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李连天的越野车陷进碎石堆时,海拔正好四千七。

风跟疯了似的卷过戈壁,把车身上的灰尘掀得漫天飞,连带着他刚点上的烟都被吹得歪歪扭扭。他啧了声,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子寒气混着砂砾直往领子里钻,冻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这破地方,地图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下车踢了踢陷在轮下的尖石头,眉头拧成个疙瘩。出发前哥们儿还笑他,说开辆改装越野就敢闯藏北,是嫌命太长。当时他叼着烟满不在乎,现在看着四周望不到头的灰黄色荒原,心里头第一次有点发虚。

手机早没了信号,太阳挂在头顶,看着挺暖,落在皮肤上却跟冰碴子似的。李连天正弯腰检查车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风,是人走路的动静,还带着点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猛地回头,手下意识摸向腰间——虽然那只有个空枪套。

逆光里站着个人。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冲锋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裤腿上沾着泥点。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个半旧的保温桶,桶沿上磕掉了块漆。

最扎眼的是那人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里,像淬了雪水的星子。

“车陷了?”

声音清冽,像山涧里的水,砸在这空旷的风里,居然没被吹散。

李连天眯了眯眼,才看清这人的脸。皮肤是被高原紫外线晒出来的浅褐色,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有点干裂,却透着点自然的红。明明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往那一站,却像是这荒地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棵树,清瘦,却扎实。

“嗯。”李连天应了声,语气算不上好。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突然撞见狼狈的感觉。

那人没在意他的冷淡,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陷住的车轮上。“石头卡得深,光靠车自己出不来。”他说话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帮你看看。”

李连天没动,就那么看着他。这人看着不像牧民,也不像游客,身上那股子干净又沉静的气质,在这野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你是谁?”

“江燕驰。”那人抬起头,冲他微微笑了笑,眼角有点浅纹,像是被风刻出来的,“前面小学的老师。”

李连天挑眉。小学?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小学?

江燕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远处地平线隐约可见的几排低矮土房:“就在那边,走路半小时。”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周末,我去乡里取点东西。”

李连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觉得那几排房子渺小得像几粒沙子。他收回目光,落在江燕驰那双沾了泥的帆布鞋上,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李连天。”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散了点,“谢了。”

江燕驰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车轮周围的情况。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李连天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地方的风好像没那么烈了。

直到江燕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才猛地回过神,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得找几块硬石板垫着。”江燕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边好像有,我去捡。”

他转身往不远处的山坳走,背影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有点单薄。李连天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塞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趟没信号的烂路,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垫石板的过程比想象中费劲。

风卷着砂砾往人眼睛里钻,李连天骂了句脏话,眯着眼扶住那块被江燕驰拖过来的石板。石板边缘锋利,江燕驰的手心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灰扑扑的石头上洇开一小点红。

“别动。”李连天看在眼里,没多想就抓过他的手腕。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方向盘的薄茧,温度比江燕驰高些,攥得不算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江燕驰愣了一下,抬眼时正好对上李连天垂下来的目光——这人眉骨很高,眼窝有点深,专注看李连天没松手,另一只手往兜里掏,摸出包密封得严实的消毒湿巾。是出发前他妈硬塞给他的,说在外头不比家里,脏了就得擦。他当时嫌麻烦,随手扔在副驾储物格里,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撕开包装的声音在风声里格外清晰,他抽出一张,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按住江燕驰手心的伤口。

“嘶——”江燕驰没忍住低呼了一声。

“忍着。”李连天头也不抬,指腹蹭过那道口子,力道不轻不重,把血渍和泥灰一点点擦干净。消毒水的凉劲混着他掌心的温度,奇异地在伤口处拧成一股劲,江燕驰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忽然觉得那点疼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

直到伤口周围擦得发白,李连天这才松开手,又摸出片创可贴,撕开包装往他手心一按:“行了。”

江燕驰低头看了看那片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和李连天这人身上的硬朗气完全不搭,倒像是哪个小孩的东西。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谢了。”

“赶紧干活。”李连天别开脸,耳根有点发烫。这创可贴是上次帮朋友接孩子时,那小丫头硬塞给他的,说“叔叔贴这个就不怕疼啦”,他忘了扔,没想到今天用在了个男人手上。

两人没再说话,闷头把石板垫到车轮下。李连天发动车子时,引擎发出一声闷吼,轮胎碾过石板,终于从碎石堆里挣脱出来。扬起的沙尘扑了两人一身,李连天探出头喊:“上车,我送你回去。”

