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雅夜夜辗转浅眠缺觉,又逢食欲不振少饮少食。陶影虽如期施针,但三月之期转瞬即逝,苏雅却未恢复至极致。
并非苏雅骄矜,离了软榻香被睡不安稳,而是她忧心这府墙之外的仁物盟。
苏雅日日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思绪一团乱麻。
她虽知哲梅意图假扮无璧,利用仁物盟在京中兴风作浪,可她未想到妥善解决之法。
天子脚下,当真说一句“非我所为”,便可摆脱仁物盟的嫌疑吗?
更何况林玟与哲梅沆瀣一气,仁物盟身上的脏水能轻易洗白吗?又如何洗白?
“哎。”苏雅长长哀叹一声,转了手腕,对着院子后的小池塘又甩出一记鱼钩。
陶影总是交代她“凝神静气,切莫忧思”。
自古垂钓者最能懂得万籁之静,可她却始终做不到如水般平静。
忽的耳尖微动,苏雅听到宁致堂大门被打开的声音,错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雅没有回头,只是更加紧握手中的鱼竿,压下眉眼,全身心地保持警惕。
“夫人好雅致。”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忽的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她微微侧了头,斜眼往后瞟看,霎时不觉地紧了紧眼。
眼前女子,白得发亮的肤色令人过目难忘。而那一双眉眼,竟真与自己十分相似,但奇在,这一脸样貌,竟真与穆枭的画中人如出一辙!
陶影所言不虚,哲梅比陶倩更擅易容之术,确实换了张脸,又回来了。
苏雅转过眼,将鱼竿轻放在身旁,慢慢起身,回头浅笑,颔首略略点了头,假作礼貌地回道:“原来府中来了贵人,是我有失远迎了。”
穆枭与哲梅并肩而站,面带笑意,似有炫耀之意,昂首介绍道:“此乃我同门师姐,名唤无璧,此番来京中做客,暂住府中,听闻你避世养病,前来慰问一二。”
苏雅微微蹙眉,心内皆是嘲笑却极力忍住不流于面。
她凝神看向哲梅,故作努力回想后露出恍然之情,又讪笑道:“无璧师姐,倒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哲梅挑眉,装模作样地疑惑道:“可我与苏夫人并未见过。”
苏雅怔住片刻,看向穆枭,将丈夫带着他的意中人出现正妻面前,那股又恨又怨的模样,费力演到极限。
她先是张口结舌,而后调整呼吸,忍住眼泪,开口就是抱怨:“原来将军早前说迎新人入府,不是气话!而是…“
穆枭对着哲梅一笑,又是满脸的欢喜,转头却对苏雅厉声责道:“师姐有心来聚,你切莫疯言疯语。”
“苏夫人这是心系师弟,不容外人觊觎,倒是一片真心。”哲梅虽意在帮劝,可面上藏不住的得意。
苏雅藏起半脸,明面抽抽噎噎,暗处转眸飞快思忖。
她直起身,一副有气无处泻的样子,做驱客之貌,赌气道:“将军虽有贵客,但我身子不爽,恐不能为君分忧了。”
穆枭负手一声哀叹,尽显失望,转而好声好气地给哲梅陪笑,“我这夫人生了几场大病,落得一身古怪脾气。师姐见怪莫怪。”
哲梅很是大度道:“想来夫人更喜独处。今日原是我唐突拜访,惹来夫人不悦了。”
苏雅怒颜,略有无礼道:“无璧师姐既然体恤,就别耽误我养病了。”
哲梅提唇挑挑眉,与穆枭又一并走了。
苏雅偷瞟二人,背影亲昵,所过之处,笑语欢声,忍不住夹眼暗骂:“狗东西,真以为她是来投怀送抱的!届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寻思一番,眼下哲梅已然入京,恐怕她的人手亦潜伏盛京。但早前撤去了大半眼线,躲避风头,此刻慢人一步,已在劣势。
为今之计,唯有冒险出府去往品仙楼与王启凡碰头,商量对策。
当夜她命梨云假扮早早吹灯入睡,柳曲在暗处放哨,而她身穿夜行府,翻墙而出。
久未出门,又被塞到那犄角旮旯的地方住了百来天,这外头的变化之大确实未如她所料。
从前盛京哪怕入夜,也顶多是衙门捕快,又或是打更人日常走走停停罢了。如今街街巷巷,枪刀甲卫穿梭不止。
苏雅一路飞踏,躲过官兵略有辗转,这才到达了品仙楼。
品仙楼原夜不歇业,可眼下也闭户无人,更像是荒废一般,桌椅全倒,碗碟稀碎,无一不蒙上尘埃。
“王掌柜?”
苏雅点了一盏烛灯,蹑手蹑脚,在品仙楼内上下寻人。
“无璧女侠?”
