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萧府清晖堂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前的闷罐。王氏端坐上首,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指尖用力到泛白,微微颤抖。她面前,坐着几位旁支的叔伯,为首的正是三叔公。几人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算计与即将分食猎物的贪婪。
“侄媳妇啊,”三叔公捋着稀疏的胡须,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承宗那孩子昨日回来唉声叹气,说今年童生试题偏得很,连他都觉得棘手。凌哥儿才十岁,头一遭下场,怕是…唉,年轻人受点挫折也好。”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我们几个老骨头商量着,万一…万一凌哥儿这次不顺,大房和二房留下的这些产业,总得有人帮着打理不是?总不能…让婉儿侄女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吧?族里也是为了你们孤儿寡母着想啊!”
这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捅向王氏最脆弱的地方。她的脸色瞬间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几乎要拍案而起!十年了!这些豺狼从未放弃过觊觎!她强撑着面上的平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叔公多虑了!凌儿功课扎实,结果未出,妄加揣测,怕是不妥吧?”
“呵呵,侄媳妇说的是。”三叔公皮笑肉不笑,眼中精光一闪,“只是这科举一道,除了才学,也要看几分运道。我们也是未雨绸缪,想着若真有个闪失,大房名下那几处田庄和铺子…”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成冰的瞬间——
“中了!中了!大喜啊夫人!少爷中了!头名!案首!是案首啊——!”
管家萧福那带着狂喜、几乎破音的嘶吼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清晖堂外!伴随着一阵连滚带爬、激动到变调的脚步声,萧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老脸涨得通红,手里高高举着一张还散发着墨香的、刺目鲜红的捷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般的狂喜:
“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少爷…少爷他…高中县案首!头名!是头名案首啊——!报喜的官差就在大门外!锣鼓都敲起来了!全城都知道了!”
轰!
这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清晖堂每一个人的头顶!
王氏手中的茶盏“啪嚓”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和狂喜而剧烈颤抖,失声道:“什…什么?!你再说一遍!”
“案首!是案首!千真万确!官府的榜文都贴出来了!‘萧凌’二字,清清楚楚,头名!”萧福激动得语无伦次,将手中的捷报高高举起,那鲜红的纸张上,“萧凌”两个大字,力透纸背,如同最锋利的宝剑,瞬间刺破了所有阴霾,也狠狠抽在了三叔公等人的脸上!
三叔公等人脸上的虚伪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精彩纷呈。方才还咄咄逼人、志在必得的气势,此刻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得无影无踪。他们面面相觑,眼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被当众扒光般的羞恼。
“案…案首?”三叔公的胡子抖了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十岁的…案首?” 这简直闻所未闻!超出了他们认知的极限!
“正是!千真万确!”萧福此刻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仿佛要将这十年的憋屈一口气吼出来,扬眉吐气!
王氏死死盯着那张鲜红的捷报,看着上面“萧凌”的名字,巨大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将她淹没,冲垮了她强撑十年的坚强堤坝。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落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点头,用力再用力地点头!仿佛要将这十年的委屈、恐惧、绝望,都化作这点头的力量!
十年隐忍,十年筹谋,十年如履薄冰!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终于结出了第一颗沉甸甸的、金光璀璨的果实!她的凌儿!她的“嫡子”!用最耀眼、最无可争议的方式,狠狠回击了所有的质疑和觊觎!为风雨飘摇的大房,劈开了第一道生路!
“快…快请官差进来!看赏!重重有赏!”王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是!夫人!”萧福激动地应声,转身飞奔出去,脚步从未如此轻快。
清晖堂内,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旁支叔伯们,此刻如同霜打的茄子,灰溜溜地缩在椅子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无地自容。门外,震天的锣鼓声、报喜官差洪亮的唱名声、仆役们惊喜的喧哗声、街坊邻居的议论惊叹声,如同最热烈的凯歌,彻底淹没了这片角落的死寂。
王氏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她的目光穿过洞开的厅门,望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庭院,看到了那个正在归途的清冷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嘴角却高高扬起,那是一种混合着狂喜、骄傲、释然和无限辛酸的复杂笑容。
凌儿…好孩子!你做到了!这第一步,你走得如此耀眼!我们…终于能在这豺狼环伺的深宅里,喘一口气了!
归途,城东书肆
萧凌正站在一排紫毫笔前仔细挑选。书肆掌柜是个消息灵通的老者,此刻正唾沫横飞地对几个熟客说着刚传来的爆炸性新闻:“…了不得!真正了不得!十岁的案首啊!琅琊萧氏的萧凌公子!听说是萧老太爷的嫡孙!神童!百年不遇的神童啊!”
周围挑选书籍笔墨的学子们瞬间被吸引,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惊羡与难以置信。
“十岁案首?真的假的?”
“萧家?哪个萧家?是前些年…”
“就是他!错不了!榜文都贴出来了!”
“啧啧,这真是文曲星下凡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萧府下人衣服的小厮气喘吁吁地冲进书肆,一眼看到萧凌,激动得满脸通红,扑过来就喊:“少爷!少爷!中了!中了!头名案首!您是头名案首啊!”
瞬间,整个书肆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萧凌身上!惊羡、探究、难以置信、甚至还有隐藏的嫉妒…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
萧凌拿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眸,清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瞬间变得灼热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狂喜,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欠奉。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早已预料的结果。
她从容地将选好的几支紫毫递给激动的小厮,对同样目瞪口呆的书肆掌柜微微颔首致意,声音依旧清泠平静:“结账。”
付了银钱,她接过小厮递来的笔,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书肆。阳光洒在她月白的襕衫上,衬得那清俊的身影愈发挺拔孤高,仿佛周遭的喧嚣与惊叹,不过是拂过山巅的微风。
童生案首,不过第一步。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还有五道鬼门关等着她去闯。
还有那如影随形的柳含烟,虎视眈眈的萧承宗,以及深藏于血脉之中的惊天秘密…
但这一刻,属于“萧凌”的路,已然在她脚下,清晰地铺展开去,带着墨香,也带着无形的血色。
她走向归家的方向,脊背挺直如松。清晖堂里,还有为她牵肠挂肚、喜极而泣的母亲王氏,还有会扑上来、眼睛亮晶晶地说“凌哥儿我就知道你能行”的嫡姐萧婉。
而那位痴缠的表妹柳含烟,此刻想必也已听到了消息。她倚在绣楼的雕花窗边,手中绞着丝帕,望着萧府的方向,眼中倾慕与不甘交织,最终化为更深的痴迷与势在必得。
“凌表哥…你果然是天上的明月…”她喃喃自语,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