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殿门,天已完全黑透,外面风急雨骤,褚敛郢接过内侍递过来的油纸伞撑在二人上方,魏相宜为避免肢体接触略微与他隔出来一点距离,冷雨浸透官袍,她似无所觉。
两人沉默的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宫灯越来越暗,褚敛郢冷声道:“忤逆圣意是欺君,你想死也别拉上我。”
褚敛郢倾慕姚素问,褚氏与姚氏议亲的消息魏相宜早有耳闻。
历任帝师多出自姚氏、褚氏,姚素问的兄长姚殊时任兵部尚书,在这场政局中始终保持中立态度的两氏联姻是任何一股势力都不想看到的结果。三方推波助澜任由容显借题发挥,魏相宜就成了那个撞上来的棋子,这与她是否是在秦鸾山与褚敛郢私会的女子并无任何关系。
魏氏让容显如鲠在喉,他要借褚氏把她囿于后宅内院,蹉跎至死。两人成婚,是上位者一举两得的权衡。
魏相宜扶正偏过来的伞,褚敛郢身体前倾,她满目警戒往后避退:“我这几日闭门养病,不知事态为何会发展到此等境地。朱雀司稍加探查便知你我素昧平生,何谈男欢女爱,即便是昭狱罪犯也有辩驳申诉的权利,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素昧平生?你不想嫁,难道我就想娶吗?我褚敛郢即便退而求其次也退不到你身上。”褚敛郢盯着她咬牙切齿道,“魏相宜,是你亏欠我。”
魏相宜头脑轰鸣,怔愣片刻哑声道:“对不起。”
“你我两情相悦,御旨赐婚,以后烦请魏大人牢记。”
次日云销雨霁,院中堆满了御赐之物,与简陋破败的宅院格格不入。魏相宜自宫中回转后高热不退昏睡了七八个时辰,醒转时正对上沈容薇探究的目光:“二嫂……”
她声音嘶哑,强撑着起身,沈容薇倒了杯水递给她:“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魏相宜接过茶盏低垂着头没言语,沈容薇病弱体虚,说话也显得有些中气不足:“自我嫁入魏府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风光的排场。魏相宜,你用了什么手段能把褚敛郢迷得神魂颠倒,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请御旨娶你过门。”
“我没有。”
“没有?”沈容薇上下打量她片刻,“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褚氏乃世家勋贵,褚氏子弟曾有公然在朝堂上拒绝与皇室联姻的先例。他们连金枝玉叶都看不上,你若无谋算凭什么能嫁入褚氏?凭你的姿色?凭你的身段?还是凭你罪臣之女的身份?哦……难不成你在床笫间……”
唐晴听到持续不断地咳嗽声端着药碗走了进来,魏相宜面色惨白如纸,唐晴推开沈容薇轻拍着魏相宜的脊背给她顺气:“少夫人也知道门第悬殊,姑娘嫁过去焉知是福非祸?”
“贱婢,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魏相宜声音嘶哑:“唐晴不是奴婢,请你慎言。”
唐晴眼见沈容薇甩袖离开,蹲跪在床榻前泪眼婆娑:“她怎能如此诋毁羞辱你?”
“唐晴,从苍梧到京都千里之遥,你事事为我考量,我很感激。二嫂如何待我都没有关系,但她不能轻慢你,我替她向你道歉。”魏相宜攥握住唐晴的手,“我知你是因我才推拒了漱玉斋的聘请,但你的余生不应再虚耗在我身上。”
唐晴低头啜泣,自魏相宜从流寇刀下救下她后,与其说她为奴为婢侍奉左右,不如说她在魏相宜的护佑下度过了半余载安定无忧的日子,她此生结草衔环难报其恩:“那也要等姑娘成亲后再说。”
“也好。”
唐晴抹了抹眼泪,絮絮叨叨说起婚前需要准备的琐碎事宜,说到最后她迟疑道:“姑娘,成亲之事本就繁杂,婚期又订的如此仓促,很多事情需得和褚府商议一下比较好。”
魏相宜轻点了下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自朱雀司专权后,御史台形同虚设,魏相宜病休,连着五日未去御史台倒也无人置喙。行至六察司不少同僚同她寒暄贺喜,询问她婚期订在何时,公务是否需要交接,之后不免旁敲侧击打听她与褚敛郢的坊间传闻。
魏相宜话少,任何话题都很难聊的下去,几人自讨没趣,各自散去。