江燕驰看了眼远处的土房,又看了看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点了点头。

副驾的门被拉开时,带着股淡淡的酥油味。李连天瞥了一眼,见江燕驰正把帆布包往腿上放,包口没扎紧,露出半截红色的经幡。

“你信这个?”他随口问。

江燕驰把包口系好,轻声道:“不是信,是附近牧民送的,说挂在学校门口能保平安。”他顿了顿,补充道,“孩子们怕打雷。”

李连天“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车子重新驶上土路,颠簸得厉害。他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股草腥和泥土的气息。江燕驰靠着椅背,眼睛半眯着,像是有点累。

李连天放慢了车速。

远处的山坳里,忽然飘起几缕炊烟。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连带着地上的草都像是镀了层光。不知从哪传来一阵铃铛声,叮叮当当的,在风里飘得很远。

“快到了。”江燕驰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李连天“嗯”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那几排土房越来越近,房顶上插着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红的、黄的、蓝的,像一道道跳跃的光。

车停在最前面那间土房门口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从门后钻出来,看见江燕驰就喊:“江老师!”

江燕驰推开车门,脸上的疲惫瞬间散了,笑着应了声:“卓玛,等很久了?”

“没有!”卓玛摇摇头,眼睛却好奇地盯着李连天的车,又偷偷看了看驾驶座上的李连天,小声问,“江老师,这是你朋友吗?”

江燕驰还没说话,李连天就降下车窗,冲小姑娘扬了扬下巴:“不是,是问路的。”

卓玛眨了眨眼,没再说话,只是拉着江燕驰的衣角往屋里走。江燕驰回头看了眼李连天,道:“今天谢了,要不……进来喝碗酥油茶?”

李连天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又看了看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土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行啊。”

江燕驰笑了笑,转身跟卓玛走进屋。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外面的风声挡在了门外。李连天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好像都值了。

他摸出烟盒,想点根烟,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塞了回去。

屋里飘出酥油茶的香味,混着柴火的气息,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慢慢散开。

土房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灶台上的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映得江燕驰的侧脸暖融融的。卓玛已经跑回里屋写作业了,屋里就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浮动着酥油茶的醇厚香气。

李连天靠在门框上,打量着这间屋子。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掉漆的木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笑脸,倒添了几分生气。

“坐吧。”江燕驰端着两碗酥油茶走过来,把其中一碗放在李连天面前。

茶碗是粗陶的,边缘有点磕碰,里面的酥油茶泛着浅褐色的光,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李连天拿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奶脂的香气混着茶叶的涩味钻进来,不算难闻。

他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有点腥,还有点咸。和他平时喝的龙井碧螺春完全是两个路数。

江燕驰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不太习惯?”

“还行。”李连天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比矿泉水强。”

江燕驰没接话,只是低头喝着自己碗里的茶。灯光落在他纤长的手指上,那片卡通创可贴格外显眼。李连天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移开时正好对上江燕驰的视线,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各自别开眼。

“你打算在这待多久?”江燕驰先开了口。

“不一定。”李连天靠在椅背上,“本来想往班戈那边走,现在车这么一折腾,说不定得在附近歇两天。”

“这边没修车的地方。”江燕驰说,“乡里有,不过得走半天山路。”

李连天“啧”了一声,有点头疼。他这越野车看着结实,真坏在这种地方,跟废铁也没区别。

“要不……你先在这住下?”江燕驰像是犹豫了一下,“学校有空房,虽然简陋点,但能挡风。”

李连天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下,江燕驰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江燕驰摇摇头,“你帮了我,我也该谢你。”

李连天笑了笑。这人还挺较真。他想了想,反正也没别的去处,便应了:“那谢了。”

夜里的风更烈了,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李连天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屋顶的裂缝,毫无睡意。隔壁传来轻轻的翻书声,是江燕驰。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荒原上,江燕驰逆光站着的样子。清瘦,却像扎了根的树。

这人为什么会留在这种地方?李连天想不明白。

外面的风刮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歇了些。李连天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荒原上的经幡,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打着转,还有江燕驰那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

醒来时,屋里已经没人了。灶台上温着酥油茶,旁边放着两个青稞饼,还冒着热气。

李连天拿起饼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里带着点麦香。他看向窗外,晨曦把远处的山染成淡粉色,经幡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忽然觉得,在这地方多待两天,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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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天
连载中惊蜇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