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座宫殿里又住了些日子。
自从知道阿瑾是我的姐姐之后,许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她会偶尔来我的偏殿坐坐,不说话,只是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无尽的幽暗。我也会去王殿找她,有时带几枚新捡的贝壳,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台阶上,陪她一起沉默。
可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出口。
那天傍晚——如果这深海里也有傍晚的话——我端着一碟刚从回廊尽头采来的海菜去找她,我想着可以和她一起吃,就像人间的姐妹那样,围坐在一起,分享一点简单的吃食。
王殿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时,她正靠在王座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粉色的长发从椅背垂落下来,一直垂到地上,在幽暗中泛着极淡的光。眉心微微蹙着,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么。
我放轻脚步,将那碟海菜放在她旁边的扶手上,然后在她脚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等了很久,她才睁开眼。
“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嗯。”我指了指那碟海菜,“刚采的,很嫩,你尝尝。”
她看了一眼,唇角弯了弯。
“你倒是不怕麻烦。”
“麻烦什么,”我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拈了一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唇边那淡淡的笑。
那笑太淡了,淡得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轻轻一碰就会碎。
我忽然很想问那个问题。
那个一直堵在心里、却始终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阿瑾。”我开口。
“嗯?”
“你当年……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她的动作顿了顿。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继续嚼着那根海菜,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没有催。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等她。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海水流过石壁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什么空荡荡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把那根海菜咽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星羽族的预言。”她说。
星羽族。
我听过这个名字。那是我还在人间时,偶尔听过的传说。说那是一支古老的、早已消失的族群,拥有能看穿命运的眼睛。
“什么预言?”
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殿外那无尽的幽暗。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幽暗的光,像是两颗沉在深海里的星星,亮着,却遥远。
“蛟族会灭亡。”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在那预言里,我们看见了——所有的族人都会死去。一个接一个,像灯一样,一盏一盏地灭掉。”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可是……”我看着殿外那些热闹的街市,它们看起来那样真实,那些笑着的妇人、讨价还价的摊主、追逐嬉戏的孩童,他们那么鲜活,那么生动,“可是他们都还在啊。”
她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他们不在了。”
那四个字落进我耳里,冰凉,沉重,像深海里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淹没。
“什么?”
“他们早就不在了。”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下沉,“在那场灾难里,他们的身体都死了。”
我呆呆地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有无数的声音在嗡嗡作响。那些鲜活的、热闹的、笑着的人,那些和我擦肩而过的、衣袂拂过我手臂的人,那些在街边挑选珠串、在摊前讨价还价、在巷口追逐嬉戏的人——
他们都死了。
早就不在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能力是与灵魂有关的。”她说,声音依旧很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在他们身体消亡的那一刻,我用尽所有的力量,将他们的灵魂——全都绑在了一起。”
“绑在一起?”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我自己的。
“就像……”她想了想,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光。那光芒很弱,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却又奇异地温柔,像月光穿过云层落在海面上,“就像用一根丝线,把许多珠子串起来。只要那根线不断,珠子就不会散。”
她放下手,那缕光也散了。
“我把所有人的灵魂都绑在自己身上。”她说,“然后,用我的力量,让他们看见自己还活着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刚进城时,看到了那幅荒凉的景象
又想起那些在街上和我相遇的人们,他们那么真实,那么生动,那么——
那么像真的活着。
“那是假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以为自己是真的。”她说,“他们吃饭、喝水、睡觉、交谈,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嫁娶生子,生老病死——所有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海水流过石壁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那些妇人说的话。
“深海里的东西,若是太久不见天日,便会慢慢……散了。”
她们说的是真的。
她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她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消散。那种感觉太微妙,太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自己的手,看不真切,却知道那手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那你呢?”我看着阿瑾,“你绑着这么多灵魂……你累不累?”
她没有回答。
可我从她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
累。很累。累到快要撑不住了。
“那把我送走……”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阿瑾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很复杂。有疲惫,有温柔,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歉意,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怕失去什么似的小心翼翼。
“因为你不一样。”她说,“你是预言里那个唯一的变数。”
“变数?”
“蛟族会灭亡——在那预言里,那是注定的,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改变。就像潮水一定会退去,月亮一定会落下,冬天一定会来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唯一的例外是,如果在灾难来临之前,将真正的女王送走,送到预言之外的地方去,那么当她回来的时候,也许……”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词。
“也许能让这一切重新开始。”
真正的女王。
那四个字落进我耳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
“你。”
“可是你才是这里的王啊。”我说,声音有些急,“他们都叫你王——那些妇人说的,皇室很久没有露面了,他们说的是你,不是我——”
“他们说的皇室,”她打断我,声音依旧平静,“就是我,和你。”
我不说话了。
“灾难来临那年,你才刚刚出生。”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你那么小,那么软,蜷在襁褓里,眼睛都还没睁开。我把你抱在怀里的时候,你还在睡,小手攥着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修长、苍白,覆着细密的淡青色鳞片。
“你是命定的女王,是蛟族真正的继承人。你的血脉比我更纯,你的力量比我更强,你本该在这里长大,在这座宫殿里学会如何成为一族的王。”她顿了顿,“可预言说,如果你留下,你会和他们一起死去——没有任何例外。”
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自己的手,望着那只曾经被我攥住的手指。
“没有任何例外。”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忽然想起那面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字。
姐姐不在。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姐姐骗人。我等了好久。姐姐我想你。
那是“我”刻的。那个小小的、被留下的孩子,在漫长的等待中,一遍一遍地刻下自己的想念。
可那个“我”不知道,姐姐不是不想回来。
姐姐是回不来。
“所以我把你送走了。”
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把你包在襁褓里,”她说,“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你托向海面。我想让你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远到预言也找不到你。远到那些注定的命运,再也追不上你。”
她顿了顿。
“然后我一个人回来,绑住所有人的灵魂,守着这座空城,等你。”
等你。
那两个字落进我心里,很轻,很轻,却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忽然想起那些年。在渔村的日子,养母给我梳头时,我总是不自觉地望向海面。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那茫茫的大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原来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
是我的姐姐。
她在这里,在这座空荡荡的城里,在这张冷冰冰的王座上,一个人,等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