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二章荒原遇困

越野车的底盘磕在暗礁上时,李连天正在听一首吵吵嚷嚷的摇滚。震耳的金属乐没能盖过那声沉闷的“哐当”,车身猛地一沉,紧接着是零件脱落的刺耳声响。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在碎石滩上滑出半米才停下。熄火后,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卷着沙砾拍打车门的声音。

李连天骂了句脏话,推开车门。八月的藏北荒原,太阳把地面烤得发烫,空气里却飘着寒意。他绕到车后,看见传动轴护板已经歪成了麻花,机油正顺着裂缝往外渗,在地上积出一小滩黑渍。

“操。”他又骂了一声,掏出手机。屏幕上只有孤零零的信号格,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

出发前朋友劝过他,说藏北的无人区不能瞎闯,尤其别仗着车好就偏离主路。他当时拍着方向盘笑对方胆小,现在才明白,在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上,再强悍的越野车也不过是只脆弱的铁皮盒子。

他点了支烟,靠在车门上打量四周。远处是连绵的灰褐色山峦,近处是布满尖石的戈壁,风刮过地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低语。烟抽完时,他掐灭烟头,决定往南走——地图显示,那个方向三十公里外有个叫“热瓦”的牧民定居点。

走了不到半小时,鞋底就被碎石磨得生疼。太阳渐渐西斜,温度降得飞快,风里的寒意像细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李连天开始后悔没听朋友的话,早知道该备件厚外套,而不是只穿件单薄的冲锋衣。

就在他觉得快要撑不住时,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的土坡上有个移动的黑点。他眯起眼,看见那黑点越来越近,是个骑着摩托车的人。

“喂!”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吞了一半。

摩托车放慢速度,在他面前停下。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瘦的脸,肤色是长期被日晒的浅褐色,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你是?”对方开口,声音带着点高原人特有的沙哑。

“车坏了。”李连天指了指身后的方向,“能帮忙联系个修车的吗?”

骑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摩托车后座拿下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掏出一瓶水递过来:“先喝点水。”

李连天接过水,手指触到对方的指尖,冰凉的。他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左手食指上贴着块卡通创可贴,在布满薄茧的手上显得格外突兀。

“谢谢。”他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我叫李连天,从内地来的,想往班戈方向走。”

“江燕驰。”骑手报上名字,目光落在他渗着汗的额头上,“这里离热瓦还有十五公里,走路要到后半夜。上车吧,我带你回去。”

李连天愣了一下:“那我的车……”

“明天找人来拖。”江燕驰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摩托车在荒原上颠簸前行时,李连天紧紧抓着江燕驰的衣角。风从两侧呼啸而过,带着草屑和泥土的气息。他闻到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酥油的味道,很陌生,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起伏的戈壁上,像两道并行的线。李连天看着远处渐渐浮现的零星土房,忽然觉得这趟倒霉的旅程,似乎没那么糟糕。

直到摩托车拐过最后一个土坡,他看见热瓦村外的经幡下,站着个穿红衣的老妇人。那妇人望着他们的方向,手里转着经筒,嘴唇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而江燕驰握着车把的手,在那一瞬间,几不可查地收紧了。

李连天顺着江燕驰的目光看去,老妇人的脸隐在经幡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转动的经筒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

摩托车在村口的土路上停下时,老妇人已经走到了近前。她的藏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刻过的岩石,唯独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直直地落在江燕驰身上。

“阿婆。”江燕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从摩托车上下来,顺手把头盔挂在车把上。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转动经筒的手停了停,目光扫过李连天,像在审视一件闯入领地的异物。李连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开口打招呼,就听见老妇人用藏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又快又急。

江燕驰皱了皱眉,也用藏语回了几句。两人的对话像拉得紧绷的弦,李连天听不懂内容,却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微妙张力。直到江燕驰提到“车坏了”“暂住”之类的词,老妇人才哼了一声,转身往村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用生硬的汉语说:“夜里别乱走。”

李连天愣在原地,江燕驰已经推着摩托车跟了上去,回头看他:“走吧,先去村里的修车铺看看能不能临时修一下。”

村子比李连天想象的要大些,土房沿着缓坡错落分布,屋顶大多铺着厚厚的牛粪饼,晒干后是很好的燃料。路上偶尔能看见穿藏袍的牧民,见了江燕驰都会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李连天身上时,带着好奇却并不失礼。

修车铺在村子最东头,其实就是间用石头垒的棚子,里面堆着些锈迹斑斑的零件。修车的是个叫贡布的壮汉,听完江燕驰的描述,蹲在地上抓了抓头发,说要等明天去乡里找合适的配件,今晚只能先把车拖回来。

“拖到哪?”李连天问。

“学校旁边有空地。”江燕驰说,“我住那边。”

贡布吆喝来两个年轻人,用钢丝绳把越野车拴在拖拉机后面。拖行的时候,越野车发出痛苦的吱呀声,李连天看得心疼,却也只能跟着走。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像墨汁一样晕染开来,远处的山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炊烟,混着酥油和柴火的味道,在晚风里散开。

