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座宫殿里住了下来。
阿瑾给我安排的偏殿不大,却收拾得整齐。靠墙有一张软榻,铺着不知什么材质的褥子,触手冰凉,躺上去却渐渐有了温度。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贝壳灯,夜里会发出柔和的微光,照亮方寸之间的黑暗。墙角堆着几个箱笼,落满了细细的尘埃。
阿瑾说,这是很久以前有人住过的屋子。
她没说那人是谁。
我也没有问。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地过下去。
后来我便很少再见到她了,难得见到一次,也是她来了我住的地方
那一日,不知为何,我又问了她那个问题
“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她顿了顿。
“嗯。”
“不闷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
那手修长,苍白,指尖覆着细密的淡青色鳞片。她伸向自己的颈间,解下了什么东西。
是一串项链。
很细的银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那珍珠圆润润的,泛着温润的光,不像寻常珍珠那样冷白,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暖色,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时那种柔和的亮。
她走到我面前,把项链举起来。
“你是客人,作为主人是要送礼物的……”她说,“蛟族的规矩。”
我愣愣地看着那颗珍珠,又看看她。
“给……给我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拨开我垂落在颈侧的头发,然后将那串项链绕过我的脖子,在颈后扣好。
她的指尖凉凉的,触到我皮肤时,我忍不住缩了一下。
她的动作顿了顿。
“凉?”她问。
我摇摇头。
她继续扣着那颗小小的搭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我似的。
扣好之后,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我。
那颗珍珠正正地垂在我胸前,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泛着光。
“好看。”她说。
我低下头,看着那颗珍珠。
它正贴着我,温温的,像是有温度。不像深海里的那些珠子,总是凉凉的,冷冷的。它是有温度的,刚刚好的温度,像是——
像是她的手。
我抬起头,想跟她说谢谢。
可她已经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阿瑾。”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
“你……”我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明天还会来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唇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知道她在笑。
然后她走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
我站在原地,摸着胸前那颗珍珠,很久很久。
那珍珠一直温温的,暖着我心口那一小块皮肤。
很多很多年后,当我已经知道那串项链意味着什么,当我已经懂得那“第一次见面要送东西”的规矩背后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会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她站在门口,侧过头看我时,唇角那淡淡的一弯。
想起她拨开我头发时,指尖那一点点凉意。
想起她说“好看”时,那双金色眼睛里,映着的我的影子。
那是她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也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件。
宫殿很大。大得我走了许多天,也没能走完所有的回廊。有的回廊笔直向前,两侧是光滑的石壁,什么也没有;有的回廊蜿蜒曲折,每隔几步便有一扇门。
我推开过许多扇门。
有的门后是空荡荡的殿宇,只有几根立柱孤零零地立着,柱身上雕着早已模糊不清的纹路。有的门后堆满了落满尘埃的旧物——褪色的衣袍、破碎的玉佩、干枯的海草编成的小玩意儿。还有的门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冰冷的石壁,仿佛开门的那一瞬间,便将什么永远地关在了另一边。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只是不想停下来。
阿瑾很少出现。她大多时候待在那间王殿里,我偶尔从门前经过时,能看见她坐在那张巨大的座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从不唤我进去,我也从不主动去敲那扇门。
只是有时,我会在回廊里遇见她。
她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某个拐角,粉色的长发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光。看见我,她便微微点头,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我们擦肩而过时,她的衣袂会轻轻拂过我的手臂,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她。
“阿瑾。”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幽暗中泛着微光,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亮着,却遥远。
“你一个人在这宫殿里……不闷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知道她在笑。
“习惯了。”
然后她便走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背影孤单得很,明明穿着那样繁复的衣袍,明明住着那样大的宫殿,却让人觉得,她比外面那些坍塌的屋舍还要荒凉。
我开始翻那些箱笼。
偏殿的角落里有三个箱笼,摞在一起,最上面那个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我拂开灰尘,打开第一个。
里面是一些衣物。
叠得整整齐齐的,却已经褪了色。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件,抖开来看,是一件小小的肚兜,红色的,边缘绣着细细的银线。那绣工稚拙,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女红的人做的。
我将它放下,继续往下翻。
又是一件小衣。再往下,是一双软底的鞋子,鞋尖绣着两朵小小的莲花,一朵已经脱了线,蔫蔫地垂着。
都是孩子的衣物。
都很旧了。
我将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铺在榻上,看了很久。
第二个箱笼里是些零碎的东西。几枚贝壳,打磨得光滑,穿孔系着褪色的丝线,像是曾经被当作首饰戴过。一小把干枯的海草,编成手环的样子,已经脆得碰都不敢碰。还有几块不知名的石头,圆润润的,大概是孩子在海滩上捡来的宝贝。
我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放回去。
第三个箱笼最小,放在最底下。
我拖出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木匣。
那木匣不大,刚好能捧在掌心里。做得精细,通体乌黑的木料,边缘嵌着细碎的珠母,在幽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我捧起来,想打开——
打不开。
没有锁,没有扣,没有可以撬动的缝隙,可它偏偏严丝合缝,无论我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我将它翻来覆去地看,才发现在匣盖上刻着极浅的几笔。
像是一个字。
又像是什么记号。
那笔迹歪歪扭扭的,力道也轻,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又像是孩童初次学写字时留下的涂鸦。
我凑近了看,借着贝壳灯的光。
那几笔——
那几笔怎么那么熟悉?
我将手指覆上去,沿着那浅浅的痕迹描摹。一笔,又一笔。那线条的走向,那起笔落笔的弧度,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某种记忆,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可我想不起来。
我将木匣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抱着我。那怀抱很暖,很紧,紧得像是怕失去什么。我听见心跳声,咚咚,咚咚,不知是那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带走……”
“……活……”
还有一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出现。
苍……
苍什么?
我想听清,可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怀抱的温度也在褪去,一点一点,像退潮时的海水,怎么也留不住。
我伸手去抓。
抓了个空。
醒过来时,眼角是湿的。
第二日,我又去翻那些箱笼。
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每一件衣物都展开来看,每一枚贝壳都对着光照,每一块石头都翻来覆去地检查。
在第一只箱笼的底部,我找到一样之前没发现的东西。
一块绢布。
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所有的衣物下面。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块襁褓。
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有几处甚至已经破了。可那料子是好的,是那种细密柔软的、不像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料子。料子上绣着暗纹,光线一照,便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我凑近了看。
那暗纹绣的是一条蛟。
小小的,蜷着的,像是刚出生的蛟。它闭着眼,尾蜷在身侧,周身环绕着细细的纹路,不知是水纹还是什么。
我将襁褓翻过来。
里侧的角落,绣着几个字。
很小,很淡,若不是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我凑到灯下,眯着眼辨认——
苍……
第二个字笔画多一些,可磨损得太厉害,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灵?
是灵吗?
我将那字看了又看,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响。
苍灵。
那是我的名字。
不,不对——那是我被养母起的名字。她大字不识几个,怎么会起这样的名字?她说是在海滩上捡到我时,我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这块襁褓——她说那块襁褓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早就不在了——
可它在这里。
在这深海的宫殿里。
在我住的那间偏殿的箱笼里。
我捧着那块襁褓,手在微微发抖。
原来不是丢了的。
原来一直在这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