地转身看向我俩。
卫灵之也不好再问,只把他的锤子别在身后,将头一点:“俺省得。”
酒席上除了我与卫灵之,丁县令和吴师爷,还有个姓王的典史陪席,此人叫王冲,主管沥川县的缉捕防务,想必巡卫营也归他管。
“今日饮酒,不尽兴不罢休。”那吴师爷命人上了两壶酒,一壶放在他们面前,另外一壶放在我和卫灵之这边。两壶酒看起来一模一样,没甚特别。
他先拿起其中一壶给在座几人筛满。
丁县令举杯道:“这第一杯水酒,本县先敬覃先生和卫将军,二位一路劳苦。”
我并未端起酒,盏中酒色清亮,闻着也无异样。但仔细一看,心里顿时一沉——
我与卫灵之二人的酒盏与对面三人的酒盏看似相同,釉色皆是温润普通的月白瓷,但我二人的酒盏杯壁上,隐约有一层极淡的黄晕水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粉末才融。
我以前在人间行走,听说坊间有一种慢性奇毒,叫‘三日断命散’。此毒几乎无色无味,服下当日只是四肢乏力头晕脑胀,第二日才会手脚发沉,胳膊抬不起来,身体僵如硬石,若是剧烈运动,全身便像被抽去了筋骨,立即栽倒。
直到第三日才会彻底毒发,瘫痪暴毙。且一旦中了此毒,再高明的大夫,一时也诊断不出。
我心下冷笑,这丁县令和吴师爷为了害陆衡,可谓是机关算尽。为了不让我们起疑,把毒下在酒杯上。明日他们还需我引陆衡入城,此时许是不便立即杀我和卫灵之,所以想此毒计。
明日若是陆衡来了,一旦城中起冲突,我二人若中毒,想助陆衡脱困,只怕也难。若不来,我与卫灵之今日若饮了毒酒,三日内必亡,陆衡也少了两个臂膀,且无人会想到是丁县令害我和卫灵之。
“请吧,覃先生?”丁县令举着酒盏,笑意盈盈。
“且慢。”我推开酒盏,淡淡一笑,“贫道有个习惯,饮酒必用碗。既然要尽兴,我们何不用海碗吃酒。大人不介意吧?”
“这个主意好!道长,俺也喜欢用海碗。用杯盏吃酒,太寒碜人!”卫灵之乐不可支地一拍大腿,以为今日能敞开肚皮吃酒了。
丁县令与吴师爷对视一眼,干笑道:“覃先生,卫将军,这杯酒毕竟是本县的心意。还请先满饮此杯,本县再去唤人拿碗,您看……”
“不急。”我打断他,直视他的双眼,“丁大人,贫道有一事相求。方才听卫将军说,朝廷今日来了加急公文,不知那公文可在府上?贫道想借来一观。”
丁县令笑容一僵:“这……公文在师爷手中,待酒后再看如何?”
“大人。”我站起身,“贫道奉陆将军之命入城打探军情,岂能在此饮酒误事?大人既然有公文,不如先取来让贫道过目,我想知道,朝廷到底要哪几个县配合,怎么襄助平叛大军?我也好回去回禀我们将军,让他再作计较。公文既然就在吴师爷身上,便借贫道一观又如何?”
吴师爷道:“覃先生,您这是信不过我们?”
“自然信得过,但吴师爷又何必藏着掖着?”我淡淡道,“贫道只是此时有点不适,不如这杯酒,吴师爷先替在下喝了如何,待会儿我自罚三杯?”说着,我把酒盏推向他。
吴师爷脸色一变,冷笑不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丁县令朝吴师爷使了个眼色,吴师爷慢慢站起身,手往袖中探去——
此时,卫灵之不明所以,他端着酒早已馋得很,酒已递到嘴边,正要偷喝一口。我用脚在桌底踹了他一下,又朝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酒盏,示意酒里有毒。
谁知他以为动手的信号,把酒杯一摔,暴喝一声:“好你个鸟县主!俺早就看你们不是好东西!”说时迟那时快,他抄起双锤,朝丁县令当头砸下。
一切为时已晚,我知他会错了意。
卫灵之一下将丁县令的脑盖打得粉碎,眼见得不活了。吴师爷骇得魂飞魄散,抖着腿起身就想跑,被卫灵之一锤砸去,砸得口喷鲜血,瞬间栽倒在地。
王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眼见那铁锤要砸在自己脑袋上,他身子一矮,立即钻进桌子底下躲起来。
“灵之,谁让你杀人的!莫要再滥杀无辜,留活口!”我怕他杀红了眼,连忙喝止。
此时,外面衙差听到动静,纷纷冲了进来。眼见县令和师爷双双毙命,愣了片刻,呼喝着操着刀棍朝我俩砍来。
“俺不杀他们,他们便杀俺!”卫灵之抡着双锤,犹似猛虎离山,一锤一个,眨眼又砸死四五个,其余的衙差料难抵挡,纷纷吓得大溃奔逃。
我闪身上前,一把按住他的锤子,连忙拽住一个逃得慢的衙役道:“吴师爷的住处在哪儿?”