齐如意抱着一摞卷宗堆在桌案上,火急火燎搬了个木凳凑到魏相宜跟前:“你快和我说说你和褚敛郢究竟怎么回事?你每日恨不得住在六察司,哪里有闲暇谈情说爱。”
“传闻不实。”魏相宜思及褚敛郢的话左右斟酌后,面无表情补充道,“他相貌俊美,我对他是一见钟情。”
齐如意震惊道:“那他得长得多好看,能让你妄动凡心。”
魏相宜执笔蘸墨批阅卷宗,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她疏淡的五官轮廓,沉静安然。
西秦女子入仕已延续百年,其官员遴选却比男子严苛百倍,家世学识,是否议亲,有无子嗣……突破礼法教条十年寒窗考科举,金榜题名后前行的每一步反倒拖着更为沉重的镣铐,被审判,被质疑,被轻视,故女子在朝堂担任要员者寥寥无几,最终归宿要么嫁入高门显贵归于内宅,要么在无关痛痒的微末官职上蹉跎终身。
齐如意入六察司五年,任吏察监察御史里行,她对自己的状态很满意,御史台各司其职维持基本运转,公文无人重视就意味着他们没有机会犯重大错误,若无要案她每日例行公事翻几本卷宗剩余时间便可看看话本,研究研究京中时兴妆容,这样混吃等死的日子她可以过一辈子。
魏相宜不一样,自她上任后把六察司积压封存的陈年卷宗按照年份分门别类整理审阅,每日案牍劳形,即便她提交的奏折从未得到过任何批复。
过午,齐如意抢了个盯梢的美差,拉着魏相宜去了赫赫有名的沅江楼,好巧不巧因着中秋灯会,沅江楼请了秦楼楚馆的头牌轮番乐舞助兴,致使席位千金难求。齐如意揣着魏成拨给她的二两银子心虚的同魏相宜嘀咕:“我好像又着了老狐狸的道,你看人家奉茶侍女打扮的都和千金小姐似的,咱俩浑身上下就写着俩字,穷酸!”
魏相宜掏出腰牌,齐如意嗤笑:“咱们是六察司不是朱雀司。”
她眼珠一转,勾勾手指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今晚达官显贵云集,沅江楼定然临时借调了不少侍婢杂役,排查没那么严,我们从后门趁机混进去。”
二楼雅席,褚敛郢意兴阑珊摆弄着折扇,李云霁殷勤倒酒:“瑶琴姑娘新排的《长袖折腰舞》,沅江楼花高价买的首场,你怎么瞧上去兴致不高。”
卢陵调侃:“瑶琴姑娘哪比得上他的未婚妻。”
“六月中我在玄武正街偶遇御史台查案,被魏相宜好一通盘问,我就说那双眼睛十分眼熟,冷飕飕的,没什么人气。”李云霁好奇道,“你和她怎么谈情说爱?以后同床共枕难道不会做噩梦吗?”
褚敛郢啪的一声收了折扇,卢陵打了个响指,身姿窈窕的舞姬自珠帘后走进来款款施礼:“待成婚后纳几个喜欢的姬妾便是,魏相宜一介罪臣之女还能管得着你?”
李云霁豁然起身,望着褚敛郢身后语无伦次道:“魏……不是……嫂夫人……你怎么来了?我们约兰酌来此,就是喝喝酒,听听曲,什么也没有做。”
舞姬斟酒的手微颤,溢出的酒顺着桌沿浸湿了褚敛郢的袖缘,她俯身请罪,褚敛郢抬眼看向魏相宜,眉目间自带高位者的矜贵傲慢。他不答话,舞姬愈发惊恐,不停叩头,白皙的额头瞬时起了片青紫印痕。
魏相宜单手搀扶起舞姬对他道:“这位姑娘因我贸然造访才冒犯到褚公子,我替她赔礼致歉。”
“如何赔礼致歉?”
魏相宜端起酒杯连饮三杯:“衣裳我来赔偿。”
褚敛郢轻笑:“还是魏大人知情识趣。”
丝竹笙箫声声入耳,扑面而来的暖香熏得人骨头酥麻,齐如意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往魏相宜身后躲避,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褚敛郢那身衣裳看起来就贵的要命,她们一年的俸禄搭进去未必能买个袖子。
明明是未婚夫妻,彼此间冷漠疏离比陌生人还不如,可见传闻完全是胡编乱造,但褚敛郢确实长了副招蜂引蝶到能让人原谅他所有过错的好皮囊。
李云霁莫名很怵魏相宜,听到褚敛郢要带她去琉云坊,欢天喜地道:“嫂夫人顺便也去选几套钗环珠翠,记在兰酌账上。”
并肩下楼时褚敛郢手指略过魏相宜洗的发白的袖口,触到她掌心粗粝的剑茧,魏相宜五指攥握负至身后刻意落后他半步。
“站住!说你呢,就是你!”一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火急火燎快步走到楼梯旁拦住魏相宜,“谁允许你穿成这幅鬼样子到前堂伺候的?冒犯到贵客谁能担待得起?你姓氏名谁?何人引荐?”
褚敛郢:“御史台六察司,魏相宜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