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凡哑然半晌,思索着眼前女侠与苍穹山有何关联。且转眸回忆苏雅交代“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之言,兀的恍然,莫非此刻正是转机?
酒楼门前的看客亦被眼前门派、宝剑等字眼吸引了目光。
彼时,大家且在心中纳闷,前些阵子与穆大将军日日同行的侠女似乎也出自此处?
手中握着的神兵利器,可是这把宝剑?
有人看戏不嫌热闹大,不知从哪个角落起了喧哗。
“这宝剑之名闻之贯耳,却不想如此不值钱呐!”
有心人都晓得这话是在调侃将军府来的门派女侠。
许汝挑眉,也不多说解释,只随意拿起一把化羽剑,抽剑耍了一招招。
一招搅弄风云,剑锋向地,身体带动手腕斜向一转,那剑身如同绸缎转了数圈,离地之时,剑花如春花一夜绽放而开。
所视之人无一不被寒光刺目而闭。
陶倩混在人群里看得目瞪口呆,与不识货的看客不同,她和王启凡可是真真实实知道化羽剑的。可眼前许汝师姐这一地“化羽剑”,着实不假。
她倒吸一口凉气,扭头又赶去将军府。
苏雅听到此事,眉目一惊,虽是纳闷不解,但思忖着许汝师姐既奉师父之命,亮门派之名,献山门之宝,那便不会有假。
苏雅坦然一笑,使着花剪说道:“若如此,王启凡定会为我留下一把,届时安排他上门,也算化羽失而复得。”
陶倩抱胸生着闷气道:“如何能算复得!姐姐的宝剑可是被那坏女人偷了去,如今得了的,与师父相赠的,如何能比。”
苏雅抬眸一笑。
当夜王启凡送来化羽剑,苏雅等人再细观一番,都觉得此乃真品无疑。
苏雅拔出半截宝剑,观新剑刀锋已开,笑问道:“盛京中贩卖利器乃重罪,许师姐可遇上麻烦?”
王启凡答道:“官府确实来人当街起了抓捕之意,但萧侯府的人也立马赶到,三方都未起冲突。”
苏雅收剑,好似从未丢失过一般,顺手将其交予梨云收好,再问道:“许师姐都把化羽剑卖给哪些人了?”
王启凡递上一张名单,大多都是城里人家,亦有些外乡江湖客。
“许女侠倒也不是随意地将宝剑相赠。但凡上前求剑者,皆先试探筋骨,后被细问家底,亦留下姓名住址。”
苏雅品茗浅笑道:“师姐看来真的是在为山门挑选弟子呢。”
王启凡忽地又补充道:“林玟亦上前求剑,但许女侠没答应。”
苏雅提眉,眼眸一亮。
王启凡接着说道:“拒绝得有理有据,说林玟身负功底,已不适合学习苍穹技艺。”
苏雅好奇道:“林玟可有为难?”
王启凡摇头,沉重的语气中净是不解:“林玟意外地很是尊敬许女侠。求剑时客气有礼,被拒绝时亦无愠色。”
苏雅指腹轻抚杯沿,无奈笑道:“林玟与我们之间早已不是误会二字可以说清的了。”
众人沉默一阵,想起最初,就因林玟母亲之惨死而使他与仁物盟结怨。
苏雅看向王启凡,严肃问道:“可都查清了?”
王启凡眼神坚定,随后拜离将军府。
苏雅喝光了杯中茶,不过在掌中把玩了一会便用力地向窗外一掷,杯盏如箭矢穿破窗纸,留下一道利锐的瓷影,向外边清晰的轮廓而去。
她早察觉到哲梅在外围偷听,而哲梅原也是故意露出破绽,让她察觉。
哲梅接住茶盏,不过三步就迈入苏雅等人眼前。
梨云柳曲,甚至陶倩皆警铃大作,护在苏雅身前。
哲梅依旧手持化羽剑,抱胸见此,拧眉嘲笑道:“这般护着又是为何?我若想杀她,她早就死上千百次了。”
苏雅起身,走至她们跟前,再次与哲梅对视而立,亦幽幽嘲笑道:“原来是我小瞧了你,还以为自己活命至今,是因你黔驴技穷,束手无策呢。”
哲梅紧着眼,咬着牙,发狠说道:“你以为我留你一命是为什么?我就是想看着,等着,让你的靠山一个皆一个倒下之后,你会如何痛苦,如何求饶,如何活得痛不欲生!”
苏雅不屑地嗤笑两声,如遇黄口小儿般不齿与她争辩道:“你以为我的靠山是什么?穆枭?还是仁物盟?所以你大费周章,以身犯险,就为了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哲梅瞪着眼不再说话。
苏雅看着易容后的哲梅,那双眉眼,当真与她相似极了,不觉为哲梅轻易舍去容貌而生了三分痛心。
穷途末路之人,偏偏又生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心思,当真害己害人。
苏雅到底还是问了,“你知道你这张脸,是谁吗?”
