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枭仰靠在椅子上,抱胸看着眼前恭敬有礼的苏雅,审视着她这副深宅夫人的模样,倍觉有趣。
苏雅观穆枭神态有变,眼神直勾勾的,宛如一把亮出刀锋的匕首,利刃对准她的皮囊,在她的脸上游走,仿佛要将她这张虚实不知的脸,活剥切碎。
“我已经准备好了。”穆枭扔出一份礼单,动作依旧傲慢。
苏雅收回假正经的端庄,不耐烦地沉了口气,收下礼单,转身想要离开。
“和离的事,你何故不答应?”
穆枭的声音倏尔在她背后响起,她竟意外地听出了几分期待。
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苏雅未答其所问,背身反问:“那你,又为何提出和离呢?”
穆枭瞳孔微动,沉下眼色,亦无言相对,答非所问道:“既如此,萧侯寿辰,你不要露面。”
苏雅沉肩轻叹,脚尖朝向着书房之外,一步一句嘲讽。
“当初你说娶我是因我像画中人,原来此言不虚。”
“而今画中人就在眼前,将军自然,”
“倾尽所有,”
“只为完成美人心愿。”
穆枭看着苏雅离去的背影,苦笑连连。
苏雅突然停在门前,单手扶在门框之上,最后回望一眼,再次由心说道:“你将我视作阻碍之时,便欲要驱之赶之。可你于我而言,亦是我身边的不定之数,但我从未生过,排你之外的想法。”
穆枭一怔,这句话盘旋在耳。
屋外,哲梅藏身暗处,将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目露寒光,呢喃恨道:“我若事败,定让你二人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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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乃是萧衡生辰。
侯门寿宴,天子驾临,热闹非凡。
天还未亮,张缤便领着下人开始张罗,直至日高三丈,下人来禀将军府贵宾已至,她才有了歇息时刻。
亲自来接之时,却见穆枭身边,不是苏雅,而是近月常听人说起的侠女无璧。
张缤私下也托人打听过此人,相传是行侠仗义的帮派女侠。
但那日听苏雅说府中乃是个假冒的女骗子时,萧侯又坦言相帮,还以为此事早了,不曾想,今日宴会之上,竟相伴而来。
见状,心中不免生了几分矛盾。再展展眼,依旧不见苏雅身影。
张缤保持笑容,上前徐徐道:“穆将军来得及时,方才宫中使者传话圣驾已行,我和侯爷正打算派小厮去请将军快来呢。”
穆枭笑谢道:“夫人慧心,多谢提醒。”
周围来往宾客,作揖躬身,点头陪笑,都与穆枭擦肩招呼,亦察觉到今日江湖红颜代替了将军夫人同行至此。
张缤余光扫视,顿了顿,到底还是开口明问:“苏小妹在哪呢?我这儿忙得天旋地转的,寻思着同她讨个主意想法的,方不会乱了套。”
还未等穆枭回答,哲梅在旁抢话,故意高声道:“苏夫人和穆将军和离在即,今日未有同行,许是在将军府内收拾行囊吧。”
此言一出,张缤震惊不已,僵在原地,眉间蹙了又蹙,半晌未发一言。
“这…呵…”张缤不知所以,心内混沌,看着穆枭不解地连连讪笑。
萧衡从后而来,还来不及得知此事始末,只一味催促道:“圣驾已至,速去接驾。”
张缤无法及时传达此事,只得自己在暗处焦急,既像热锅蚂蚁,又如无头苍蝇,但明面上却又要因圣驾莅临而流出喜悦之情。
落于萧衡眼里,只觉得张缤此刻紧张又无措。
他搂住了张缤的肩膀,喃语安慰道:“又不是第一次接驾,不必如此慌张。若有错漏之处,天家宠爱你,定不会苛责。”
张缤此时有口难言,没好气地低语道:“接驾而已,岂会出错!”
