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生案首的荣光,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萧府内外激起了层层涟漪,却也在平静的表象下,搅动了更深沉的暗流。
清晖堂内,王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连带着整个院子的仆役都走路带风。萧婉更是整日眉眼弯弯,围着萧凌打转,仿佛那案首的荣耀是她自己的一般。
“凌哥儿,你看!”萧婉献宝似的捧着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栗子糕,金黄的糕点上点缀着饱满的栗子仁,香气扑鼻,“我盯着厨房做的,火候一点没差!快尝尝,补补元气!”她眼中是纯粹的喜悦和骄傲。
萧凌捻起一块,入口软糯香甜。这份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情,是她在这冰冷身份下汲取的珍贵暖意。“很好吃,阿姐费心了。”她声音温和了些许。
“你喜欢就好!”萧婉笑容灿烂,“对了,府试在即,我让针线房又给你做了两身新夏衫,用的最透气的杭绸。还有这个,”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精致的青玉笔洗,“我托舅舅从江南带来的,说是能养墨,写出来的字格外润泽!”
萧凌看着那价值不菲的笔洗,再看着萧婉亮晶晶、毫无保留的眼睛,心头微暖,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份炽热的期盼,同样是压在她肩头的重量。“多谢阿姐。”
然而,这份暖意在踏入族学的那一刻,便被无形的寒冰取代。
族学设在萧府西苑一处幽静的院落。案首的光环并未给萧凌带来想象中的尊重,反而引来了更多审视、探究,甚至不加掩饰的敌意。
“哟,案首大人来了?”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萧承宗斜倚在廊柱旁,身边簇拥着几个平日与他交好的旁支子弟。他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恭喜凌弟啊,十岁案首,真是给我们萧家长脸了。”他刻意加重了“十岁”二字。
萧凌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声音平淡无波:“承宗兄。” 依旧是疏离的客套。
萧承宗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旁支子弟嗤笑道:“哼,得意什么?不过是县试案首,府试、院试才是真章!有些人啊,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就是,承宗大哥当年也是十一岁过的童生试,如今才学更是精进,今年的府试案首,非承宗大哥莫属!”另一人立刻附和。
萧承宗脸色稍霁,故作谦逊地摆摆手:“哎,不可妄言。凌弟天资聪颖,为兄还需努力才是。”只是那语气里的优越感和隐隐的威胁,昭然若揭。
萧凌端坐案前,摊开书卷,对周围的聒噪充耳不闻。萧承宗的敌意在她意料之中。二房庶长子的身份,以及他那位心思活络、觊觎二房主母之位的生母林姨娘,都注定了他会将自己这个横空出世的“大房嫡子”视为眼中钉。府试、院试,将是他们之间无形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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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含烟的攻势,在案首光环的加持下,变得更加密集和炽热。
这日,王氏带着萧凌、萧婉去主宅给老夫人请安。刚出清晖堂不远,一道粉色的身影便如蝶般翩跹而至,拦住了去路。
“姑母安好!婉儿表姐安好!”柳含烟盈盈下拜,声音甜得发腻。目光却黏在萧凌身上,脸颊飞霞,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凌表哥…含烟听闻表哥高中案首,心中欢喜得紧…特绣了一方汗巾,聊表心意…” 她双手奉上一方素白丝帕,角落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丛挺拔的墨竹,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王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对这个三弟家的侄女并无恶感,但其对凌儿过于露骨的痴缠,让她深感不安。女扮男装,最忌与女子纠缠不清,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萧凌看着那方汗巾,眼神依旧清冷无波,并未伸手去接:“表妹有心了。只是外男之物,不便收受闺阁绣品,恐惹闲话,于表妹清誉有碍。” 她直接将“外男”与“闺阁”划清界限,理由冠冕堂皇,态度却拒人千里。
柳含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她咬着下唇,眼中迅速蓄满了委屈的泪水,泫然欲泣地看着萧凌:“凌表哥…含烟…含烟只是…一片真心…” 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足以让任何少年郎心软。
萧婉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萧凌身前,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含烟表妹,凌哥儿说得在理。这汗巾你还是收回去吧。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去给祖母请安。” 她对柳含烟的做派向来不喜。
王氏也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含烟,你的心意凌儿心领了。只是男女有别,这贴身之物确实不便收。快回去吧,莫让你母亲担心。”
柳含烟看着王氏和萧婉隐隐形成的“保护圈”,再看着萧凌那始终淡漠、仿佛她不存在般的眼神,一股巨大的羞恼和怨毒猛地冲上心头。她猛地攥紧手中的汗巾,指尖用力到发白,深深看了萧凌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痴迷,有委屈,更有一种被拒绝后的不甘和隐隐的疯狂。她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快步离去,粉色的裙摆带起一阵冷风。
看着柳含烟消失的背影,王氏的忧虑更深了。她转向萧凌,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凌儿,这柳含烟…你需得万分小心。她心思重,执念深,今日受挫,恐生事端。往后,尽量避着她些,莫要给她任何念想,更莫要单独相处!切记!切记!” 柳含烟最后那一眼,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萧凌颔首:“母亲放心,孩儿明白。” 她比王氏更清楚其中的凶险。柳含烟的痴缠,是悬在头顶的另一把利剑,稍有不慎,便是身份暴露的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