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雅听到穆枭这席话，兀自愣住。
她恍惚了片刻，渐渐松开了手，也收回了目光。
她一直在隐隐担忧却始终怀揣着侥幸的一件事：仁物盟不会被朝廷盯上。
今日听穆枭如此说，她忽的一切都明白了。
穆枭松开了陶倩，又一次警告道：“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更不要去打扰无璧！”
陶倩揉着肩膀，躲在苏雅背后，冲着穆枭怨道：“不识好人心！”
苏雅用力睨了眼陶倩，方才还热闹的一群人，片刻间似被打入了冰窖，谁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气氛凝重非常。
苏雅凝神，她已然察觉到穆枭的计划。难怪萧衡会在此时突然办什么生日宴，甚至请来圣驾。
回想起穆枭曾与她说过“投辖留宾”之言，恐怕他们早已将哲梅所行上达天听。
但既然如此，皇上又为何给林玟如此大的权力，让他清剿仁物盟的逆党？
苏雅沉思良久，最坏的结果应当是皇上杀心已起，顺水推舟借哲梅杀鸡儆猴，将仁物盟肃清干净。
可即便不谈穆枭，萧衡若知此事，他断然不会刻意隐瞒至今。
那么，皇上终究意不在仁物盟。
既是针对哲梅，那么便是剑指北境？
苏雅想得头疼。她扶额撑在石桌上，心中忐忑不安。
穆枭和萧衡给的暗示已足够多了，他们的立场明确，并不为她，否则其中定有人将全貌告知。
苏雅倏尔苦笑，心里竟几分难受。
一个是与她兄妹相称的亲人，另一个是与她成婚的郎婿。竟无一人向着她，将真正内情告知一二！
果真是大丈夫忠君爱国在先，顾己齐家在后。
罢了罢了，若论坦诚，她对穆枭又何曾和盘托出。
当夜苏雅按下所有不谈，只是静静地在院中照料花草。
陶倩见她如此淡定，猜不透她是失望透顶，还是无计可施，便启口安慰道：“苏姐姐别生闷气。我和无茗此去苍穹山，请了不少师兄师姐出山呢。定不会让那坏女人讨得了好！”
苏雅起了兴致，放下手中花剪子，问道：“是你们请来的？不是萧侯请来的吗？”
陶倩思考了会，艰难回忆道：“师傅闭关多月，待他出关之时，我哥哥恰好入山，也不知他们谈了什么，总之师傅就让许师姐带着五个人同我一起下山了。”
“陶影？”苏雅提眉，若是陶影参与其中，内里多半也有穆枭的主意。
陶倩用力地点点头，应道：“他同我说，你伤势恢复如常，若我想回京，未必危险重重，倒也可以帮一把手，好不叫你太过寂寞。”
苏雅失笑摇头，暗自叹气，又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花草上。
“你以为请来些帮手，就能改变什么吗？”
苏雅一惊，听到哲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却连眼皮都未想多抬。
陶倩在旁忍住脾气，好言好语地谄媚道：“无璧师姐！今日可没让你受委屈吧？”
哲梅狠狠地朝陶倩投去一眼，欲要上前抓住她，却反被她一个灵巧躲开。
陶倩一跃至苏雅身边，见足以自保，又故意呛道：“许师姐可是一直待在苍穹山的，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哲梅举起化羽剑，很是得意地回击：“那又如何？如今盛京之内，有谁不知道，我就是仁物盟的无璧！甚至还知道我与一品将军穆枭关系匪浅。连他都承认我的身份，你找来的跳梁小丑就算扯破嗓子，又有几个人会信？”
陶倩听此，如喂了口苍蝇，恶心至极！
苏雅笑着回头，直截了当地戳穿道：“原来你是想借仁物盟替你挡灾？”
哲梅紧了紧眼，忽然抿住了嘴巴。
苏雅拍了拍手掌上的纤尘，满不在乎地说道：“连北境公主的身份都不要了，想必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这儿的。”
“也是，”她继续不紧不慢地摸索着哲梅的防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要做的事，定是件有来无回的大事！”
哲梅眼神阴狠，一副势不回头的模样，转身离开。
苏雅看着她的背影，忽而有些同情她。听过她的遭遇，在北境无名无份，却为北境孤身涉险。可她到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若此一败，遭殃的，可是她无辜的族人。
陶倩撅着嘴，看着哲梅也没讨得什么好处悻悻离开，心中不免快哉三分。
苏雅忽的向她问道：“无茗可同你回来了？”
陶倩点点头，凑近了压低声音仔细交代道：“他对林玟所有顾忌，不敢轻易在城中露面，怕坏了姐姐的事，但他现已在城外盟中据点等待。可是有所安排？”
