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秋日多雨,魏相宜撑着破旧的油纸伞到大理寺时,齐如意正陪着监察御史王廷圭蹲在角落里啃烧饼,她收伞环顾左右,各个官阶的官员把宽敞的长廊挤得满满当当。案件不大,死者官阶不高,如此声势浩大,无外乎事涉皇亲贵胄。

王廷圭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饼屑,抄手对魏相宜道:“昨晚大理寺提审了与死者有过接触的亲友、歌姬、仆从,约莫今日便结案了。”

齐如意低声道:“听闻是马夫作案,一刀毙命。”

“参见平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俯首叩拜,瞬息间鸦雀无声,大理寺卿戚无源迎平王入正堂,也不知跪了多久,隔着厚重的殿门隐隐听到杯盏破碎的声音以及时轻时重的怒吼。

廊下官员陆陆续续被传唤入殿,王廷圭也在内,齐如意跪的膝盖木麻头晕眼花,谨慎的抬了下头,忽觉一角藏蓝色蛟龙袍从她眼前飞掠而过,魏相宜眼疾手快按住她的脖颈往旁侧躲避,尽量降低存在感。

“把那些贱人统统给本王杀了!”

戚无源恭敬道:“西秦有西秦的律法,还望殿下三思。”

“律法何以约束牲畜的死活。”

“此案倘若殿下有异议,可移交朱雀司。”

平王冷笑:“宋予衡一介阉狗,本王会惧他?”

两相僵持不下,褚成钟低声对平王道:“京中重案频发,督公明令严查,殿下没必要为了区区一个文选司书令史开罪朱雀司。我翻过案宗,三十七件人命官司,三十五件事涉奸淫掳掠,他借殿下威势却不替殿下分忧,因殿下施恩入吏部却恩将仇报,怎值得殿下为他奔波斡旋。”

平王脊背松弛,褚成钟继续道:“戚少卿每月弹劾督公的奏折不计其数,他却要把案件移交朱雀司,也是不愿殿下受人所惑。公堂之上吾等不好妄议殿下内帷之事,殿下睿智,细细思量自能明白。”

褚成钟冲戚无源使了个眼色,戚无源松了口气,平王眉头紧锁怒意未消,褚成钟折了一枝院中的紫薇花递给平王:“殿下疲累,且去厢房稍坐歇息。吾等在芙蓉小筑略备薄酒,待戚少卿呈递结案卷宗后,还望殿下赏光前来。”

平王会意,眉目舒展,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芙蓉小筑的紫薇、银薇本王略有耳闻。”

“紫薇擅琴曲,银薇擅诗词,冰清玉洁,绝色双姝。”

平王轻叹:“敛郢的婚事本王听父皇说了,也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的,一介罪臣之女,家世品行无半分可取之处。本王去过御史台,对她没什么印象,估计长得也不怎么样。改日本王送数十美姬……”

声音渐远,有人叫起,齐如意揉了揉膝盖,魏相宜扶着她起身,齐如意远远看到王廷圭给她们比了个手势,兴奋道:“老狐狸说我们可以回御史台了!”

“我让人送你们回御史台。”

“褚……褚尚书……”

齐如意匆忙见礼,褚成钟轻抬了下手,看向魏相宜:“大理寺和御史台相距甚远,你们跪了这么久,午膳未用,眼看又要下雨,正好坐马车回去,能歇歇脚。”

魏相宜低垂着头从宽袖中套出厚厚一本公文:“下官虽位卑言轻,但在其位谋其政,这是三十七件命案存疑解析,望西秦律法能还无辜枉死之人公道。”

齐如意大气也不敢喘默默背过身去,有时她觉得魏相宜古板执拗不够聪明,有时她又觉得魏相宜七窍玲珑直达人心。

褚成钟接过公文:“你查了多久?”

魏相宜声音平缓:“她们中有待嫁的新娘,有未及笄的少女,有烟花柳巷的歌伎,有千娇百宠的闺阁小姐,有修补朱钗养活幼子的孀妇……她们每个人都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生活,而不是身子被凌辱,名声被践踏,有冤无处诉。

这些案件并不复杂,也无需我去探查,下官只是完善卷宗,做自己分内之事。”

休沐之日褚敛郢七拐八绕才找到魏相宜在雁京的住所,破旧的青瓦房挤成一片,左邻右舍间的吵嚷声清晰可闻。

隔着半掩木门魏相宜在水井旁浣洗衣裳,青衣蓝裙,用一支木簪简单挽了个单髻,她似有所察,警惕抬眼,恰好撞上褚敛郢探究的目光。

“魏氏虽涉苍梧兵变旧案,但因安南将军军功赫赫,朝廷并未查抄府邸降罪亲眷,而今你带着安南将军遗孀就住在这么乌七八糟的地方?”

