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同居

秋浅攥着卷宗的手指泛白,一路疾走带起的风灌进领口,却吹不散胸口憋着的那股闷。推开院门时,灶间的火光正从窗缝里挤出来,映得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晃。

他站在门口顿了顿,看见沈玄清正蹲在土灶前添柴,外衫脱了随意搭在旁边的石磨上,光着上身只围了一条布围裙,领口敞着,露出半截结实的锁骨。少年脊背挺直,手臂肌肉随着添柴的动作微微起伏,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在火光里闪着亮。

方才在回廊下受的冷言冷语,那些“关系户”“酸文假醋”的嘲讽,此刻撞上这满院饭菜香与少年鲜活的热气,竟像被温水漫过的冰,悄悄化了大半。秋浅放轻脚步走近,灶间的热浪混着排骨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烫得他鼻尖微酸。

铁锅冒着滚滚热气,少年听见动静回头,脸上沾着点烟灰,笑得像偷了蜜:“师哥回来啦?我炖了排骨藕汤,还炒了个笋片,快好了!”

秋浅望着他手忙脚乱地掀锅盖,蒸汽腾起时,映得少年眼里的光亮晶晶的。方才在肇元观的紧绷忽然松了些,他放下卷宗,走到灶边:“怎么弄了这么多?”

“庆祝咱们正式‘同居’啊。”沈玄清盛出一大碗汤,递到他面前,“师哥尝尝?我放了点柑皮,跟你身上的味道像,喝着暖胃。”

秋浅接过碗,汤面泛着油花,香气钻进鼻腔,竟比肇元观的檀香更让人安心。他低头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口,抬头时正撞见沈玄清眼巴巴的眼神,像只等着被夸的小狗。

“还行。”他含糊道,耳根却悄悄热了。

沈玄清立刻眉开眼笑,转身又去端菜。

饭菜摆上桌时,沈玄清已套上了外衫,只是领口还敞着。秋浅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沈玄清正啃着排骨,闻言含糊道:“我爹娘啊。”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以前家里开过小灶房,就在开阳镇的巷子里,专做街坊生意。我娘的糖醋鱼,我爹的红烧肉,在那一片可有名了。”

秋浅抬眼,见他眼里亮了亮,像落了点当年的烟火气。

“后来呢?”

“后来……”沈玄清的声音低了些,咬着排骨的动作慢了,“城外来了流火寇,烧了半条街,灶房也没能保住。爹娘把我推进地窖,而他们……”

他没再说下去,只低头扒饭,耳尖却悄悄红了。秋浅看着他碗里没怎么动的排骨,忽然夹起一块炖得最软的,递到他嘴边:“尝尝这个,烂了。”

排骨炖得酥烂,筷子轻轻一戳就分了骨。秋浅夹起一块带筋的,递到沈玄清嘴边时,指尖微微悬着,没碰着他的唇。

沈玄清张口咬住,牙齿碰到排骨的瞬间,下唇不经意擦过了筷子尾端。那点微凉的触感像电流,让他嚼肉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正撞见秋浅收回手——他竟没换筷子,就着方才那根,又夹了一箸笋片送进自己嘴里。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秋浅的侧脸上,他咀嚼时下颌线轻轻滑动,眼下的痣在光里若隐若现。沈玄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方才被肉香压下去的热气,此刻全从心口涌了上来,烫得他耳尖发红。

这双筷子,刚碰过他的唇。

这个认知像颗火星,“轰”地燃着了他胸腔里的什么东西。他看着秋浅垂眸夹菜的样子,素色的袖口滑下来,露出半截白净的手腕,连握筷子的姿势都透着股温雅的规矩——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不在意这点“不分彼此”。

“师哥,”沈玄清的声音有点发紧,夹菜的手顿在半空,“这笋……是不是有点咸。”

秋浅抬眼,眼里带着点疑惑:“是吗?”他又夹了一筷,细细嚼着,“还好。”

筷子再次经过唇畔时,沈玄清的目光像被粘住了似的,死死盯着那截光洁的木筷。秋浅似乎毫无察觉,吃完笋片,又去盛汤,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玄清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鼻尖却萦绕着秋浅身上那股柑草香混着肉香。方才还觉得滚烫的排骨,此刻竟不如心里翻涌的热浪烫人。他忽然想起练剑时撞到的耳尖,想起方才擦过唇的筷子,指尖攥着的筷子几乎要被捏断。

原来有些亲近,不必说破,就藏在这双共用的筷子里,藏在秋浅看似无意的纵容里。

灶膛的火渐渐弱了,锅里的汤还在轻轻冒泡,像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沈玄清悄悄抬眼,见秋浅正低头喝汤,喉结轻轻滚动,忽然觉得这顿饭,怕是要吃进骨子里去了。

“师哥,明天你想吃什什么?”

“天气热没啥胃口”

“那我明天给你做松鼠鳜鱼!我爹以前教过我,酸甜口的,保管下饭。”

秋浅没应声,只低头往嘴里扒饭,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勾了勾。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一个素净温和,一个鲜活跳脱,竟奇异地融成了一团。秋浅望着少年,忽然觉得,或许沈玄清说的“朝夕相处”,也并非全是胡闹。

秋浅在书房整理卷宗时,烛火已爬过案头的宣纸。肇元观带回的卷宗堆了半尺高,他正用镇纸压住边角,忽听身后传来轻响,回头时却猛地攥紧了笔——沈玄清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刚沐浴过的发梢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结实的胸膛,下半身只松松裹着条靛蓝布巾,露出的腰线紧实流畅,还带着未散的热气。

“你……”秋浅的耳尖“腾”地红了,笔杆在掌心转了半圈,“成何体统!”

