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试炼期终了,书院前庭摆开了十六座木台,百名弟子按男女分作两列,衣袂翻飞间满是紧绷的期待。
严知砚立于主台之上,手中握着两摞竹牌,朗声道:“剑术考核,男弟子抽青牌,女弟子抽白牌,同色对垒。三招之内分胜负,胜者晋级;十招未分,则以‘稳、准、疾’三字判优。切记,剑术只定晋级资格,不排名次。”
木台依次亮起剑光,沈玄清抽中青牌时,对面已站上一个矮壮汉子。那是外门弟子赵虎,肩宽背厚得像座小山,握着竹剑的手比常人粗了一圈,指节上全是练剑磨出的厚茧,一看便知是以蛮力见长。
“请指教!”赵虎抱拳时,声音粗得像磨石。
沈玄清微微颔首,竹剑在掌心轻转半圈。他早打定主意,不必赢太快,得留几分余地——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赵虎的剑果然带着破风的沉劲劈来,第一招就直取面门,力道足能劈断寻常竹片。沈玄清脚尖轻点木台,身形像被风吹动的柳丝,堪堪避开剑锋,竹剑只在对方手腕旁虚晃一下,没碰实。
“躲什么?”赵虎怒喝一声,第二招横扫过来,剑风扫得沈玄清鬓发乱飞。他依旧不硬接,侧身时手腕轻翻,竹剑斜斜搭在对方剑脊上,借着那股蛮力轻轻一带,赵虎的剑势顿时偏了半寸,擦着沈玄清腰侧劈空。
看台上已有窃窃私语:“这沈玄清怎么打得这么敷衍?”连主台上的颜知砚都皱起了眉。
沈玄清却不在意,第三招时故意卖了个破绽,像是被赵虎的猛劲逼得踉跄半步。赵虎果然中计,大吼着挺剑直刺,想一招定胜负。就在剑锋离沈玄清胸口不足三寸时,他忽然手腕翻转,竹剑如灵蛇出洞,不碰剑刃,反而斜挑向上,用巧劲正正点在赵虎手腕的脉门上。
“唔!”赵虎吃痛,竹剑“当啷”落地,捂着腕子后退两步,满眼不敢置信。前后不过五招,他输得糊里糊涂。
沈玄清收剑时,眼角瞥见西侧廊下的秋浅正望过来,目光平平淡淡的。他忽然想起惊蛰谷的叮嘱,收势时故意弯了弯腰,装作力竭般喘了两口气,像是赢得很勉强。
另一座木台上,权墨正对战一个高瘦弟子。他身形比他瘦小,站在对手面前像株没长开的青竹,却半点不怯。对方仗着臂长,剑招大开大合,想以气势压倒他。权墨却不硬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碎步,总在对方招式的间隙里游走。待对方第三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他忽然矮身,竹剑贴着台面滑出,精准点在对方脚踝上。那弟子踉跄着不稳,全墨已收剑站直,动作干净得没带一丝多余的力气——又是三招胜。
最狼狈的是青州柳家的柳承宇。他对手是个精于缠斗的内门弟子,剑法不算顶尖,却专挑刁钻角度下手。柳承宇幼时学的剑法粗浅,全凭一股狠劲硬扛,左脸挨了下剑鞘,嘴角破了,胳膊被扫得青了一片,打了足足九招,才凭着对方换气的空隙,拼尽全力将人逼下木台。他站在台上直喘气,半边脸肿着,额角还淌着血,活像刚从泥里滚过,却咧着嘴笑——总算赢了。
剑术考核毕,西侧廊下早已摆好案几,秋浅正分发试卷,笔墨香混着柑草香漫开来:“礼法考核,一炷香内答完《仪轨论》三篇,最终留用的50人,便是剑术考核晋级的这50人,其最终名次完全按礼法考试的成绩从高到低排列。”
弟子们轮番上前答卷,有人下笔流畅,有人抓着笔杆愁眉苦脸。柳承宇对着卷子唉声叹气,写几笔就停住,显然答得磕磕绊绊;权墨却写得极快,字迹娟秀又有力,不多时便交了卷;沈玄清则不紧不慢,偶尔停顿思索,像是在斟酌字句。
第二日清晨,书院门楣放了榜,榜上五十人,正是剑术晋级者,名次则按礼法成绩从高到低排列。全墨礼法拔得头筹,稳稳列在榜首;柳承宇擦着及格线,排在第四十七,险之又险;他那三个弟弟要么剑术没过关,要么礼法交了白卷,正蹲在榜下唉声叹气。
沈玄清挤过人群,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扫了片刻,终于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第二十六名。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行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旁人总说他在礼法课上漫不经心,背仪轨时要么记错句读,要么对着秋浅的提问答得颠三倒四,活脱脱一副“应付了事”的模样。可只有沈玄清自己知道,每逢秋浅开课,他案头的《仪轨论》上总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连细枝末节的礼节典故都标得清清楚楚。那些看似散漫的应对,不过是藏起认真的幌子。
此刻望着“二十六”这个数字,他忽然明白,秋浅怕是早看穿了。那堂课上看似不经意的提点,那些落在他批注上的目光,原是都记着的。
留用的五十名弟子,从此正式进阶为苍衡派的“素带弟子”。如今他们总算真正踏入了门派的核心修炼序列,得以在苍衡山深处的灵脉之地潜心修行。
三日后,苍衡派在的侧峰启素殿举行了晋阶仪式。侧峰虽不如主峰巍峨,却因常年云雾缭绕添了几分清雅之气,启素堂便藏在这片云雾里,青瓦白墙隐于苍松翠柏间,远远望去如同一幅淡墨山水。
堂内梁柱皆刻着苍衡派的入门戒律与修行要诀,青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正前方悬挂着“敬慎持躬”的匾额,每次新弟子晋阶时,掌门与长老便在此端坐,见证他们从外门踏入内阶的重要一步。
此时此刻,凌远琛掌门携三位长老端坐殿上,五十名新晋素带弟子按礼法排名列成两排,沈玄清站在第二十六位。就算在中间,以他的个子和气场也是出类拔萃。
