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瑾中春

门,缓缓开了。

门后是一方巨大的殿宇,比我想象的还要空旷。穹顶极高,隐在幽暗的海水中看不真切,只有几缕不知从何处透下的微光,将殿内的一切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殿中央,是一座石台。

石台上,是一张座椅。

那座椅很大,大得像一座小山。通体是用某种暗色的石料雕成的,上面镶嵌着无数细碎的珠贝,在幽暗中泛着星星点点的光。椅背高耸,雕着盘旋而上的蛟龙,那蛟的姿态与甬道石柱上的截然不同——它昂首向上,像是在追逐什么,又像是要冲破什么。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蛟。

她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颌,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很久。长长的发垂落下来,是那种极淡的粉色,像晨曦初露时天边最浅的那一抹霞光。她穿着繁复的深色长袍,袍角逶迤而下,覆住整个座椅,看不出尾的形状。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寻常的淡金,是那种极纯粹的金,像阳光穿透海面时最深处的颜色,又像某种古老器物上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光泽。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平静。

“……来了?”她开口。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海的羽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门边,望着她。

她也不催。只是那样看着我,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远远的。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但在那片寂静里像是过了很久——她终于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将撑着下颌的手放下来,搭在座椅扶手上。

“你是谁?”我看着眼前的少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似乎被这个问题逗笑了。唇角微微弯起,极淡的弧度,像是月光在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纹。

“唔……”她拖长了尾音,像是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回答,“我可以说是这里的王吧。”

这里的王。

我怔住。方才在街市上,那些人谈论的“皇室很久没有露面”,说的就是她吗?可她说“可以说是”——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你叫我阿瑾就好了。”

阿瑾。

很简单的名字,像邻家女孩会有的那种,与这空旷幽深的殿宇、与这高耸的王座、与这粉发金瞳的少女本身,格格不入。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向下移了移。

移向她的脚。

袍角逶迤,覆住整个座椅,什么都看不见。可就在她方才换姿势时,袍角似乎被牵动了一瞬,露出一小截——

我看见了。

脚踝。

纤细的、光洁的、没有任何鳞片的脚踝。

和我一样。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袍角遮住的脚,又抬起头看向我。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不一样的意味——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你……”她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你在看什么?”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你有脚。”我说。

她没说话。

“你有脚,”我又说了一遍,“和我一样。可外面的那些蛟人,他们只有尾。”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是皇室成员,对不对?”我问,“那个公子哥说,只有皇室才有脚。外面的人也说,皇室很久没有露面了。你……你就是那个很久没有露面的王,对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幽光似乎都暗了几分,久到我的心跳声又变得清晰起来,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在催促什么。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之前是淡的、远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月亮。此刻那雾散了些,露出了底下一点真实的、温热的痕迹。

“你倒是……很会猜。”她说。

她没有否认。

那就是承认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真的是王。那个被整个蛟族议论着的、三年没有露面的王,此刻就坐在这空荡荡的殿宇里,在这孤零零的王座上,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我。

“你……”我犹豫着开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

“外面的人说,皇室很久没有出面了。他们说,深海里的东西,太久不见天日,就会慢慢散了。”我顿了顿,“你在等什么吗?”

她看着我,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影子。那影子小小的,在这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单薄。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苍灵。”

“苍灵。”她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从她唇间滑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品尝什么滋味的郑重,“你是从上面来的,对吗?”

上面。

人间。

我点点头。

“我是在海边渔村长大的。”我说,“被一个妇人捡回去养大。她说她是在一个清晨,在海滩上发现我的。我被裹在一块绣着暗纹的绢布里,搁浅在礁石间的浅滩上。”

她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顿了顿,那些画面又在脑海里浮现——黑色的海、翻涌的浪、沉默的人群、母亲的哭声,“后来村里出了事,他们说我应该献祭给海神。我坠进海里,以为自己会死,结果……”

我抬起手腕,露出那两片小小的银鳞。

“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她看着我腕侧的鳞片,看了很久。

“你不知自己的身世。”她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你也不知自己为何能在这深海中存活,为何能听见那心跳声,为何会被这座城接纳。”

我点点头。

她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暂时出不去了。”她说。

我愣住了。

“什么?”

“这座城,”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向我身后那扇半开的门,“外面那层屏障,你进来时没有察觉吗?”

屏障?

我回想着一路行来的情形。穿过城门,走过长街,进入宫殿……没有任何阻碍。

“那是单向的。”她说,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进来容易,出去……需要等。”

“等多久?”

她看着我,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殿内幽暗的光。

“三年。”

三年。

那两个字落进我耳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三年后,屏障会有一瞬间的松动。那时,你才能离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那么久。母亲在上面等着我——不,母亲以为我死了。她会哭多久?她会每天去海边坐吗?她会……会忘了那个从海滩上捡回来的女孩吗?

“当然,”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这三年里,你可以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微微加深,像是想让自己显得更温和些。

“做客。”

做客。

我望着她,望着这个独自坐在空旷殿宇中的王,望着她那双金色的、藏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的眼睛。

“你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殿宇深处那无尽的幽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座宫殿的荒凉,和城外那些坍塌的屋舍,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苍龙客
连载中长月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