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守清云,暗诉前尘

自凌霄殿议事过后,山门里明面上再无人刻意为难沈苍梧,只是私下打量、窃窃议论从未断过。

周稚一恪守与掌门的约定,约束沈苍梧不得随意下山、不得在众弟子面前露面。白日里二人闭门待在清云殿,或是周稚一伏案处理宗门文书,或是执剑于露台练招,沈苍梧便寸步不离跟在一旁,收了往日过分顽劣的性子,安安静静陪着。

只是他黏人的本事半点未减,练剑时会递上擦剑的灵绢,伏案时悄悄沏好温茶,夜里照旧借着神魂不稳的由头,赖在周稚一身侧不肯回偏房。

夜色渐深,月华铺满清云殿白玉地砖,凉辉似水。

周稚一今日心绪繁杂,索性不打坐,独自立在殿外露台凭栏远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云海,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寂寥。

沈苍梧端着一盏温好的凝神蜜露,轻步走到他身侧,将玉盏递到他手中。

“夜里山风凉,喝点蜜露安神。”

少年声音温和,褪去人前那副怯生生的伪装,只剩沉静柔软。六条雪白狐尾垂在身后,轻轻扫过地面,不再刻意蜷缩示弱。

周稚一接过玉盏,指尖触到温润瓷身,淡淡道:“你怎么还未歇息。”

“不见师兄回来,睡不着。”沈苍梧往他身侧靠了半步,并肩凭栏,一同望向山下万家仙火,“方才凌霄殿之事,我心里一直记着。师兄为我立下重誓,若是日后我真闯出祸端,你便要自废修为逐出山门……每每想起,心底不安。”

这话不似往日撒娇卖惨,语调沉缓,藏着实打实的在意。

周稚一侧头看他,月色落在沈苍梧艳色眉眼上,冲淡了几分妖冶,衬得眼底情绪清晰分明。他素来冷硬的心,微微软了一块,语气轻缓几分:“我心中有数,不会让那一日发生。你也不必事事放在心上。”

沈苍梧垂眸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栏杆,轻声开口,像是随口闲谈:“师兄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只是一只无依无靠、侥幸活下来的普通狐妖?”

周稚一顿了顿,如实作答:“起初确是这般以为,直到你化形,又见你应对长老时心思缜密,才知你绝非寻常灵狐。只是你不愿说,我便未曾追问你的来历。”

他修清心大道,不喜窥探他人隐秘,哪怕对方是日日相伴的妖,也不愿强行逼问。

沈苍梧抬眼望向天边一轮圆月,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落寞,那是千年来厮杀孤苦沉淀下来的情绪,并非刻意伪装。

“我活了三千七百年。”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山间晚风,“生来便是上古九尾狐血脉,自出生起便活在厮杀争夺之中。同族相残,外敌觊觎,我一步步踩着尸骸坐稳妖王之位,执掌魔界万妖,六界人人惧我沈苍梧,说我手段阴狠,诡计百出,手上染满仙魔鲜血。”

周稚一握着玉盏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头猛地一震。

妖王?

他捡回来日日照料、时时护在身前,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少年,竟是执掌魔界、掀起百年仙魔大战的九尾妖王。

万千思绪翻涌,他却没有立刻抽身远离,只是静静侧耳,听他继续往下说。

沈苍梧并未留意他骤然紧绷的身形,兀自望着月色,继续诉说尘封已久的过往:“百年仙魔大战,并非我魔界蓄意挑起。天界与各大仙门忌惮妖界势力壮大,联手步步紧逼,断魔界灵脉,屠戮无数无辜小妖,战火不得不燃。”

“那场大战,我本可凭九尾之力,硬生生冲破正道防线,直捣清风山门。可云端一眼望见你,立于千峰之巅白衣执剑,清冷孤绝,那一刻,我忽然就不想打了。”

他转头看向周稚一,琉璃色眼眸盛满直白滚烫的执念,不加半点掩饰:“我寻了你百年,只远远望着,不敢靠近。仙魔殊途,你是正道首徒,我是魔界妖王,天生对立,若我以妖王身份寻你,只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我自断三尾,散尽大半妖力,故意装作重伤濒死的模样,躺在落魂谷等你。我赌你心底那一点慈悲恻隐,赌你会将我捡回身边。”

