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一早,谢霖会在院外候着,你若想上山,便早些歇息。”
栖梧应了声“好”。
是夜,栖梧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辗转难眠。白日里谢疏桐说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她的手轻抚着颈间的玉坠,总觉得她与谢家和这座岛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映照着她眼中的思索与困惑。
第二日一早,锦书便进来通报:“姑娘,二公子来了!”
栖梧收拾好出来的时候,谢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昨日怀山来春山小院,笑呵呵跟他说,大公子让他今日陪着梁姑娘上山采草药,要他小心照看,不要接近禁地。怀山是大哥近身伺候的人,让他来跑一趟,足以说明大哥对这件事的看重,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这个哥哥性子清冷,除了对岛上的事务以外,谢霖就没见过他待谁这么上心过。梁姑娘的衣食住行样样要过问,每日做什么心绪如何也要关心。
起初哥哥跟他说梁姑娘养伤无聊,让他无事可以去眠云阁坐坐,他误以为是叫他去监视这姑娘,要借此机会套出这她来这儿的目的。
从眠云阁出来后他直接去芥舟堂回话,哥哥问话十分详尽,他说了什么话梁姑娘回了什么话,当下神情如何心情如何,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过问。有时哥哥从外面回来的太晚,也要叫他过去回话。当时他还在想,他大哥不愧是他大哥,不愧是谢府的继承人,心思缜密到连对方的一颦一笑都要纳入考量。
后来他也咂摸出味来了,什么监视,分明就是他哥心怀不轨!先是叫人搜罗了一些连他自个儿平时都不看的话本子叫他送去眠云阁,后来发现梁姑娘不爱看,又从书房找了些游记志怪的杂书让他找个由头送去。
有时下面的人送来一些奇趣的小玩意儿,怀山送到春山小院,说什么“公子说下面的人送来的小玩意儿,给二公子解解闷”,他成天不是在外面跑马就是跟着师傅练功,是送给他解闷的吗?分明是哥哥自己有心,又不好亲自来,才借了他这个由头,也好日日知晓梁姑娘的动静。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他这位清冷的大哥,碰上心仪的姑娘,竟也会这般拐弯抹角的送上自己的心意。
转头又到他这儿问话,问梁姑娘收到东西时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有没有哪个物件能让她多瞧上两眼。甚至,前几日厨房新来的厨子做了点心,哥哥竟让他趁热给梁姑娘送去,还特意嘱咐“就说是厨房刚做的,让她尝尝鲜,不必提我”。
谢霖当时心里就犯嘀咕,他大哥不愧是他大哥,这心思藏得也忒明显,使唤他也太顺手了些。
前几日他无意间听到荀大夫唠叨,说是公子突然向他要一些医书和药理方面的书,他就知道,八成是梁姑娘喜欢读这类书。
他甚至注意到,大哥近来书桌上也放上了几本医书。他当时怎么说来着,“这梁姑娘莫不也是个大夫,哥哥这是投其所好?你这监视的阵仗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大哥闻言只是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想到这儿,谢霖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笑意,抬眼看向朝他走来的栖梧,脸上换上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梁姑娘,我们走吧!后山路程有点远,我们得赶在日头偏西前回来。”谢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谢府后门。
门口听松已经驾着马车在等,后头还跟着十余人,腰间皆佩着短刀,背上背着弓箭,看那架势倒像是要进山打猎。
锦书扶着栖梧上马车,回头见谢霖已翻身上马。这马车外面看很普通,里头却别有洞天。脚下铺着一层厚厚的锦缎软垫,路面有些小小的颠簸,也不会感到不适。
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几,上面摆着一碟精致的茶点和一壶尚冒着热气的清茶。车窗是双层的,外层糊着坚韧的油纸,能挡风雨,内层则是细密的竹帘,既能透光,又能遮挡外人窥探的视线。
栖梧坐下后,锦书为她倒了杯茶,轻声道:“姑娘,到后山还要小半个时辰,先喝口茶。”栖梧端起茶杯,心中微微一动,看来谢霖方才说“后山路程有点远”并非虚言。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栖梧只听见马车渐渐驶离喧闹的人群,而后只听得见风声和哒哒的马蹄声了,空气中多了几分清新的草木气息。
过了许久,久到栖梧都快坐不住了,车内虽然铺了厚厚的软垫,但是对于更习惯现代的交通工具的栖梧来说还是很难挨。
终于马车停了,“姑娘,到了”,锦书下车,转身伸手来扶栖梧。
马车停在山门前,明晃晃的刻着“后山禁地”四个大字的石匾映入眼帘,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沧桑的威严。山门是由巨大的青石板砌成,两侧各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刻麒麟兽,虽历经风雨,鬃毛与爪牙间的凌厉之气却丝毫不减。
栖梧的目光越过山门向里望去,只见一条蜿蜒的石阶路隐没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间,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叶隙洒下。
谢霖上前来,“梁姑娘,我们从这上去吧!”栖梧微微颔首。只听他又对着听松等人吩咐道:“在此处候着。”
两人沿着石阶往后山走,听得见林中的虫鸣鸟叫声,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谢霖没话找话:“梁姑娘,这后山只有谢家人可以进,荀大夫也要有大哥的手令才能上山采药。我大哥说,这山上的药草珍贵着呢,一草一木都得护着。”
她忍不住问道:“这岛上的山都归你们家管吗?”谢霖扑哧一笑,转头道:“也不算管,只是这后山里草药甚多,寻常人若误食,怕是会伤及性命,因此我爷爷那辈起,就把后山封为禁地,寻常人不得入内。即便是我们谢家人,也不能随意乱走,除非得到我大哥的许可。”
栖梧在谢霖后边走着,看着光斑落在台阶旁的蕨类植物上,轻声道:“我听谢大公子说,你们谢家世世代代都住在这岛上?”谢霖心里一惊,哥哥连这都告诉她了?这么明显的心思,还在他面前装一本正经!
他一边腹诽一边慢吞吞地走着:“差不多吧。我爹说,我们谢家祖上就是这岛的守屿人,岛在人在,岛亡人亡。”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其实我以前也想过离开,去看看岛外的世界。但我大哥说,守屿不是束缚,是责任,他说这青溟岛就是我们谢家的根。
守屿人?栖梧心中一动。“守屿人是什么?”
谢霖在前头带路,声音透过林间的风传来:“就是守着这座岛呗。听我爹说,我们谢家祖上受了嘱托,世代在此守护岛屿的安宁,不让外人轻易惊扰了这里的平静。具体的,我也说不清,这些都是我大哥管的事。”
栖梧一边听,一边默默想,这守屿人的身份,定不简单,而谢疏桐,作为谢家的主事人,必然知晓更多关于这座岛以及守屿人真正使命的内情。
而她要回家,线索还是要往谢疏桐身上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