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响动渐渐平息,江燕驰握着木棍站了片刻,确认没再传来异样,才缓缓松了口气,转身闩好门。月光顺着门缝溜进来,在他沾了些尘土的裤脚边投下窄窄一道亮。
李连天迎上去,看见他握着木棍的手背上青筋还没褪,刚想问什么,江燕驰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未散的紧绷:“应该是野狗,山里饿极了会闯村子。”
他把木棍靠回墙角,转身往屋里走,脚步在门槛上顿了顿,忽然说:“进来坐吧,外面风大。”
屋里的炉子还燃着余火,映得两人脸上都暖融融的。江燕驰给李连天添了点热水,自己也倒了一杯,捧着杯子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沉默在屋里漫开,却没了之前的生分,反倒像炉火上慢慢煨着的水,渐渐有了温度。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李连天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张世界地图上,“看这屋子,倒像是打算长住。”
江燕驰抬眼笑了笑,眼角的纹路在火光里显得柔和:“三年了。”他顿了顿,往炉子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跳了两下,“其实来之前,我连西藏具体在地图上哪个位置都记不清。”
“那怎么会来?”李连天追问,他总觉得这个清瘦的年轻人身上藏着故事。
江燕驰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因为我欠着人。”
李连天没插话,静静听着。
“我老家在陕南的山沟里,比这儿更偏。”他笑了笑,眼里映着炉火的光,“小学是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那时候村里留不住老师,来了个城里来的支教老师,姓王,带着我们凿石头垒课桌,用墨水瓶做煤油灯,晚上就在教室里铺稻草守着我们上自习。”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我中考那年发烧,是他背着我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去乡卫生院,回来时半边身子都被露水浸透了。后来我考上县重点,他又东拼西凑给我凑学费……我总想着,等我有能力了,得像他那样,拉别人一把。”
“所以就来了这儿?”李连天轻声问。
“嗯。”江燕驰抬头看他,眼里没有丝毫犹豫,“填报援藏申请时,我连热瓦村在哪都不知道,只知道这里缺老师。来了才发现,孩子们连普通话都说不流利,卓玛刚上学时,写自己的名字都要握断铅笔。”他笑了笑,“但现在,她能给我读课文了。”
李连天看着他,忽然明白墙上那张世界地图上的红圈是什么意思——那或许是曾经支撑着这个年轻人走出山沟的光,而如今,他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光。
炉火渐渐弱下去,屋里的暖意却没散。李连天拿起那件军绿色大衣,往江燕驰那边推了推:“晚上冷,一起盖吧。”
江燕驰没拒绝,两人并排躺下,中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空隙。
后半夜李连天醒了一次,窗外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墙根,炉子里的火早就熄了,屋里却没想象中冷。他侧头看了看身边,江燕驰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轻松的梦。军绿色大衣被两人压在身下,边角蹭到李连天的手背,带着点干燥的暖意。
他悄悄挪了挪身子,不想吵醒对方,目光却落在江燕驰枕边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上。封面上用钢笔写着“热瓦小学”,字迹清秀,边角却被磨得发白。李连天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轻轻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张手绘的地图,用红笔标着村子里每家每户的位置,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藏文名字,下面用小字注着汉语译名。往后翻,大多是备课笔记,数学公式旁边画着简笔画的牦牛和雪山,大概是讲给孩子们听时用的。再往后,夹着几张照片,都是些穿着藏袍的孩子,挤在土操场的篮球架下,笑得露出豁牙,最中间那个扎羊角辫的,正是卓玛。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总得有人等天亮。”墨迹有点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李连天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轻轻把笔记本塞回原处。他想起自己一路从大城市开过来,原本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阵子,却没想在这偏远山村撞见这样一个人——一个从山沟里爬出来,又转身跳进另一片山沟的人。
天快亮时,外面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江燕驰猛地睁开眼,动作利落地爬起来:“贡布来了。”
李连天跟着起身,才发现江燕驰的左手缠着纱布,昨晚没太注意,此刻看那纱布边缘,隐约渗着点红。“手怎么了?”他问。
江燕驰往手上看了一眼,不在意地笑了笑:“昨晚关门时被木刺扎了,没事。”
两人走出屋,晨曦正从东边的山坳里漫出来,把远处的雪山染成淡金色。贡布已经把越野车拖到了学校门口,正蹲在车底下敲敲打打。看见他们出来,他直起身咧嘴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配件找来了,上午能修好。”
卓玛也跟着阿婆来了,手里提着个布包,见到江燕驰就跑过来,把布包往他怀里塞:“江老师,阿婆让给你带的。”
布包里是几块青稞饼,还温着,上面撒着点芝麻。江燕驰摸了摸卓玛的头,转头对阿婆说了句藏语,阿婆没理他,却往李连天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比昨晚柔和了些。
“我去帮忙修车。”李连天说着就要走,却被江燕驰拉住了。
“你去屋里歇着吧,”江燕驰把布包递给他,“贡布一个人够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去趟教室,把今天的课备了。”
李连天看着他走向最西边那间土房的背影,手里的布包温乎乎的。他忽然想起昨晚江燕驰说的话,想起那个背着学生走二十多里山路的王老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他没回屋,转身走到贡布身边蹲下。“哪里坏了?”他问。
贡布指了指车底的传动轴:“锈住了,得换个新的。”他手里拿着扳手,动作却有点笨拙。李连天皱了皱眉,从他手里接过扳手:“我来吧。”
他以前在城里开改装店,摆弄这些机械比谁都熟。扳手在他手里转得飞快,贡布在旁边看得直咋舌,嘴里不停念叨着藏语,大概是在夸他厉害。李连天没说话,额角很快渗出了汗,晨光落在他脸上,把胡茬都照得根根分明。
