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沅江楼主事窈娘听到争执声忙过来赔笑道:“福叔老眼昏花,冒犯贵人,为表歉意魏大人闲暇时可随意来沅江楼小憩,膳食全免,不知魏大人意下如何?”

话是对魏相宜说得,窈娘全程都在揣度褚敛郢的心思,话本子里的风花雪月,坊间传闻的旖旎情思,在她看到魏相宜本人后反而左右踟蹰不敢妄下评断。虽说男欢女爱全凭眼缘,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褚少爷万花丛中过,却对这样一个连平平无奇都算不上的罪臣之女情根深种,怎么看都毫无任何信服力。

褚敛郢看向魏相宜:“问你呢。”

“不用。”

窈娘摇着团扇说起话来尾音上扬:“要的要的,魏大人一定要赏奴家几分薄面。沅江楼的蟹粉狮子头连宋督公都赞不绝口,秋露白更是在西秦颇负盛名,还是你喜欢吃点心……”

魏相宜不适应窈娘过度热情的态度,只能步步后退连连点头,褚敛郢挑眉:“魏大人心慈,换成旁人可未必这般好说话。”

朱雀正街兰膏明烛,花灯错落,零星桂花落在魏相宜发间,褚敛郢展开折扇遮在她头顶:“褚氏宗族商议你我成亲之事,三书六礼必不可少。圣上赐婚,钦天监根据你我二人的生辰八字卜算的婚期,六礼中的纳彩、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便只剩下纳徵和亲迎了。爹娘去了菩音寺占卜,定下了九月初一下娉。”

“二嫂病弱,久居内宅,无力操持宴席,再者我并无嫁妆……”

褚敛郢似是知她所虑:“爹娘与宗族商谈后议定九月初一在沅江楼设家宴,诸事从简。聘书休沐时我会拿给你过目,苍梧与雁京嫁娶婚俗不同,你看下有无增添及不妥之处。”

“褚敛郢,成婚后我希望能继续在御史台任职。”世家勋贵需要执掌中馈的闺秀,不是位卑言轻的朝臣,魏相宜自知没有资格同他谈条件,迟疑补充道,“我的俸禄可以养活自己,浆洗衣物、侍弄花草、修缮房屋、看家护院……我都可以。倘若你想纳姬妾,我可以出面操办,即便你整日沉溺秦楼楚馆,我也可以尽我所能在双亲面前帮你遮掩。”

褚敛郢讥讽道:“你可真厉害。”

“你答应了?褚大人会同意吗?”

“我会向他解释。”

琉云坊两盏硕大的紫檀六角宫灯流光溢彩,金麟瞅到褚敛郢迎了出来,分外热切:“夫人刚走一刻钟,是还有什么事没有吩咐到位吗?有事让下人传个口信就成,我们去府上也是一样的,怎好劳烦少爷特意跑一趟。”

“我娘过午就离府了,现在才走?”

金麟满脸堆笑:“少爷婚期将近,夫人来给少夫人选成衣,选来选去总不太满意,嫌花样俗气,布料颜色搭配普通,统共只有十几件勉强入眼,钗环珠翠一应首饰也没有来得及选。

说是这两日要准备纳徵事宜,让我们多准备些布料和绣花样,等她忙完再过来细细挑选,四时衣物还是按照老样子做她才放心。”

“我看看选了哪些。”

“少爷这边请,还没有来得及收。”

金麟撩开虾须珠帘,管事琉云正捧着装订成册的宣纸写写画画,她不善言辞,颔首笑笑以作招呼。

褚敛郢挑挑拣拣:“也就这套尺寸合适。”

金麟:“哪日少夫人得空,我们登门量体后再做修改。”

褚敛郢用折扇挑起胭脂红满绣海棠花的腰封:“一并包起来,我要带走。”

打从魏相宜进门看到系在衣领处的标价木牌就开始心不在焉,以至于褚敛郢说了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进去。最便宜的普通单衫都要百两,怎么不去抢钱呢!雁京没人对价格表示过异议吗?把她卖了也不值一百两,一百两啊,她不吃不喝要攒……

“相宜!相宜!”齐如意忽然毛毛躁躁闯进来,谨慎挪到魏相宜旁侧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老狐狸让我俩盯梢的那个文选司书令史,他……他死了!”

魏相宜长睫微动,轻拍了拍齐如意的肩膀让她平复过于激烈的情绪,然后转身冲褚敛郢拱手一揖:“我与如意有些私务处理,先行告辞,衣裳择日再选,还望褚公子见谅。”

褚敛郢漫不经心瞥了齐如意一眼,威压十足,齐如意顿觉寒毛直竖,内心叫嚣着逃离身体却难以动弹分毫。

待魏相宜把她拖拽出房门后,齐如意顺势歪在魏相宜身上,抱着她的胳膊不满道:“有权有势了不起啊!他是你未婚夫,我现在精神受到了严重伤害,你总得有点表示吧。哎呀,现在特别想吃永兴烧鹅。”

“命案怎么回事?”

