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沈苍梧人形相伴,日日黏在周稚一身侧,撒娇示弱的手段层出不穷。
白日里随他练剑研法,夜里借着神魂不稳的由头赖在偏房,总要挨上周稚一片刻安抚才肯罢休。清风门上下,早已传遍大师兄殿中养了一位狐妖少年,流言越传越盛,终于闹到了掌门跟前。
这日正午,钟鸣响彻整座清风山,召集所有长老、核心弟子齐聚主峰凌霄殿议事。传讯仙童一路奔至清云殿,恭谨垂首:“大师兄,掌门唤您前往凌霄殿,有要事相商。”
周稚一指尖一顿,搁下手中书卷,心头已然有了数。
想来是连日流言四起,掌门与长老们要当众追究他私藏妖族一事。
身侧的沈苍梧闻声,原本慵懒晃悠的狐尾瞬间垂落,快步走到周稚一身旁,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眼底刻意染上几分惶然无措:“师兄,是不是要为难你?若是长老们要赶我走,我……我自行下山便是,不必为我与人争执。”
他话说得退让,指尖却牢牢扣着衣料不肯松开,六根狐尾不安地轻轻颤抖,一副怕连累周稚一、又满心不舍的可怜模样。
周稚一垂眸看向他,望见那双水雾朦胧的琉璃眼眸,心底那点因议事而生的沉郁,悄然散了大半。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沈苍梧垂落的发梢,语气是独独对他才有的温和:“不必多虑,有我在,无人能逼你离开。”
一句承诺,掷地有声。
沈苍梧心底微动,面上却依旧怯怯颔首,小声道:“我同师兄一道前去,若是诸位长辈怪罪,我亲自赔罪,绝不叫师兄独自承担。”
周稚一略一沉吟,转念一想,与其留他一人在清云殿胡思乱想,不如带在身边,也好照拂,便轻轻点头:“随我来吧,只是少言,不必刻意讨好。”
“好。”沈苍梧立刻绽开一抹浅淡温顺的笑,寸步不离跟在周稚一身后,身形微微落后半步,刻意做出依附、弱小的姿态,身后狐尾收拢得规规矩矩,半点不显张扬。
二人并肩踏云前往主峰凌霄殿。
殿内早已坐满各峰长老,两侧立着数十名核心弟子,气氛肃穆压抑。掌门端坐主位,面色沉敛,目光落在踏入殿门的两道身影上,眉头骤然蹙起。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来,大半落在周稚一身后那名生得艳色夺人、尾浮银白狐毛的少年身上,议论声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耳中。
“果然是只狐妖,瞧这身妖气,绝非寻常山野灵狐。”
“大师兄素来恪守门规,怎么偏偏为一只妖物破例至此?”
“仙魔大战刚过,魔界余孽暗流涌动,留这般妖族在山门,后患无穷。”
细碎的质疑如同细密针毡,层层裹上来。
沈苍梧垂着眼,往周稚一身后悄悄躲了躲,半边身子藏在白衣仙袍的阴影里,狐尾紧紧缠在自己腰侧,一副被满堂斥责吓得惶恐不安的模样,连肩头都微微发颤。
这般怯弱姿态,反倒让不少弟子心生动摇,可几位守旧长老脸色愈发难看。
周稚一挺直脊背,稳稳挡在沈苍梧身前,对着主位掌门躬身行礼,声线清冷平稳,无半分慌乱:“弟子周稚一,奉召前来。”
掌门捋着长须,目光沉沉扫过沈苍梧,开门见山:“稚一,门中上下流言不断,皆言你将一只来历不明的狐妖留在清云殿日夜相伴,此事当真?”
“属实。”周稚一坦然应下,没有半分遮掩。
青衫长老当即起身,上前一步拱手,语气严厉:“掌门!此事万万不可纵容!仙魔殊途乃是天道铁律,此狐出自战后落魂谷,与魔界渊源极深,纵使眼下看着温顺,妖族本性难测,长期留在大师兄身侧,轻则扰乱道心,重则引祸清风门!”
灰袍长老紧随其后附和:“长老所言极是!依门规,凡战后所擒妖族,皆该送入困妖崖封印,断不可留在首席居所,日日相伴修行。还请掌门下令,将这狐妖押往崖底,令大师兄斩断牵绊,专心悟道。”
两位长老话音落下,殿内不少弟子纷纷附和,一时间满殿皆是要求送走沈苍梧的声音。
沈苍梧藏在周稚一身后,指尖轻轻攥住对方衣摆,喉咙里溢出一丝极轻、委屈的呜咽,听得清晰可闻。
他没有辩解,没有显露半分戾气,只一味示弱,将所有话语权尽数交给身前的周稚一。
周稚一侧身,抬手轻轻护住身后之人,冷眸环视殿内众人,周身仙气冷冽铺开,满堂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长老,各位师弟,听我一言。”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清风门首席独有的威严,字字清晰落于殿中:“落魂谷一战,此狐自断三尾,灵力散尽,险些曝尸乱石之间,并无半分害人之举。我救下它,不过是见生灵垂危,心生恻隐,合乎正道慈悲之心,何来触犯门规一说?”