江燕驰从教室出来时,就看见这样一幕。李连天蹲在车底下,军绿色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沾了油污的T恤,手里的扳手正转得飞快。贡布蹲在旁边,给他递着零件,两人嘴里都叼着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他忽然笑了笑,走过去靠在车边:“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李连天从车底探出头,脸上沾了块黑油,嘴角却扬着:“以前混饭吃的本事。”他抹了把脸,反倒把油抹得更匀了,“中午能好,下午就能走。”
江燕驰的眼神暗了暗,没接话,只是转身往教室走:“我去看看孩子们。”
上午的课是数学课,江燕驰在黑板上写着算术题,孩子们用藏语叽叽喳喳地答着。李连天靠在门框上看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江燕驰身上,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他讲题时语速很慢,时不时用藏语重复一遍,遇到难懂的地方,就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苹果,画牦牛,引得孩子们笑成一团。
卓玛坐在第一排,举着铅笔歪头看他,小脸上满是崇拜。李连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老师总说他“心思不在学习上”,那时候他觉得老师多管闲事,现在看着江燕驰,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下课的时候,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跑过来,把手里的野花递给江燕驰,怯生生地说:“老师,阿妈说谢谢。”
江燕驰蹲下来,接过野花别在小姑娘的辫子上:“告诉阿妈,青稞种子我已经留好了,下周就能种。”
小姑娘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了。江燕驰看着她的背影笑,转身时撞见李连天的目光,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有点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村里的青稞种去年被冰雹砸了,我托人从县里捎了点新的。”
“你还管这个?”李连天有点意外。
“在这儿当老师,哪分得清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江燕驰往教室外走,“孩子家里的牛羊病了,得帮着找兽医;冬天没柴烧了,得带着孩子们去山上捡;就连两口子吵架,都得来找你评理。”他笑了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村长。”
李连天跟着他走,看着他熟门熟路地帮阿婆把晒在门口的牛粪饼摞起来,用藏语跟路过的牧民打招呼,指挥着几个半大的小子把教室里的旧课桌搬到院子里晒。他忽然发现,这个从陕南山沟里走出来的年轻人,早就把自己活成了热瓦村的一部分。
中午修车的时候,李连天没让贡布帮忙,自己一个人钻在车底下忙活。江燕驰端来碗酥油茶,蹲在旁边看着他:“其实你不用这么急着走。”
李连天从车底探出头,嘴里叼着根螺丝:“怎么?留我在这儿当助教?”
江燕驰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也不是不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想走。”
李连天把螺丝吐在手里,示意他继续说。
“那时候冬天,教室的窗户没玻璃,风灌进来像刀子。”江燕驰望着远处的雪山,“孩子们穿着单薄的藏袍,冻得手都握不住笔。我给教育局打电话,打了半个月才有消息,说玻璃要等开春才能送过来。”
他笑了笑,眼里却有点涩:“那天晚上我把行李都收拾好了,想第二天一早就走。结果半夜听见有人敲窗户,拉开窗帘一看,卓玛带着几个孩子,举着从家里偷来的酥油灯,站在雪地里看着我。”
“他们以为你要走?”李连天问。
“嗯。”江燕驰点头,“卓玛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老师别走,我们把酥油都给你。”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酥油茶碗,“那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李连天没说话,重新钻回车底,手里的扳手却慢了下来。油乎乎的车底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微微动了动。
下午两点,越野车终于修好了。贡布发动引擎,轰鸣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响。阿婆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手里转着经筒,没说话。卓玛跑过来,往江燕驰手里塞了个布偶,是用羊毛毡做的小牦牛,歪歪扭扭的,却看得出来很用心。
“路上小心。”江燕驰把布偶递给李连天,“前面的山口有冰,慢点开。”
李连天接过布偶,塞进外套口袋里,忽然说:“我后备箱里有箱文具,给孩子们的。”
他把箱子搬下来,里面是崭新的笔记本和铅笔,还有几个篮球。孩子们围过来看,眼睛亮得像星星。江燕驰看着那些文具,又看看李连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李连天没再说什么,上了车。引擎发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江燕驰还站在原地,军绿色大衣在风里轻轻晃着,卓玛拉着他的衣角,正往车这边看。
车子开出村子,土路上的车辙印歪歪扭扭,像没写完的句子。李连天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酥油和青稞的味道。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羊毛毡小牦牛,又想起江燕驰笔记本上那句话——“总得有人等天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公司的短信,催他回去开会。李连天看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笑,在导航上输了个新地址——不是回城的路,而是往县里的方向。
他想,或许可以先去县里买些玻璃,再回来帮江燕驰把教室的窗户装上。毕竟,等天亮的路,一个人走太孤单了。
越野车转过山坳,热瓦村渐渐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雪山还立在那里,在阳光下闪着光。李连天打开音乐,车厢里响起一首没听过的藏歌,调子悠长,像有人在山谷里唱歌。他握着方向盘,忽然觉得,这趟没头没脑的旅程,好像终于找到了方向。
还挺长的,本作者只是个未成年,写着玩玩的,如果有什么问题请指出。等天亮的路一个人确实形单影只,风中残烛。李连天,幸好你出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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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