忽而二楼暗处传来一人声,苏雅闻声望去,见到林玟,站在王启凡身边。
苏雅看向林玟,又看向王启凡卡卡顿顿横扫双目,示意情况不妙,霎时眉宇舒展不开,明白已入圈套。
林玟燃起手边的烛火,笑笑道:“或许,我该尊称女侠一声,苏夫人。”
苏雅隔着面具吞咽,沉默不语,意外有些紧张。
林玟将匕首插立在栏杆之上,挥手之间,涌出两排士兵,手持火把,霎时点亮品仙楼。
他笑而不语,站在楼上悠哉悠哉地观望。
苏雅眼珠一动,忽的像是自语,只对着一群人吆喝道:“早知品仙楼打烊辞客,我便不来了。”
林玟又一摆手,士兵们纷纷亮出刀枪,蓄势待发的样子,似是恭候多时,准备收网。
苏雅见身后亦是重围,若是硬拼,怕是要闹出不小动静,若街巷头尾藏有更多埋伏,逃跑亦非上策。
她索性破釜沉舟,搬了椅子端坐在内,突然唉声叹气道:“难得偷摸出门一趟,却碰上官兵办案。”
她摘下面具,眨眨眼,略有俏皮地讪笑赔礼道:“林副统领与我夫君亦属同僚,今夜之事,可能对他保密?”
林玟蹙眉笑笑,明知故问:“苏夫人想说,你与这品仙楼,与这仁物盟,毫无关系?穆将军更是毫不知情?”
苏雅装傻充愣,反问道:“我今夜不过嘴馋贪吃,来品仙楼打打牙祭,自然也是瞒着我家夫君的。至于仁物盟,又是什么?我一个内宅之人,可从未听过。”
林玟哼笑再问:“夫人这身打扮,可不像内宅娘子该有的行头。”
苏雅垂眸打量自身,继而笑笑,抱拳道:“苏氏将门一脉,我亦受教祖父多年,有一两身不寻常的装扮,倒让林统领见笑了。”
林玟拧眉恨道:“苏夫人这般诡辩,看来是想撇干净了!”
苏雅睁大了眼,无辜道:“撇净什么?林副统领若是有公务在身,我在现场,是否有碍了?要不我走?”
林玟紧了紧眼,双手一挥,身边士兵纷纷拔刀一截,齐齐整整,踏步朝着苏雅而去。
苏雅转眼四周,双手握拳,一边思忖如何抵抗,一边又威胁道:“别说我乃官妇之身,就算是平民,朗朗乾坤之下,岂有莫名被捕之理!”
林玟抬手,士兵们又停下脚步,已将苏雅围绕一圈,抓捕不过顷刻之间。
他幽幽说道:“我既敢抓你,自然有理。”
苏雅哼笑,仰首问道:“说来听听,我倒好奇,何罪之有。”
林玟单臂撑在栏杆之上,探出半截身子,心中冒火,怒道:“仁物盟道貌岸然行不义之事!你乃仁物盟之首,敢说无罪?”
苏雅不屑翻了眼,侧身昂首,正色道:“真是好大的官威,空口白牙,就敢随意诬陷。”
林玟见苏雅不屈不挠,更是怒火中烧,拔高了声音,喝道:“你敢任凭我调查苏府,调查你身边…”
苏雅甩手一怒,止住林玟所言,威严道:“笑话!我苏氏上有功勋元老镇宅于府,下有将军姑爷效命于皇!我苏雅,乃是天家赐婚,更有亲封的诰命官身。你林玟不过屈屈边防统领,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林玟一怔,当即说不出话。
苏雅板着脸,环视眼前士兵,已将他们吓得左右互看,似拿不定主意。
她当即一字一句,恐吓道:“今日有胆子的,就尽管捆了我走!我倒要瞧瞧,皇城脚下有谁敢目无王法,当街伤害朝廷官妇!”
苏雅话音一落,本是围着她的官兵开始挪着小步,开始后退,让开了一条出路。
她睨视向上,以作还礼,假笑道:“林副统领若有闲情,改日可至将军府一叙。保不准,那儿,就有你要找的人呢。”
林玟皱眉,眼神飘忽,有了迟疑。
但他眼眸由暗转明,倏尔间抬手,就将匕首抵在王启凡喉间,意有所指道:“我要找的人,近在眼前。苏夫人既说我没证据,那么今夜我便审一审这王掌柜,明日有了证据,再去将军府会一会夫人!届时,希望苏夫人还能如此言辞凿凿,自证清白!”
苏雅握紧了拳头,看着林玟的刀锋,一时进退两难。她袖口的飞箭已藏握在手心,若是瞬发,倒也能救下王启凡,带着他先躲避一阵。
但今夜之后呢?苏府和将军府又会如何?
苏雅沉下心,决定救人。她断不能让林玟将人带走屈打成招!
她用力蹬了眼,给王启凡甩了避让的眼色,正出手时,那飞箭朝着林玟的手掌而去。王启凡人往斜后方一歪。
千钧一发之际,身旁利刃皆已出鞘,正迎头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