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姐姐

又过了几日,我在另一条回廊的尽头发现了一扇门。

那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它没有关严,而是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细的缝。像是有人推开后,忘了合上。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像是寝殿,又像是书房。靠墙有一张矮榻,榻上被褥凌乱,仿佛有人刚刚起身离开。案上放着笔墨,墨已经干涸,笔搁在砚边,笔尖凝着一滴早已干透的墨迹。

墙角有一只小几,几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模糊,生满了斑驳的绿锈。

我走过去,拿起那面镜。

镜背刻着花纹,是一条小小的蛟,和襁褓上那条一模一样。它蜷着身,闭着眼,像是在沉睡。

我翻过来,看镜面。

模糊的铜锈里,隐隐约约映出一个人影。我看不清那人的眉眼,只看见轮廓——小小的,瘦瘦的,和我一样。

我将镜子放下,在屋里四处看。

榻边的地上,有一只小小的鞋。

我捡起来。

那鞋和箱笼里那双一模一样,只是小一些。鞋尖的莲花还绣得完整,金线银线都还亮着,不像那双已经脱了线。

我将它握在手里,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这间屋子是谁住过的?

那个留下歪歪扭扭字迹的孩子是谁?

那个襁褓里的婴儿是谁?

我又是谁?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那些平日里不曾注意的细节。

回廊两侧的石壁上,偶尔能看见一些划痕。很浅,很细,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利的东西刻上去的。有的划痕什么也不是,只是胡乱的一道;有的却像是字,歪歪扭扭的,和木匣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沿着那些划痕走。

一道,又一道。

它们时断时续,像一条隐隐约约的线,牵引着我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绕过一根又一根石柱,最后——

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和别的门没什么不同。石质的,暗色的,半掩着。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小小的殿宇。比王殿小得多,也空得多。殿中央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面墙。

墙上刻着字。

不是划痕那样浅的,是深深的、用利器刻进去的字。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走近去看。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比木匣上的还要稚拙,像是更小的时候刻的。有的字已经模糊了,被海水侵蚀得只剩下几道残痕;有的字还清晰,一笔一划地呈现在我眼前。

我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行只有两个字:姐姐。

第二行:姐姐不在。

第三行: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第四行:姐姐说去去就回。

第五行:姐姐骗人。

第六行: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

第七行:我不会哭。

第八行:我等。

第九行:我等了好久。

第十行:姐姐我想你。

十一行:姐姐……

十二行:……

后面还有很多,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整面墙。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歪斜得厉害,有的深深地刻进去,仿佛每一下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忽然喘不过气来。

那些字——那些歪歪扭扭的、稚拙的、一遍一遍呼唤着“姐姐”的字——

那笔迹,和木匣上一模一样。

那语气,像是一个被留下的孩子,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地,在石壁上刻下自己的想念。

那个孩子是谁?

她等的姐姐又是谁?

我为什么觉得心里那么疼?

我抬起手,覆上那些字迹。石壁冰凉,冰凉得刺骨。可那些字却像是热的,一下一下烫着我的指尖。

“姐姐……”

我轻声念出来。

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可我就是忍不住。

那天之后,我开始做更多的梦。

有时梦见的是一双手。修长的、覆着细鳞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那手很暖,暖得让人只想永远窝在那个怀抱里,再也不出来。

有时梦见的是一张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只有一头长发垂下来,是极淡的粉色,像晨曦初露时天边最浅的那一抹霞光。

有时梦见的是歌声。

有人在唱歌。那歌声很远,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海水飘过来的。我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调子熟悉极了,仿佛在我还未出生时就已听过无数遍。

我想朝那歌声游去,却怎么也游不动。海水变得粘稠,像无形的绳索捆住我的手脚。我只能浮在原处,听着那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每一次醒过来,眼角都是湿的。

有一回,我在回廊里遇见阿瑾。

她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我。粉色的长发垂在身侧,金色的眼睛望着我,目光里有淡淡的什么,我看不懂。

“你最近总在那些回廊里走。”她说。

我点点头。

“找到什么了吗?”

我想起那面刻满字的墙。想起那些一遍一遍呼唤着“姐姐”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那个被留下的孩子,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刻下自己的想念。

“阿瑾。”我开口。

“嗯?”

“你……有没有等过什么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晃动了一下。

“很久很久地等。”我说,“等到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到石壁上刻满了字,等到——”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想起那面墙上,最后几行字。

那些字比前面的都要深,都要用力。像是刻字的人,在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把所有的不甘、委屈、想念,都刻进了那几笔里。

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

“姐姐坏。”

阿瑾还是没说话。

可我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那间小小的殿宇。

墙上那些字,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光。像是还活着,还在等。

我走到最后那几行字前面,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深深的刻痕。

“姐姐坏。”

我轻声念。

念完之后,我忽然愣住了。

因为我发现,那个“坏”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笔。

很新的,很浅的,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不是歪歪扭扭的孩童笔迹。

是另一只手。另一道力道。另一个人写的。

那几笔加在一起,将“坏”字变成了另一个字——

“乖”。

姐姐坏。

姐姐乖。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改过的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面墙上,那个一遍一遍呼唤着“姐姐”的孩子——

是我。

而那个将“坏”改成“乖”的人——

是阿瑾。

是那个被我一直等着、却一直没等到的人。

是那个说“去去就回”、却再也没有回来的姐姐。

我转过身,跑出那间殿宇。

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一根又一根的石柱,一路跑向王殿。

那扇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阿瑾坐在那张巨大的座椅上,像往常一样。粉色的长发垂落,金色的眼睛望着我,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来。

“阿瑾。”我喘着气,站在殿中央。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面墙——”我说,“那面墙上的字——是我刻的,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

“你把我送走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把我送到海面上去,送到人间去。然后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了——”

我等了多少年?

我不知道。

可那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字,一道一道的刻痕,一行一行的“姐姐”——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能刻出来的?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说,“等了多久?”

阿瑾依旧没有说话。

可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一直平静得像是深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上来。像深海里终于升起的泡沫,一路向上,向上,最后——

最后破在水面。

“很久。”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海的羽毛。

“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这个粉发金瞳的、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王殿里的少女。她等了我那么久,久到我在人间长大、老去、死去、又回来,久到那面墙上刻满了想念,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是多少年。

“阿瑾。”我说。

她望着我。

“你全名叫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

“苍瑾。”

苍瑾。

苍灵。

那两个字落进殿宇的寂静里,像两片羽毛,飘啊飘的,落在我心上。

“苍瑾,”我说,“你是我姐姐?”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许多东西,有等待,有疲惫,有一丝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还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温柔。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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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龙客
连载中长月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