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冰冷粘腻的冷汗紧贴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贡院内喧嚣的人声、初夏微燥的空气涌入感官,却无法驱散方才耳房中那几十息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萧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握着那块刻有“丙字叁拾柒号”的冰冷号牌,朝着那排排如同牢笼般的低矮号舍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却又异常坚定。系统【完美伪装】与【科举豁免】的能量在体内缓缓平息,留下一种力竭般的虚脱感,但更多的是被彻底淬炼过的冰冷意志。王氏绝望的泪眼,嬷嬷淬毒般的审视,诛九族的阴影……方才的经历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生存”二字以最残酷的方式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前路唯有功名,唯有权势,唯有将这“萧凌”的身份铸成金身!

找到丙字叁拾柒号。狭窄,仅容一人转身。破旧的书案布满刻痕,充当凳子的木墩棱角分明。萧凌将考篮置于案角,取出笔墨砚台、清水、备好的干粮薄饼,一一摆放整齐,动作一丝不苟,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指尖拂过冰凉的砚台,混乱的心绪被强行压下,归于一片冰冷的澄澈。

目光投向号舍外悬挂的考题木牌:“民之于官也,犹子之于父也。论。”

民之于官,犹子之于父…

萧凌心中默念,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弧度。这题目,讽刺又真实。她铺开雪白的试卷,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紫毫笔。

笔尖悬于纸上,凝神静气。贡院的嘈杂,逼仄的号舍,萧承宗阴鸷的目光,王氏沉甸甸的期望,柳含烟幽怨的纠缠…所有尘世纷扰,在这一刻被彻底摒除。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一方素纸,手中这一管狼毫。

笔落!

墨痕初绽,清峻有力,带着破开混沌的锐气:

“夫天地立心,生民立命。父母生我之身,官长牧我之命,其恩虽殊,其理一也…”

开篇点题,大气磅礴。紧接着,笔锋如刀,层层剖析:子孝父慈,其情也真;官牧民,其责也重。然,若“父”不慈,苛政猛于虎,则“子”焉能视之如父?字字珠玑,句句锦绣,清冷的逻辑下,是对“苛政扰民”的深刻批判,笔锋却饱蘸着对黎民疾苦的深沉悲悯。她以史为鉴,引经据典,将“官民”关系置于“天道”与“仁政”的宏大框架下审视,格局与眼界远超一个十岁稚童,更隐隐指向了她未来注定要踏上的那条救民于水火的荆棘之路。

日影在号舍斑驳的矮墙上缓慢爬升。萧凌端坐如钟,只有手腕悬动,笔走龙蛇。汗水沿着她光洁的额角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却恍若未觉。狭小的空间闷热难当,劣质墨汁的气味混合着汗味,令人窒息。隔壁号舍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焦躁的翻纸声,甚至隐隐的啜泣,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专注到极致的光芒,如同孤峰之上,寒星独耀,照亮了这方寸囚笼,也照亮了笔下流淌的锦绣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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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洗麟
连载中君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