“在沅江楼后巷发现的,死因不明,大理寺亲察,老狐狸火急火燎赶过来靴子都穿反了,他让我知会你一声,明日直接去大理寺点卯。”

“死者乃平王宠妾同胞兄弟,平日里欺男霸女恶贯满盈,手上有三十七件人命官司,府衙压不住移交到大理寺,大理寺又推给了御史台。倘若平王施压,案件会尤为棘手。”

“我们只管做好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其他的自有上官斡旋。”

“两位请留步。”金麟微弓着腰,递过来两个食奁,“这是琉云坊为贵客们准备的中秋节礼。”

未等魏相宜拒绝,金麟一并塞到齐如意手中为难道:“不过是些胭脂水粉并几样点心,不值钱,二位莫要嫌弃才好。倘若怠慢贵客,我同少爷也不好交代。”

齐如意拎着竹编描金彩绘食奁盯了一路,至永兴记,魏相宜去买烧鹅,她坐在长凳上迫不及待打开,差点没被金麟口中“不值钱”的物什晃瞎了眼,湖绫越绣巾帕、浮光锦香囊、花露浓胭脂、茉莉香粉……

齐如意捏着香囊结扣流苏处的珍珠:“相宜,我收回方才的话,有权有势确实很了不起!”

魏相宜端着切好的烧鹅淋了半勺桂花蜜,齐如意不满道:“你又哄骗我,只要眼不瞎,谁都能看出来你对他无意。”

魏相宜给她夹了块蘸好酸梅酱的烧鹅,无论如何婚事早已无任何转圜余地,齐如意不欲再给魏相宜徒增任何心理负担:“女子嫁人,图貌图财图权,或人品贵重,或前途无量,或家宅和睦……总要有所求,千万不要像我的小姐妹湘湘一样,只图他对你好,不顾家人反对甘愿下嫁。”

“嗯?”

“那家穷的饭都吃不饱,还学大户人家立规矩,把她当成物件挑三拣四,也不知道那个又矮又丑又胖的男人给她灌了什么**汤。”齐如意叫了壶梅子酒凑过来道,“褚敛郢,姿容俊美,猿臂蜂腰,每天睁眼看到这样一张脸总归赏心悦目。骁骑营指挥同知,位高权重,带出去极有面子。不亏!来日方长,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齐如意随手接过她递过来的棉帕净手,恍然间她忽然意识到短短时日她竟然沉溺于魏相宜的周到体贴不可自拔,无人能拒绝每时每刻渗透到方方面面的照顾,明明她看起来性冷且寡情。

喜欢上魏相宜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戌时三刻,沈容薇乌发披散歪在软塌上看书,唐晴听到响动放下针线,魏相宜进门略微一怔:“二嫂还未歇息?”

“姑姑!”魏时序扑过来抱着魏相宜的胳膊,“我有五日未见到你了。”

沈容薇揉了揉额头:“闹得我头疼。”

魏相宜放下食奁,抱着魏时序坐在旁侧:“最近下值晚,我回来时你已经睡着了,我给你带了点心,要不要尝尝?”

魏时序双手搂着魏相宜的脖子埋在她怀中摇头,沈容薇不冷不热道:“都是你惯的,满身毛病。区区五日不见你就开始闹腾,我可管不了他。”

“烛光伤眼,晚上莫要看书。”魏相宜习惯性用手背试了试沈容薇额头的温度,“明日我早点下值,带你去济仁堂看诊,隔上三五日就起热总不能一直拖。时序晚间还是由我看顾,你安心静养。”

“说的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怕我这个病秧子过了病气给他。”沈容薇起身把书往桌案上一丢,“他是你们魏氏的独苗,自然比我金贵。”

魏相宜对她阴阳怪气的话语充耳不闻,放下怀里的魏时序,抖开宽大的外袍披在沈容薇身上,温柔细致的给她顺好长发,摘下耳畔遗漏的耳坠。

唐晴想不通魏相宜是怎么忍受沈容薇的,多疑敏感,喜怒无常。对待小少爷更没有普通母亲的慈爱温柔,更像逗弄猫猫狗狗,喜欢时多看两眼,不喜欢时话都懒得说。

“姑娘,这些胭脂水粉……”

魏相宜悄声道:“去东市找老马典当。”

“好,我先收起来。”唐晴捧着账本递给她,“御赐礼单我和李叔重新核对了一遍,单独收在东厢上了锁,听说偷窃御赐之物是重罪,无故失窃也是重罪,真头疼。”

魏相宜思忖,租的宅院本就不大,平白无故占了一间房更显拥挤,不然改日与褚敛郢商议,让他拉走处置?

“唐晴,你记得那套晴山蓝绣忍冬纹的衣袍收在哪里了吗?”

“姑娘要穿吗?尺寸太大,要修改。”

“我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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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骄
连载中隅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