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岛居

栖梧在青溟岛的第四十二天,秋天已经深了。

她居住的院落叫眠云阁,院子里巧妙的引入了活水,顺着自然地势蜿蜒流淌,形成涓涓细流。栖梧很喜欢听这潺潺的流水声。

这一个多月,她见到谢疏桐的次数并不多,只是隔几日他会来这院子坐坐,问些“今日可有不适”“汤药可还喝得惯”之类的闲话,倒是这府上的二公子谢霖见的比较多。

谢霖心思活络,因着栖梧的无意闯入,他自请去巡视岛上的边界,小半月过去了什么也没查到。正如致远查的结果一样,没有任何痕迹。

他几乎都要相信这位梁姑娘大约就是从天上来的了,于是总爱寻些由头来眠云阁,美其名曰怕栖梧养伤无聊。有时会带几本书,给梁姑娘解闷,有时又会带些新奇的玩意儿来,比如用贝壳打磨成的小巧摆件。

他话多,好像不避讳什么,会跟栖梧讲些青溟岛的风土人情,说陈家的家仆在街上闹事被他逮到了,讲宋家的姐妹因为一块布料当街吵架,栖梧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被谢霖逗笑。

栖梧就觉着好玩儿,觉得这才是十六七岁少年该有的样子。那涓涓的流水声,伴着谢霖的絮絮叨叨,倒也驱散了不少她在这岛上的孤寂。

当然了,谢霖做的最多的还是旁敲侧击的打听栖梧的来处。

栖梧很无语,这么明显的套话她还要陪着打太极,呵呵!就当解闷了!

谢霖也会带一些书来,有时是言情话本、志怪传说,有时是些杂记,多是些关于青溟岛风土人情的随笔。她起初还试图从字里行间试图找到青溟岛的位置,或是任何关于岛外的线索,但书页上的文字如同隔了一层薄雾,那些地名、风俗,于她而言都陌生得很。

她在一本叫《青溟志怪》里看到说青溟岛四周被迷雾之海环绕,寻常的船只一旦驶入之后,迷雾便会如影随形,直到船只迷失方向,触礁沉没。深海里不仅有会掀翻船只的漩涡,还有能化作人形的海妖,专诱骗贪心的人。

倒是跟云雁的话如出一辙,这些说法在栖梧听来,更像是为了阻止岛民与外界接触而编造的谎言,可谢疏桐说的那句“百年之间这岛上从无外人进出”,又让她开始怀疑,这青溟岛真的是与世隔绝吗?这迷雾之海是难以逾越的屏障,还是人为设置的禁制?

日子在平静与试探中缓缓流淌。她的左肩已经活动如常,只有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身体上的不适已经完全消失,她甚至觉得自己比在现代时身体状态更好了,大约是这里的空气实在太好,没有雾霾,没有消毒水味,只有植物和阳光的气息。

今日阳光正好,栖梧活动完身体之后在小花园里晒太阳。谢疏桐就是这时候过来,他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开口道:“今日可好些了?”

“嗯,那位大夫医术很高明。”她由衷道,“肩关节复位得很完美。”

谢疏桐抬眼看了她一下:“梁姑娘也懂医术?”

“略知一二。”栖梧谨慎地回答。

略知一二?谢疏桐回味着这句话。不懂医术的人,说不出‘复位完美’这种话。

“我在……我家乡的时候,也是个大夫,只是不像荀大夫这样会把脉,我只是会包扎伤口。”栖梧解释道。

其实这么说也对,毕竟栖梧是个外科医生,做完手术要缝合,那就算是包扎伤口的吧。

谢疏桐没在接话,只是静静的坐着,其实大多数时候他并不多言,好像来这只是为了陪她坐坐。

这段日子谢疏桐并未限制她在府内的活动,有时锦书和云雁会陪着她在府里逛逛,有时谢霖会带她在府中四处走走。谢府很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她逛了很多地方,但是至今也没摸清楚谢府的格局。

那日之后,谢霖带的书里多了一些医书,还有药理之类的。栖梧虽是个外科医生,但基本的药理还是懂一些的。那些关于医书的内容,虽然许多药材的名称和功效跟她在现代所学的有很多不同,但药理相通,她常常一看便是一个下午,偶尔还会在书页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批注和见解,用以纠正自己现代药理的认知。

有时谢疏桐来眠云阁,看到她捧着药理的书看得入迷,会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清茶,或是在她遇到不解之处时,寥寥数语便点醒了她。

“谢公子也是大夫?”