苏雅似有神秘，故意笑问指引去处：“许师姐难得入京，难道你不去招呼招呼她？”
陶倩一怔，许汝师姐多年守在苍穹山上陪伴师傅，乃山门中最孤傲之人，此次下山也并非被“请”出山，而是身负师命而来。
苏雅继续面上若无其事，可话中似有深意般笑说道：“许师姐，定会很忙，你在她身边要乖乖帮忙才是。”
陶倩懵懵懂懂，一路被梨云柳曲请出了将军府。
可偏偏无处可去，只得前往客栈同一板一眼的许汝师姐碰面。
陶倩一路扭扭捏捏，有些不情愿，她最怕许汝端架子，把她当丫鬟使唤。
正决定转去侯府借萧衡的脸面打打底气，却怕什么来什么，被一声喊住了脚步。
“倩儿？”
陶倩听到这正气凛然之声，下意识地耸肩缩头，眼帘之中已出现许师姐粘泥的鞋尖，她缓缓抬眼。
不过半日的功夫，见许汝不知去哪儿采买了何物，身负的大包裹，竟有半身之长！
陶倩面带狐疑，还未开口就被使唤。
“来得正巧，快与我说说，这盛京之中，哪条街巷最为热闹，最适合贩卖物件。”
许汝将身上的包裹立置于地，一手屈臂撑着，一手掏出巾帕抹抹额汗。
陶倩愣住半晌，下意识地伸手指向隔壁的繁市街。
“那儿？”
许汝张望张望，径直朝着陶倩所指方向而去，方才立于身侧的大包裹顷刻间缓缓而倒。
陶倩猛地一回神，抵住倒下的包裹。可到底是小觑了这包裹的重量，登时被压得软了臂膀，腰身背脊弯了又弯。
“许，许，许师姐！这，这包裹！”陶倩极力摆正了身姿，艰难地开口求助。
许汝侧转了头，随意地叠着巾帕，满脸的不在意，甚至眼底起了一抹嘲笑之意。
她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陶倩，摆了摆手，再次吩咐道：“快跟上，再晚些过了时辰，就卖不出去了？”
“卖？”陶倩闻之一惊，喘着粗气，是一步也迈不开，愣生生地看着许汝步伐轻快而走。
她泄气般地吐了口长气，转了个身子，将包裹斜放，企图拖拽，费力之时，偏偏脚下一滑，吓得她没了魂。
眨眼转瞬之间，腰下凭空有了支撑，直逼眼睫的包裹也兀的悬停半空。
陶倩怔怔地转了眼，见到身旁的许汝师姐，用半身相挡，护她周全，突然好生感动，泪花在下一刻扑扇而出。
“真是没用。”许汝一面喃喃嫌弃地将人扶起，一面稳如泰山地将大包裹直立而扶，很是细致地检查，转头数落道：“若是被你摔坏了，那你可要回山门扫地三月了。”
陶倩撅着嘴埋怨道：“这不过是个死物，还能比我要紧吗！”
许汝哼笑一声，夹了陶倩一眼，看似轻松一背，带着包裹往繁市街走去。
陶倩好奇心冒起，小跑到许师姐身边，问道：“这是什么鬼东西，竟然这么沉！师姐从哪个破地方挖出来的？”
许汝听到陶倩这般没大没小，突然停下脚步，抬手往她脑门一弹，蹙眉嗔道：“本门宝物，也是你评头论足的？”
陶倩捂着额头，揉了又揉，茫然无措地看着许汝的背影越走越远。
繁市街热闹非凡，连品仙楼也恢复了人来人往。
许汝见这座酒楼门前车水马龙，左右回顾一番，直接坐在一旁的阶梯上，放下这沉重的包裹，欲要打开。
品仙楼的跑堂欲要驱赶这没眼力的挡门客，但打量一番，见眼前女侠客虽身着平平，但正气昂然，且有利剑配身，不敢小觑轻慢。
故好言指引道：“客人，这儿可不是休息的地！不如您到里头去，喝碗热茶？”
许汝抬眼一瞥，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地回道：“不必。”
跑堂的有些为难，不过眨眼两三下的功夫，眼前忽的锐利起来，吓得他后退了两三步。
他倒吸一口凉气，正看着许汝抱着满满一怀的宝剑，将武器放在地上，扬起一阵飞尘。
“这…”跑堂的大惊失色，踉跄转身，忙地去把掌柜地叫来。
王启凡见这一地的宝剑，亦是被吓出了冷汗。
盛京之中，贩卖兵器若无官府下证，实属走私贩私，眼前这兵器数量，平民若见其不报亦属有罪。
他环视四周见已有人窃窃私语，想必衙役将至。
再见许汝乃一身正气，不像迷途贪财之人，故先想问个明白，一会也好帮腔一二。
“女侠这是在做什么？”
许汝敷衍性地回了个眼色，摆出个木板，回道：“山门人才凋零，我奉师命下山招揽些子弟。”
王启凡一怔，附近的人言又窸窣了三分。
大家伙赫然看着，那木板上写着：苍穹山化羽剑，留名者相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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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苍穹师姐奉命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