沈玄清却笑了,几步走到案前,俯身时带起一阵混着柑草香的湿热气息,恰好罩住秋浅。“师哥又不是第一次见我光着。”他故意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秋浅紧绷的侧脸。

“胡闹!”秋浅猛地起身,手里的笔没拿稳,直直朝沈玄清掷过去。少年眼疾手快,反手就攥住了笔杆,指腹擦过笔尖的墨,在白皙的手背上洇出一点黑。

“师哥别急啊。”沈玄清晃了晃手里的笔,“你给我安排的住处不就在这书房西侧?刚沐浴完没瞧见你,还以为你在这儿歇着了。”他说着往西侧那间小屋瞥了眼,布巾在腰间松松垮垮,看得秋浅忙别开眼。

“我这就走。”秋浅抓起案上的卷宗想往外闯,手腕却被沈玄清攥住了。少年的掌心滚烫,还带着水汽,烫得他像被火燎了似的想挣开。

“师哥,”沈玄清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那柑草香皂,能不能多给我几块?实在太香了。”

秋浅的脊背僵了僵,挣开他的手时力道都轻了些:“往后都住一处了,想用便自己去取。”

“哦?”沈玄清挑眉,故意凑近了些,布巾边缘几乎擦过秋浅的衣摆,“师哥这是……把我当自家人了?”

秋浅没回头,只攥紧了卷宗快步往外走,声音闷在喉咙里:“再多说一句,就搬回你的寮房去。”

沈玄清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柑草香,忽然低低笑出声。案上的烛火晃了晃,把他裹着布巾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野,像头终于找到巢穴的小狼。

沈玄清轻轻合上书房门,门轴“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转身吹灭案头的烛火,满屋的光晕骤然敛去,只留窗外的月色漫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层薄霜。

西侧的小屋陈设简单,一张旧木床靠墙放着,被褥是他刚铺好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他走到床边,抬手解下腰间的布巾,布料滑落的瞬间,月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蓬勃的肌理——那是常年练武练出的结实线条,肩背宽阔,腰腹紧实,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已隐隐透着成年男子的张力。

沈玄清往床里缩了缩,月光顺着窗缝爬上他的肩,却驱不散骨子里窜出来的热。他想起在惊蛰谷的十年,每日里除了扎马练剑,便是对着石壁打坐,谷里只有松风与虫鸣,别说女子,连只像样的活物都少见。那时他以为,世间最烈的滋味,不过是练岔气时喉头的腥甜。

直到来了苍衡山,看见秋浅站在案桌前翻书。阳光落在他发间的衔月簪上,侧脸的绒毛都看得分明,尤其是眼下那颗痣,像谁不经意点了滴胭脂,偏生配着他温润的眉眼,竟生出种说不出的勾人。

方才沐浴时用了秋浅的香皂,此刻那股甘草混着柑橘的香还缠在皮肤上,越闻越让人心头发紧。他想起秋浅泛红的耳尖,想起他被逗弄时微抿的唇——那唇色偏粉,像刚剥壳的荔枝,上课讲礼法时抿得严肃,方才递筷子时却带着点不自觉的软。

“秋浅……”他低低念了声,指尖猛地攥紧了被褥。

下身忽然窜起一阵热流,陌生又汹涌,像惊蛰谷开春时漫过石滩的春水,带着势不可挡的劲。他僵了僵,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边仿佛又响起秋浅那句“成何体统”,可眼前晃过的,偏是对方被气得发红的眼尾,和转身时衣摆扫过脚踝的轻痒。

这感觉太陌生,也太烈。他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念头,像野草遇了春,疯疯癫癫地往心尖上长。他侧身蜷起腿,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压下那股躁动,可鼻尖蹭到的,偏是枕套上沾着的、属于秋浅住处的淡淡香气。

窗外的月光移了移,照在他紧绷的后背上。少年的喉结滚了滚,终究是抵不过那股翻涌的热,指尖无意识地往下滑去,在触及肌肤的瞬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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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玄清后知后觉地摸到被褥时,指尖已沾了片湿热。他猛地僵住,借着窗外的月光低头去看,只见被面洇开一片深色的痕,像泼翻的墨,在浅色的布料上格外扎眼。

“混账。”他低骂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被套被他胡乱拽下来,团成一团塞到床底——那里堆着他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正好能遮住这狼狈的证据。

剩下的棉絮光秃秃的,带着点陈旧的皂角味。他躺回去时,后背贴着粗糙的棉线,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却压不住脸上的热。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遮了,屋里暗得看不清东西,可他闭着眼,眼前偏又晃出秋浅的样子:讲课时垂着的眼,被逗弄时泛红的耳,还有那双碰过同一根筷子的、粉润的唇。

“该死。”他咬着牙低骂,把自己埋进棉絮里,只露出颗脑袋。棉絮蓬松却不贴身,远不如被套暖和,可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再闹出什么乱子。

这一夜,沈玄清终究是没睡安稳。直到天快亮时,那股躁动才渐渐平息。

醒来时,窗纸已泛了白。他望着帐顶发了会儿怔,低头瞧见被褥上的褶皱,耳尖倏地红了,忙起身胡乱套上衣服,仿佛这样就能遮住昨夜那点不合规矩的心思。

棉絮上落了层薄灰,床底那团被套还静静待着,像个藏不住的秘密。他忽然回神抓起外衣往身上套,动作快得像在逃——逃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不能让秋浅瞧见这屋里的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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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衡录
连载中大輪胎炒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