学校其实就是三间连在一起的土房,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用藏汉两种文字写着“热瓦小学”。江燕驰住的房间在最东头,隔着窗户能看见里面亮着灯,桌上堆着几本翻卷了页角的书。

“你是老师?”李连天有些意外。

“嗯,”江燕驰打开门,“这里只有我一个老师。”

屋里比外面暖和,靠墙摆着张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褥子,床尾堆着几件叠得整齐的衣服。墙上贴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非洲的位置被用红笔画了个圈。李连天的目光在圈上停了停,江燕驰已经端来个搪瓷缸:“先喝点热水。”

水是温的,带着点淡淡的铁锈味。李连天捧着杯子,看着江燕驰在墙角的炉子上忙活——他从布袋里抓出把青裸面,又倒了点温水,揉成面团后拍成饼,贴在炉子内壁。火苗舔着炉壁,很快就传来面饼的焦香。

“卓玛呢?”李连天想起刚才江燕驰提到的名字。

“应该在阿婆家写作业。”江燕驰往炉子里添了块柴,“她是阿婆的孙女,父母在拉萨打工。”

李连天“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注意到江燕驰左手的创可贴边缘有点渗血,像是刚才推车时不小心蹭到了。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人毕竟才认识几个小时,太过热络反而奇怪。

饼烤好的时候,门外传来清脆的脚步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了进来,怀里抱着本作业本。她看见李连天时愣了一下,躲到江燕驰身后,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偷看他。

“这是卓玛。”江燕驰把烤得金黄的青稞饼递给她,“叫李叔叔。”

“叔叔好。”卓玛的声音细声细气,汉语说得比阿婆标准些。她接过饼,却没立刻吃,而是翻开作业本递到江燕驰面前,“江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江燕驰接过本子,坐在桌边给她讲题。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握着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动作很轻。卓玛歪着头听,时不时点点头,羊角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李连天靠在门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安稳,像幅被时光慢放的画。

晚饭就是青稞饼配着点咸菜,江燕驰还从床底下翻出瓶酸奶,说是卓玛家自己做的。酸奶酸得李连天龇牙咧嘴,卓玛却看得咯咯笑,递给他块奶糖:“叔叔,含着就不酸了。”

吃完晚饭,江燕驰说要去看看村里的老人,让李连天先在屋里歇着。李连天闲着没事,走出房间在学校院子里转了转。月光很亮,把地面照得发白,三间教室的窗户都黑着,只有最西头那间透出点微光。他走过去,看见窗户上贴着孩子们的画,用蜡笔画的太阳、牦牛,还有歪歪扭扭的“我爱热瓦”。

窗缝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李连天刚想敲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阿婆的声音,依旧用的藏语,但语气比傍晚时缓和了些,像是在叮嘱什么。接着是江燕驰的回应,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他悄悄退开几步,靠在墙上抽烟。风比傍晚更凉了,吹得院子里的旗杆发出呜呜的响。他想起江燕驰墙上的世界地图,想起那张清瘦却挺拔的侧脸,忽然很好奇,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会留在这样一个偏远的村子里?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江燕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件厚外套:“夜里冷,披上吧。”

李连天接过外套穿上,是件军绿色的旧大衣,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刚才是阿婆?”他问。

“嗯,她住那边。”江燕驰指了指教室西头,“年纪大了,冬天总咳嗽。”

“你们……”李连天想说“关系好像不太好”,又觉得不妥,话到嘴边变成了,“她好像不太喜欢外人。”

江燕驰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向月亮:“阿婆的儿子,前几年在巡山的时候遇到了雪崩。”

李连天愣住了。

“那时候我刚到村里。”江燕驰的声音很轻,“她总觉得,如果不是我让他帮忙送教材,他就不会去那片山。”

风卷着沙砾打过墙壁,发出沙沙的响。李连天忽然明白,傍晚时阿婆眼里的锐利,或许不只是警惕,还有更深的东西。他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跟着沉默。

过了会儿,江燕驰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李连天:“这个,白天谢了。”

是李连天早上在路边捡的那枚狼髀石,被他随手放在了车里。没想到江燕驰会记得。

“不值钱的玩意儿。”李连天笑了笑,接过来掂量了一下,“你们这儿,狼多吗?”

“这两年少了,”江燕驰说,“但还是有。前阵子贡布说,看见过狼群在北边的山坳里出没。”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在山谷里荡开回音。卓玛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被惊醒了。江燕驰皱了皱眉,往那边看了一眼:“别怕,离村子远着呢。”

李连天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北边的山峦。月光下,山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黑漆漆的山口像是张开的嘴。他忽然想起阿婆傍晚时说的那句话——“夜里别乱走”。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拉木门。江燕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从墙角抄起根木棍:“你待在屋里别动。”

他快步走向院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张即将绷紧的弓。李连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攥紧了手里的狼髀石。那响动还在继续,夹杂着低沉的呜咽,像是野兽,又像是……别的什么。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了进来,带着股淡淡的血腥味。

想起自己了,跟所有人说自己最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其实,也有一个伟大的梦想,西藏,西部计划,我总要去看看那片神秘雪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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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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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天
连载中惊蜇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