哲梅眉心一松,愣了一瞬,又厉起双眼,如狼群一般防御性警觉,得意道:“穆枭已向我告白,他早已承认,我是他的心上人。你一定很悲愤吧,自己的丈夫不但认不出另一个你,甚至还错认了人,对我,交付真心。”
苏雅听到“告白”、“真心”什么的,忍不住苦笑,抬眼朝着哲梅步步紧逼。
二人身影相交时刻,她紧握着哲梅的肩膀,凑到哲梅耳边,密语道:“我且看你自寻死路才忍你至今。但若你敢以穆枭为盾,伤害无辜之人,我定让你体会何为人间地狱。”
哲梅后退两步,面上的得意,强撑不住,只是一味嘴硬道:“那你杀了我呀。”
苏雅沉默一阵,若不是感知穆枭与萧衡各携天子之意,将此女留在将军府中,她恐怕在伤愈之后真的会动手处理掉这异族恶贼!
眼下还需与哲梅周旋才是。
她不屑地挑挑眉,手指划过哲梅的脸,笑道:“你以为单凭一张脸,就真能让穆枭对你唯命是从?”
见哲梅愤怒地打掉她的手,唇启微动,却在下一刻将嘴边的话咽回了喉咙里,只留下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离开。
苏雅心尖一紧,她对哲梅还是有些忌惮。
并非觉得功夫技不如人而未战先怯,而是她无法用狠毒的心思揣测的哲梅可能的行为。
正算着围剿之期,忽听门外铁心来请。
铁心如从前那般站于门外拜道:“将军请夫人去书房议事。”
梨云柳曲不免趁机起了为难之意,好驱驱心中数月来的委屈憋闷。
柳曲:“将军总说夫人有病在身,需要避世静养,这会子又寻什么事,想害夫人操劳!”
梨云亦夹了一眼铁心,走到苏雅身侧,阴阳道:“而今我瞧着府中各事,将军都与那女侠敲定拍板,铁心护卫莫不是请错了人?”
铁心面露窘色,一拜再拜道:“姑娘们心中有气,朝我撒撒便罢了,但还望夫人深明大义,莫误了正事。”
苏雅听出铁心语气中的急切,便摆手让两个丫头退下。
“巧了,我也有事,与你们将军说。”
铁心跟在苏雅身后,隐隐有些不安,故一路跟随,守在书房外头。
苏雅入了书房,见一切陈设如旧,穆枭依旧在他的书案上或写着明早需上报的奏章。
她坐到穆枭正对面的楠木椅上,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先开口。
穆枭眼皮未抬,甚至指尖的笔墨未停,质问道:“许师姐白日在品仙楼门前所做之事,可是你安排的?”
苏雅微微睁大了眼,她惊讶于穆枭如今与她开口竟这般直接。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就是无璧?
苏雅垂目深思,登时发觉窗外有人。她思索着,既然穆枭还在与她打哑谜,那不如继续装傻。
她懒懒撑着下巴答道:“将军都交代过了,莫要做多余的事,我又怎会如此行事。”
穆枭抬眼,又问道:“而今京中遍地皆是化羽剑,你有何看法?”
苏雅歪了歪头,看向半空凝神片刻,意有所指道:“若许师姐早几月来,恐怕京中遍地就会凭空生出许多号称无璧之人…”
她转回了眼,直视穆枭,弯了眉眼,故意贴心地庆幸道:“所幸,将军的心上人来得比许师姐早。否则,她恐怕要换个名字了。”
穆枭紧了紧眼,停下了笔墨之事,曲臂撑在书案上,又问:“你可知我要做什么?”
苏雅正了身子,她已瞥见穆枭指尖所写,故而神情严肃道:“我猜将军会请旨圣上,许你我和离。”
穆枭嘴角上扬,眼神欣慰,轻轻地点点头,将掌下的纸笔拿出,说道:“和离书我已拟好,今夜找你来此,盼你能予我个爽快。”
苏雅起身,走向穆枭跟前,垂眼看着字迹未干的和离书上新签的名字,笑出了声。
穆枭目露狐疑,问道:“你不愿意?”
苏雅兀的一巴掌拍在书案上,用力一抓,就将这满纸荒唐,一把抓烂。
苏雅眼神戏谑,笑看穆枭,“将军怕是很不了解我。我乃难缠之人,将军若知今日,当初又何必招惹我?既招惹了我,今日断没有和离的道理。”
穆枭蹙眉,似是不满,但眼神里亦带着些欣喜。
苏雅自觉松开了五指,轻轻地揉平破裂的和离书,像是抚平他的逆鳞。
她看着穆枭,慢悠悠地说道:“今夜我也是有事来与将军商量的。若将军的事情说完了,可轮到我说了?”
“何事?”
苏雅保持浅笑,问道:“萧侯生辰,将军府想要送什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