字字句句,坦露全部算计,没有半分遮掩。

露台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轻响。

周稚一僵在原地,心口又闷又乱。

原来从初见开始,一切都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荒谷的奄奄一息、断尾的剧痛呜咽、胆小怯弱的伪装、偷吃灵果后示弱求饶、面对长老时惶恐发抖……所有可怜模样,全是他刻意演给自己看的戏码。

可偏偏,知晓全部真相的此刻,他心底没有半分怒意,反倒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三千年孤苦杀伐,百年遥遥相望,不惜自毁根基、舍弃尊位,只为走到自己身边。

沈苍梧见他久久不语,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狐尾无力垂落,又习惯性摆出那副不安委屈的姿态,伸手轻轻拉住周稚一的衣袖:“师兄,你若是恼我欺瞒你,或是忌惮我妖王身份,我……我现在便自行离开清风山,绝不拖累你半分。”

他作势要转身,手腕却被周稚一一把攥住。

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将人留在身侧。

周稚一面色依旧冷淡,耳尖却泛着一层薄红,清冷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不必走。”

沈苍梧猛地回头,眼底满是错愕。

“仙魔之分,从来不在身份,而在心性。”周稚一垂眸,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腕上,一字一句清晰道,“大战之中你未曾伤我清风门弟子分毫,留在殿内虽偶尔顽劣闯祸,却从未害人性命。于我而言,你是沈苍梧,不是人人惧怕的魔界妖王。”

他恪守千年正道规矩,从前认定仙魔势不两立,可自捡回这只狐,所有刻板准则,早已一点点被打破。

沈苍梧怔怔望着他,心底翻涌滚烫热浪,伪装的委屈尽数褪去,只剩下真切的动容。

他上前一步,顺势将周稚一轻轻拥入怀中,六条狐尾温柔缠绕,将两人牢牢裹住,隔绝山间寒凉夜风。

“稚一。”这是他第一次,不再唤他师兄,轻声唤他的名字,“得你这句话,我这百年筹谋,自断三尾之痛,全都值得。”

温热的胸膛紧贴,淡淡的狐香萦绕周身,周稚一身躯僵硬片刻,终究没有推开,手臂迟疑许久,轻轻搭在沈苍梧后背,极轻地环住。

月光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仙袍素白,锦袍浅银,正邪两道的界限,在此刻消融无痕。

“只是往后,不可再事事欺瞒。”周稚一埋在他肩头,声音轻淡,带着一丝别扭的叮嘱,“再有隐瞒,我不会再轻易纵容你。”

沈苍梧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温热气息扫过他颈侧:“好,往后万事都不瞒你。”

他心底暗自补了一句,只是偶尔装可怜、耍小手段博取偏爱,这件事,怕是改不了。

两人静静相拥在露台,望着云海月色,良久无言。

周稚一从前修行千年,孤身一人,以为清心寡欲便是大道,从未懂何为牵挂;如今怀中拥着一位妖王,明知对方满心算计接近自己,却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沈苍梧活了三千载,见惯背叛厮杀,从未信过任何人,唯独眼前这位冷面心软的仙尊,让他甘愿收起一身戾气,收敛全部锋芒,只求长久相伴。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渐冷。

周稚一轻轻挣开怀抱,面上恢复惯常清冷模样,只是眼底少了几分疏离:“夜深了,回殿歇息。”

沈苍梧顺势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狐尾缠上他的小臂,不肯松开半分:“今夜我不回偏房,同师兄一处。方才知晓身份,我心里不安,要靠着师兄才能安眠。”

又是熟悉的示弱撒娇,只是这一回,眼底的依赖再无半分虚假。

周稚一看着他紧紧相扣的手,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抽回,默许了他的纠缠。

殿内烛火摇曳,两道身影并肩走入清云殿深处。

门外云海翻涌,暗藏魔界未平的风波,天界仙门的猜忌从未消散,可殿内一人一妖相依相伴,暂时隔绝了世间所有纷扰。

沈苍梧跟在周稚一身后,望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唇角扬起温柔笃定的笑意。

前路纵使六界为敌,天规阻拦,他也绝不会放开手中这只属于他的雪山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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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稚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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