青衫长老皱眉反驳:“慈悲也要分种族!仙妖天生对立,谁能保证它日后不会反噬?”
“我能保证。”周稚一打断他,语气坚定,“它伤势未愈,神魂残缺,连独自远行都做不到,何来反噬之力?我将它养在清云殿,时刻看管约束,不曾令它踏出殿门扰乱山门,不曾盗取宗门至宝伤及旁人,何来祸患?”
顿了顿,他冷眸看向一众长老,寸步不让:“若强行将它送入困妖崖,崖底锁妖煞气蚀骨,它本就神魂受损,不出三日便会魂飞魄散。以斩除后患为名,害死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重伤妖物,这便是诸位口中的正道?”
一席话说得诸位长老面色一滞,一时无言辩驳。
掌门沉默良久,看向躲在周稚一身后、浑身发抖、满眼惶恐的沈苍梧,神色松动几分,却依旧顾虑重重:“稚一,你是我清风门未来支柱,道心不容半点羁绊。即便它眼下无害,长久相伴,难免扰乱清心大道。”
“弟子自有分寸,不会因它荒废修行。”周稚一微微垂首,态度恭谨,立场却分毫不动,“若宗门实在难以接纳,我愿立下誓约,此生约束于它,但凡它踏出清云殿作乱,我自愿废除一身修为,自逐出山,永不再踏清风半步。”
誓约之言重若千钧,满堂之人皆是一惊。
为了一只狐妖,这位前途无量、万年难遇的仙门天才,竟甘愿立下这般严苛重誓。
沈苍梧靠在他身后,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情绪。
他布局千年,算计战火,伪装弱小,步步靠近,原以为只是自己单方面困住这朵雪山寒月,却不曾想,周稚一竟愿意为他,赌上毕生仙途。
所有伪装的委屈惶恐之下,藏着难以抑制的动容,狐尾悄悄松开,轻轻贴上周稚一的后腰,无声依偎。
掌门长叹一声,知晓周稚一性子执拗,一旦认定之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再看那狐妖一副全然依赖、离了周稚一便无活路的模样,终究松了口。
“罢了。”掌门抬手,“既然你立下重誓,我便允你暂时将它留在清云殿。但你需谨记,不可令它随意出入山门,不可参与宗门事务,待到它伤势完全痊愈,务必寻一处远山放生,不得拖延。”
“弟子谨记掌门教诲。”周稚一躬身应下,心头紧绷的巨石终于落地。
几位守旧长老虽心有不甘,可掌门已然发话,又有周稚一立下道誓,也只能缄默不语。
议事到此作罢,众人陆续散去,凌霄殿内很快只剩掌门、周稚一与沈苍梧三人。
掌门又叮嘱周稚一几句修行要务,便挥手让二人离去。
踏出凌霄殿,山风拂面,殿内压抑的气息一扫而空。
沈苍梧方才还惶恐怯懦的模样尽数褪去,快步上前,转身拦在周稚一身前,抬眼望着他,眼底藏着真切的暖意,不再是刻意装出来的水汽。
“师兄,方才你……”他声音微哑,方才那句以自身修为为担保的誓言,狠狠撞在他心上,“你何苦为我立下那般重誓,若是日后我真惹出祸事,岂不是要断送你的仙途?”
周稚一见他眼底难得褪去伪装的真切情绪,心头微软,面上依旧维持惯常的冷淡,淡淡道:“我既护你,自然担得起后果。再者,我知你虽顽劣,却不会真的闯出灭门大祸。”
他嘴上这般笃定,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毫无来由的信任,早已逾越仙妖之分。
沈苍梧望着他清冷俊秀的眉眼,心头汹涌的欢喜与酸涩交织,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
狐尾层层叠叠缠上二人周身,牢牢圈住怀里的白衣仙人。
“我绝不会拖累师兄。”沈苍梧低声呢喃,气息扫过周稚一颈侧,“此生我都安分待在清云殿,绝不叫你今日立下的誓言,有兑现之日。”
从前他步步算计,只为靠近这人;如今他心底暗暗发誓,往后所有顽劣胡闹,都会收敛分寸,不让他的稚一,再为自己与全山门对峙。
周稚一身躯一僵,抬手悬在半空,犹豫许久,终究轻轻落在沈苍梧后背,极轻地拍了一下,算是无声的安抚。
山巅长风漫卷云海,将两道相拥的身影衬得格外温柔。
周稚一不知,自己一时心软的庇护,早已将那颗沉寂千年的妖心,完完整整、彻彻底底,交付于他。
沈苍梧埋在他肩头,唇角扬起深沉温柔的笑意。
世人皆分仙与魔,可于他而言,天地万道,从来只分有周稚一,与无周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