谢疏桐给她添茶茶,“大夫算不上,只是略读过几本书。”

“公子对药理这么熟悉,若不是大夫,又何须学这些?”

谢疏桐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家学渊源罢了。”他语气平淡,似乎不愿多谈,转而拿起她桌上的另一本书,“这本《荀氏十方》你似乎常看?”书页都翻卷了。

栖梧顺着他的话道:“嗯,里面几个药方配伍精妙,只是有些药材的药性与我家乡的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种。”

“岛上虽偏僻,但药草种类也算齐全,若有需要,可让谢霖带你去后山看看。”谢疏桐的声音温和了些,“只是后山时有野兽出没,需得小心。”

栖梧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她对倒不是真的对草药好奇,主要是想出去更多了解一点关于青溟岛的信息。

谢疏桐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让谢霖陪着你,他熟悉那里的地形。”

“对了,谢公子,这岛上除了大约有多少人居住?”她忽然问道。

谢疏桐执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岛上在册的人家大约有六万四千户。”

“哦。”栖梧点点头,心里暗自思忖,六万户人家,那这岛上大约要有二十多万人口了,谢府要进行如此大规模的人口管理,相当于要像一个现代的政府机构一样运行。这谢府究竟是什么背景?谢疏桐又底是什么身份?谢家又为何会世代在此地居住?

无数疑问在她心中盘旋,却不好再贸然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时机未到,问了也是白问。

另一边,林府。

那日致远登门传话,林父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尤其致远走前丢下一句:“望林公子好自为之。”待致远走了之后,他才神色凝重的问林奕秋:“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林奕秋心里道,怕是小妹听说公子带了位姑娘回府,使人打听去被谢府的人察觉了。他面上不显,对父亲道:“父亲莫慌,许是下面的人行事鲁莽了些,我回头定会重新调教。谢大人那边,想来也只是提点一二,并无他意。”话虽如此,林奕秋的心里却也是七上八下。

他暗自懊悔,早该料到望舒那丫头沉不住气,他当日还特意嘱咐过她,谢府之事,不可妄议,更不可随意打探,没想到她还是闯了祸。

是夜,林奕秋到林望舒院子,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问道:“今日谢府之事,可是你使人做的?”

林望舒眼圈一红,带着几分怯意唤了声:“大哥。”林望舒被他这平静的语气一慑,身子微微一颤,嗫嚅道:“我……我只是听说谢公子带了位姑娘回府,心里好奇,就……就使人去谢府附近打听了几句,谁想会惊动谢大人……”她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要哭出来。

“望舒,我当日是如何嘱咐你的?谢府之事,尤其是谢公子的私事,讳莫如深,岂是你能随意打探的?你可知你这一时的‘好奇’,险些给林家招来多大的祸端!”

林望舒被他说得泪水涟涟,哽咽道:“我知道错了。”他顿了顿,见林望舒哭得双肩耸动,心中的火气也消了些,语气稍缓,却依旧严肃:“那姑娘的来历,谢府讳莫如深,绝非寻常人。你想想,公子何等人物,怎会轻易人带回府中?

林奕秋看着她哭的不能自己,叹了口气:“罢了,你这几日就安心待在院子里。”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林望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公子是她的月亮,是她情窦初开时就悄悄藏在心底的月光。

她知道自己不该打探,不该心生妄念,只是心中五味杂陈,懊悔,不甘,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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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境
连载中召我者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