魏相宜用巾帕拭手:“你怎么来了?”

褚敛郢坐在院中竹编摇椅上,从怀中掏出聘书递过去道:“褚大人请过目。”

聘书用蝇头小楷写得满满当当,魏相宜越看越心惊,商铺田产、绫罗绸缎、钗环珠翠、金银玉器……已无法估算其价值。几位兄长迎娶的都是名门闺秀,下聘时为表尊重聘礼几番增添,与褚氏聘书相比竟显得潦草寒酸。

“听闻苍梧那边有送兽皮为聘的习俗,雁京这边则送大雁,权衡之下我让人把兽皮缝制成狐裘为你添妆,大雁依照流程还是要送,讨个吉利。”

魏相宜卷起聘书认真道:“褚氏乃簪缨世族,魏氏乃……罪臣庶民,是我般配不上,倘若你在秦鸾山不曾救我,你便可与姚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份聘书我受不起。”

褚敛郢未接聘书,挑眉道:“我与姚素问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坊间传闻,你与你那位前未婚夫可是已过礼书,我未曾问询你,你反倒来质问我?”

“我并非此意。”

“这是我迎娶你的诚意,你般配不上世间还能有谁般配得上?”褚敛郢重新躺回摇椅左右摇晃,“既然你无异议,聘书好生收着,纳徵时要用。”

魏相宜转身朝房内走去,褚敛郢懒洋洋道:“上次你给李鹭的花生糖还有吗?李鹭你还记得吗?我爹的侍从,上次送你们回御史台的那个人,回府后不停和我娘念叨,少夫人心肠好,送了他一袋很好吃的花生糖。”

魏相宜用粗瓷碟装了一盘花生糖,一碟米糕,另泡了一壶白茶,一盏糖渍梅子,她端着木盘迈过门槛,正看到褚敛郢百无聊赖摆弄腰间玉佩的流苏,手指修长白皙,一看就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家常点心,不知你能不能吃得惯。”

褚敛郢膝上被围了条几番修补的盖毯,白茶温度适宜,花生糖用干净的荷叶片包好放在他方便拿取的位置,两人终究没什么话聊,魏相宜自去忙别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相宜晾晒完衣裳又去修剪花树,她觉得褚敛郢这人挺奇怪的,就那么安静坐着晒太阳,他不走魏相宜也不好意思让他走。

“我赔偿你的衣裳。”

褚敛郢诧然,抖开魏相宜手中捧着的晴山蓝绣忍冬纹的衣袍,面料不算上乘,忍冬纹的走针绣法并不常见,最为特殊的当属各类繁琐的银质配饰,流苏相撞泠泠作响:“这话你倒是记心上了。”

“苍梧月族人远超汉人,这是月族的服饰,不知尺寸是否合适,你回去试穿后如有不妥可让府上侍女自行修改。”

“我现在试试不就知道了。”褚敛郢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我是你未婚夫,你应该不介意我进你闺房吧。”

正在此时后院传来脚步声,沈容薇笑语晏晏:“贵客临门,相宜也不知会我。”

褚敛郢起身整理衣袍行礼道:“少夫人安好。”

“褚少爷此来所为何事?”

“九月初一纳徵,我与相宜商议些杂事。”

沈容薇看了眼魏相宜:“相宜对此事也算熟,她向来不需要长辈替她拿主意的,宋氏聘书不及嫁妆十分之一,她也应了。”

安南将军魏衍廷用兵奇诡,军纪严明,深受西南百姓爱戴,镇守苍梧数年屡立战功,更为西秦培养了不少将帅之才,即便魏氏牵连进国之重案,容显念及已故安南将军,赦免其亲族,罪不及后人。

他的这位夫人……容貌身姿无可挑剔,就像幅精雕细琢的美人图,美则美矣,禁不起细看。

“少夫人是相宜的长辈,若对聘书有何不满,尽管吩咐。”褚敛郢环顾四周,诚恳道,“此间鱼龙混杂,不利养病,待相宜出嫁后,少夫人可搬到安庆坊,择日我把地契过到时序名下,算是我这位姑父送给他的见面礼。”

沈容薇面色莫名冷了下来:“不必,我不会搬。”

褚敛郢瞥了眼沈容薇,魏相宜看得出他在压着脾气,出言道:“天色已晚,你早点回去吧。”

褚敛郢抱起那套晴山蓝衣袍:“你不送送我?”

魏相宜以为他有话要说,同他一道出了院门,胡同窄小泥泞,褚敛郢名贵的皂靴满是脏污,魏相宜心里很不舒服:“你以后别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褚敛郢脚下微滞:“你以为我想来吗?”

魏相宜:“二嫂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哪一句?宋氏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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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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