仪式由严知砚主持,他一身墨蓝法衣,声音清越如钟:“入我苍衡,当守‘敬天、爱人、修己’三则。今日授尔等素心簪,佩此簪者,当存素心,精进不怠。”
话音落,秋浅捧着托盘上前,盘中是五十支青玉簪,簪头雕着苍衡山的主峰剪影,莹润的玉色里似有微光流转。他走到弟子们面前,依着名次依次授簪。
轮到沈玄清时,还没等他低头。秋浅便垫脚帮他簪起。他指尖与他发间相触的刹那,轻声道:“二十六名,不多不少,分寸正好。”沈玄清微微一怔,抬眼时,他已转向下一位。
簪子插稳,凌远琛掌门起身,手中拂尘轻挥,殿外飘来五十只玉瓶,精准落在每个弟子身前案上。“此乃‘清灵丹’,助尔等稳固修为,褪去凡俗浊气。”掌门的声音带着灵力回响,“从今日起,晨课于望岳台,暮修在静心谷,望诸位不负所期。”
仪式毕,暮色已浓。山脚下的宴厅早已摆开流水席,苍衡派的弟子们举盏相庆,外门弟子跑来向新晋的素带弟子道贺,柳成宇被三个弟弟围着,满脸红光地炫耀那支青玉簪;权墨正与几位长老探讨礼法细节,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热忱。
沈玄清握着那支素心簪转了转,玉簪微凉,却仿佛有暖意顺着发丝渗入心底。他望向不远处正与严知砚说话的秋浅,忽然懂了那日他目光里的深意——真正的修行,从不止于剑与文,更在于藏锋守拙,在分寸之间,步步扎实地走下去。
夜风穿过宴厅,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也带来了属于他们的,漫长修行路的第一缕清风。
宴厅的酒气还没散尽,沈玄清踏着满地狼藉往静室走时,鞋尖沾了半片掉落的桂花糕。他抬手掸了掸衣摆,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烛火正顺着门缝斜斜地淌出来,在青砖地上拖出道细长的光。
凌远琛背对着门坐着,手里正摩挲着那柄旧拂尘,银丝般的发梢垂在肩头,被烛火照得像覆了层雪。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目光在沈玄清脸上停了片刻,带着几分茫然:“你是……?”
沈玄清垂手立在门边,声音比夜风更稳:“弟子沈玄清,今日新晋素带弟子,特来向凌掌门请安。”
“沈玄清……”凌远琛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拂尘穗子上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是了,今日授簪时,有这么个名字。十年了,当年那个怯生生拽着我衣摆的孩子,竟长这么高了。”他眯起眼仔细打量,“方才在殿上离得远,倒没认出来。”
沈玄清喉间发紧,十年前山门外的雨又漫上来,混着此刻殿内的烛味,成了说不清的涩。“弟子这些年,蒙惊蛰谷秦师教养,不敢有一日懈怠。”
“看出来了。”凌远琛摆摆手,示意他近前,“第二十六名,不抢不躁,比我当年预料的要好。”他指尖敲了敲案面,声音忽然沉下来,“你深夜来找我,不止是请安吧?”
沈玄清深吸一口气,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跳:“弟子想告诉凌掌门,十年前越娘娘的事,弟子从未忘记。无论将来修为如何,那份该守的初心,弟子……”
“初心不是挂在嘴边的。”凌远琛打断他,苍老的手按住案上的茶盏,杯沿的水汽早已散尽,“是藏在骨头里的。”他抬眼时,鬓角的白发泛着冷光,“阿宁的事,你记着就好,不必对任何人说。”
“可是掌门,当年……”
“没有可是。”凌远琛的声音陡然严厉,拂尘在案上扫过,带起一阵风,“你以为流火门的为何这些年总往苍衡山跑?你以为那个墨夫人盯着咱们门派,是为了什么?”他冷笑一声,“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能掀翻这潭水的石头。阿宁的名字,就是那块石头。”
沈玄清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弟子不明白,为何不能……”
“你不需要明白。”凌远琛的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像块浸了冰的石头,“你只需要记住,现在的你,护不住任何事,包括你自己。等哪日你能站在凌霄弟子的位置上,再谈别的。”他忽然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玄清发间——那里本该插着素心簪,此刻却空着,想必是方才进门时摘了。
“苍衡的规矩,‘修己’为先。”凌远琛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些微的疲惫,“修己,就包括藏住不该说的话,避开不该碰的锋芒。你今日能在二十六个位置上站稳,就该懂这个理。”
沈玄清低头,看见案上的茶渍洇成模糊的圈,像极了越娘娘当年留下的那玉镯。“弟子……记下了。”
凌远琛挥了挥手,重新转向窗棂,背影佝偻如弓:“去吧,明日望岳台晨课,莫要迟到。”
沈玄清退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烛火“噼啪”的爆响,碎在了满地月光里。他摸出袖中冰凉的素心簪,指尖触到簪头的主峰剪影,忽然懂了,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独自走,有些名字从一开始,就只能烂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