她回眼看向穆枭带着那身分不明的女人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再偷偷环视,亦有不少人注意到这点。
比起穆枭日后恐会落个冷落正妻的名声,她更想知道苏雅此刻身在何处。
若是现在速速将人请来,至少能寻个借口,免去些口舌是非。
张缤唤了丫鬟颖儿,交耳吩咐道:“排一队马车,速去将军府寻一下苏夫人,让她务必前来。”
颖儿颔首点头,猫着腰从后快步走了。
张缤最后睨了眼穆枭,便跟着萧衡同去接驾。
这天子莅临,巡防营的兵马便是早早肃清了街道,派人站岗。
此事原应穆枭负责,但林玟自大义灭亲了许国公府后,深得圣心。
此后更是恩宠不断,满朝文武看着又是位炙手可热的新人。
穆枭今日难免显得有些寂寥了。
天子大驾,携皇后来此,浩浩荡荡,满目黄旗红衣侍卫兵。
萧衡穆枭等重臣自然站于前排,而后乃张缤为首的诰命夫人。
但令人惊奇的是,穆枭同行的女侠客原不该有位,却被他安排到了明处。
众人只是在心中哗然,无一不感叹穆枭太过胆大妄为,无视尊卑。
不少朝臣言官已在心中草拟好明日的参本了。
门前门后众人跪迎,齐声的“天子圣安”如潮涌般散开。
苏雅此刻远在穆府,好似听到了远方的朝拜,望向侯府方向。
梨云领着一众苏府而来的小厮,将行囊嫁妆等物收拾得干净。
将军府的下人见苏府的人来势汹汹,而此刻府中代表将军的铁心铁面皆都外出,素日里管事的也是夫人身边的得力女使。
下人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过问夫人此举为何,只都默默静待原地。
苏雅摆手,示意平日服侍跟前的巾笙过来。
那巾笙是穆枭从军营里带回府的伙头兵,原是个头矮小又气弱气短的,不适合在军营中奔波。
但家中寡母又需银钱,他偏偏又是个牛角尖的脾气,不愿平白接受将军府的接济,一心想出力换钱。
穆枭无奈,故留他在府。
巾笙本不是胆小的人,但他也知道近日府中多了人,夫人与将军有些闹别扭,今日连侯府的寿宴都未去,想必是积攒了些脾气。
他紧着一口气,猫腰迈着双手接过夫人递上的东西,毕恭毕敬地听着:“将军归府后,先把这个交给将军。”
夫人的语气淡淡的,比素日里的冷淡又听着陌生了一层。
看到眼下的脚尖迈出了眼帘,又动了动耳尖,这才缓缓抬起眼。
看着夫人手携着前日集市中卖的宝剑,领着苏府的人,就这么离开了将军府。
他的眼睛止不住地在手中的信件与夫人的背景之间跳跃。
犹豫再三,巾笙收好苏雅留下的手信,而后一路向着侯府而去。
侯府来的小厮晚了一步,听着将军府下人说苏夫人已去往苏府,又一头雾水地向苏府而去。
苏雅回府后,速速整理了一番,她原就想着去侯府拜贺,更想亲眼见见穆枭的葫芦里到底藏了些什么。
赶巧的是侯府的下人脚程利索,驾着马车就到苏府门前。
侯府下人:“苏夫人让我家夫人好找,今日侯爷的大喜日子,没了您在场,终究不圆满的。”
苏雅一笑,她深知这是张缤自个儿的意思,心中生了些暖意。
“好,我随你去,寻你家的夫人。”苏雅手握新的化羽剑上了马车。
这侯府的小厮先是一怔,原想提醒圣驾面前,不可携带兵刃。
但转眼思忖着,今日也有一位带剑的女侠,苏夫人往日又是稳重的,说不定是与夫人商量好的。
侯府小厮安心地驱乘往侯府去了。
选了南边的偏门,虽出入者少,却也是个正经迎客的。
苏雅不讲究这些,只在软轿内问道:“圣驾已至,宾客都到了?”
侯府门内等着的女使赶忙接话道:“苏夫人来得略晚了些,但也是个好时候,夫人正等着您呢。”
苏雅蹙了蹙眉,问道:“穆枭将军呢?”
女使听着苏雅称呼自家郎君如此生分,忽而间顿了顿,讪笑道:“穆将军与侯爷,同群臣随侍在圣驾两侧。夫人可要去拜见?或是同我们家夫人一起听曲看戏?”
苏雅笑道:“女眷不宜面圣,还是引我去瞧一瞧你家夫人吧。”
那女使屈膝一拜,眼睛向下一瞥,自是看清了苏雅手中的真刀真枪,难免有些紧张。
而后婉转提醒道:“听闻苏夫人大病初愈,恐有些气虚不稳,这手中的贺礼眼瞧着锋利不见的,还是让下人们为您拿着吧。”
苏雅提了提剑,动了动手腕,不让上前的人接过,忽而间眼神肃杀,不容置喙道:“我手中的礼,本不是献给萧侯的。你且带我去见你家夫人就好。”
这女使遇此情此景,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自然也不敢将苏雅往内宅深带,就怕万一,惹来侯府上下的杀头之罪。
女使扯了扯嘴角,勉强颔首一笑,屈膝一拜,拖延道:“那夫人在此等一等。”
苏雅微微一怔,自是听出了这弦外之音,哼笑一声,还未等人离开,一个踏地而起,持剑飞檐就向内去了。
当场把这女使吓出一声惊叫,下人们一时慌作一团,六神无主。
侯府的下人一传十,十传百,待传到萧衡面前,又赶巧遇铁心亦急冲冲地想要求见穆枭。
这下人似中了邪,竟在圣驾面前张狂呼救道:“穆府将军夫人,持剑杀进侯府,欲要行刺御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