那衙役骇得牙齿打颤:“就……就在县……县衙后院。”说着惊恐不安地瞥向地上丁县令和吴师爷的尸首。
此时王冲躲在桌底下,早已抖如筛糠。
“现在就带我去。”我说。
“道长,你去哪儿?”卫灵之不知我想做什么,张嘴便问。
我责备地瞥他一眼道:“灵之,你先在此处待着,莫要再乱杀人!你再敢滥杀无辜,等我回去,定让陆衡军法处置你!记住,看好这个王典史,莫伤他性命,我去去便来。”
“俺省得。”卫灵之不情愿地点头应了,将那衙役兜屁股一脚,喝声:“去罢!快带我们军师去。”
现在丁县令和吴师爷都死了,眼下要稳住县衙局势,出城去找陆衡已来不及。我去吴师爷住处翻了翻,果然在一个匣子里翻出几封密信。上面全是吴师爷与武阳侯府管家往来的密信。
我略略看了看,几乎每一封都谈到怎么让丁县令归降武阳侯。
我拿着信回到饭厅时,发现那些衙差全守在县衙门口,把个县衙围得像铁桶般。还有人向外跑去,估计是去巡卫营找援兵来捉拿我俩。
而卫灵之手拿双锤守在饭厅门口,由于那王典史还在我们手里,一时倒无人敢轻举妄动。
“王典史,请出来说话,贫道有事与你相商。”
“你们这两个贼人,竟敢冒充朝廷讨逆大军,害了我们县令和吴师爷性命,本官无话可与你们说!”王冲缩在桌底,语气愤怒。
“你这鸟乌龟,不出来是吧?看俺不砸死你!”
“灵之!”见卫灵之抡起铁锤就要砸烂桌子,我连忙上前阻止。
“王大人,我俩的确是陆将军手下。如若不信,你可派人去东郊河边看看,我们平叛大军就驻扎在那里。”我放缓语气朝桌底道:“方才我这卫兄弟之所以打杀县令二人,是因为我俩的酒盏里被下了毒。”说完,我起身在吴师爷的尸体上搜了搜,那袖囊中果然有一包未用完的粉末。
我把那粉末递到桌底道:“这是三日断命散,奇毒无比。还有,吴师爷和丁县令早已勾结武阳侯一党,这是他们往来的证据,你可以看看。”说着,我把那一沓信也递到桌底,王冲并未接。
只说:“道长既有证据,方才为何不早说?丁县令和吴师爷便是有谋反之意,此事也应由朝廷来定夺,你们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打杀了?”
我道:“此事是我处理不妥。方才事发突然,我这卫兄弟会错意,我只是让他先别喝毒酒,他以为我是让他杀了丁县令和吴师爷,不过此事贫道自会向朝廷交代。王大人请出来吧,你看了信,一切自明,我还有事与你商量。”
王冲道:“那我出来,你们可不能打杀我。”
“绝不会杀你。”我保证。
王冲这才迟疑地爬了出来,卫灵之冷哼一声,他一哆嗦,但还是坐下了。我把吴师爷房里翻出的信递给他看,并把烛台放到桌上。
他一封封看完,恍然道:“原来如此。前番武阳侯攻打龚县时,那龚县胡守备曾派人来我县求援。丁大人本想派属下去支援,但师爷曾极力劝阻,丁大人定是听信了谗言,才起了反心。”末了,他深深一叹道:“下官没想到,吴善在本县做事多年,竟然是个细作。”
王冲嘴里的吴善想来指的就是吴师爷。
“那王大人可愿襄助我们平叛大军?”
王冲道:“沥川县兵微将寡,巡卫军加上衙差捕快等,一共就二千余人,怎能迎敌?又如何襄助?”
我忙说:“王大人不用担忧,你先安抚县衙的衙差们和捕快,让他们别慌乱,更别乱造谣!便说我们杀县令是朝廷的意思,以后一切干系与你们无关。还有,现在速派人去请我们陆将军入城,县衙既有突发状况,也有人替你担着。”
王冲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有陆将军过来主持大局,沥川城也不会生乱。”然后便唤了一衙差进来,让他去城郊请陆衡进城,我又写个便条交给他,陆衡见了自会相信。
陆衡赶来后,我把事情经过如实讲了一遍,但我隐身之事绝口未提。只说卫灵之被带入县衙后,我不放心,趁人不备翻城墙潜入,这才知晓丁县令和吴师爷的勾当。
陆衡听了半晌不语,怒目看着卫灵之,卫灵之心虚地躲在我身后。丁县令毕竟是朝廷命官,卫灵之如此鲁莽将其打杀,实在危险。若激起民愤,后患无穷。好在我及时说服了王冲。
我与陆衡一番商议,让典史王冲暂代沥川县令一职,让他安排巡卫营兵马,在护城河一带拨兵把守,将四面船只收拾上岸,继续保持封城状态。丁县令和吴师爷的尸首也交由仵作去安葬。
交代完,陆衡便连夜给乔南卿去了鸽书,又在县衙公堂写下一封呈文和书札,把沥川县丁县令和吴师爷意欲谋反的事写明,连着武阳侯府那叠信,差人星夜赶往京城,呈给朝廷。
这时,锦沅也带兵赶到。
陆衡道:“阿沅来得正好。与我传令下去,吩咐全军在城外寻一个大地方安营,不许动沥川县一草一木。违令者斩!”锦沅领命,传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