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带徒

藏书阁的晨露还凝在石阶上时,秋浅已收了书卷。三个月带新弟子修习礼法的差事总算结了,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刚想寻个石凳歇脚,就见陈书拎着个食盒从山道那头走来,粗布短褂上还沾着些灶间的烟火气。

“秋浅,可算能松口气了?”陈书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揭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桂花糕,“刚从膳房讨的,你最爱吃的。”

秋浅捡了一块塞进嘴里,甜香混着晨雾漫开,他含糊道:“可不是么,天天盯着那群毛头小子背《仪规》,纠正他们作揖的手势,我这嗓子都快哑了。”

“后面的课啊,不用你这么费神了。”陈书往他手里塞了杯热茶,“凌掌门和长老们新定了规矩,低阶弟子得跟着高阶的一对一学,说是能快些出徒。”

秋浅挑眉:“一对一?高阶弟子自己选?”

“正是。”陈书点头,“说是明日就去礼法堂那边,高阶弟子挑人,挑中了就带着修业,往后考核也跟着师父走。”

话音刚落,礼法堂方向忽然热闹起来。不少低阶弟子围着几位高阶弟子。尤其是女弟子,三三两两地往藏书阁这边凑,目光直勾勾地黏在秋浅的身影上。毕竟秋浅讲礼法时温文尔雅,板书又娟秀,早成了不少女弟子心中的佳选。

“秋浅师哥!选我吧!”一个穿云纹弟子服的小姑娘红着脸喊道,手里还攥着本抄得工工整整的《仪规》。

“秋浅师哥,弟子上月考核云纹前十,《典仪》三篇已能倒背……”

“师哥,弟子擅绘礼器图谱,说不定能给您的课搭个手……”

“秋浅师哥。”为首的姑娘拂了拂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只是声音发颤,“我等……想求师哥收录门下。”

秋浅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她们手里捧着的课业簿——字迹娟秀,批注详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他微微颔首,回了个同样标准的礼,语气平和得像春日融雪:“诸位师妹的心意,在下领了。”

他抬手拂去袖上沾的花絮,指尖白净修长,动作里带着经年修习礼仪的温润:“只是礼法一道,最讲究心性相投。师妹们笔下灵动,可见心思敏慧,但若跟着我日日埋首典册,逐字批注《周官》《礼记》,怕是要磨去这份灵气。”

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咬着唇,小声问:“师哥是觉得……我等资质不够吗?”

“绝非如此。”秋浅摇头时,发间的衔月簪轻轻晃动,“云纹阶的白师姐授课灵动,最擅引经据典讲掌故,与师妹们的性子更合。若真有心精研礼法,随她修习,反倒能事半功倍。”

他说得恳切,既没摆架子,也没推托,连举荐的人选都想得周到。姑娘们脸上的失落慢慢淡了,再行礼时,眼里多了几分释然:“谢师哥指点。”

等她们结伴离开,秋浅才继续往住处走。刚转过回廊。就见苏婉儿倚着廊柱笑:“阿浅,你这拒人的法子,倒比《仪规》里的辞令还周全。”

苏婉儿晃着手里的折扇,金描的扇骨在夕阳下闪着光。她穿的衔月弟子服裁得格外合体,领口袖口还绣着暗纹缠枝,举手投足间带着股自在的贵气——那是苍衡派弟子少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秋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本就是实情。她们该去更适合的地方,何必跟着我枯坐。”

“礼法一道,本就讲究静气。”秋浅把书卷往臂弯里拢了拢,“她们心不定,强带反而是耽误。”

苏婉儿咯咯地笑起来,眼尾的碎光比扇骨还亮:“你呀,就是太较真。父亲常说,做事不必这么板正,活络些才好。”她说着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真的,就没瞧上眼的?我听说云纹阶有个叫林砚的,背《典仪》倒背如流,模样也周正……”

“表姐。”秋浅轻轻打断她,语气里带了点无奈,“选弟子不是挑物件。”

苏婉儿撇撇嘴,收起折扇往腰间一别:“行吧,随你。反正明日卯时就得定下来,你自己掂量着。”说罢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了句,“对了,晚上我带了新贡的碧螺春,得空来我房里喝两杯?”

秋浅应了声“好”,看着她轻快地走远了,才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夜色渐浓时,门被轻轻叩了两下。秋浅正蘸着墨批注卷宗,闻声抬头:“进。”

门轴“吱呀”一声,沈玄清探进头来,素心簪在檐角月下泛着冷光。他几步走到案前:“师哥,还忙着呢?”

秋浅放下笔:“何事?”

“听说白日里有不少师妹找你?”沈玄清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故意拖长了调子,“师哥打算选哪个幸运儿啊?”

秋浅指尖在卷宗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平静:“自然要选根基扎实的。云纹阶前几名里,有两个批注《仪规》颇有见地,明日或许会定下来。”

“哦——”沈玄清拖了个长音,往案边凑了凑,“那……素带阶的呢?比如……排第二十六的?”

秋浅抬眼看向他,少年眼里的玩笑藏不住,像揉碎了的星光。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女弟子们泛红的脸颊,又看了看眼前这张带着点狡黠的脸,指尖在砚台上蘸了点墨,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胡闹。”

沈玄清捂着额头笑起来,肩头在烛火下轻轻晃动:“我就说说嘛。师哥慢慢忙,我先走了,明日还得早起背《典仪》呢。”

他转身出门时,秋浅忽然开口:“明日辰时,来我这里。”

沈玄清脚步一顿,猛地回头:“师哥?”

秋浅已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留下一点墨痕:“带你的《仪规》注疏来。”

门被轻轻带上,秋浅望着纸上那点突兀的墨,指尖悬在半空,良久才缓缓落下。窗外的月光淌进来,在卷宗上铺开一层薄霜,但心里总有一股热热乎乎地在流淌。

辰时的日头刚爬过窗棂,沈玄清就站在了秋浅的住处外。手里的《仪规》注疏被他攥得发潮,指尖反复摩挲着封面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直到听见屋里传来翻书的轻响,才深吸一口气叩了门。

“进来。”秋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里带着点书卷气的沉静。

沈玄清推门时,正见秋浅坐在案前,晨光淌过他的肩头,给水蓝色的衔月弟子服镀了层金边。他将注疏轻轻放在案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粘了上去——秋浅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那颗右眼下方的痣像落了点墨,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分明。桃花杏仁眼,大大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敛着光,显得格外温润;鼻梁挺括,却不凌厉,衬得侧脸线条干净又柔和;唇珠轻闭,像刚沾过晨露的花瓣。

沈玄清悄悄落了座,视线又滑到他的手上。那双手正捏着支狼毫,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翻书时指尖划过纸页,带着种说不出的雅致。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夜里练剑,自己失手扑过去时,慌乱中嘴唇擦过秋浅的耳尖——那点温热柔软的触感,此刻竟像生了根,顺着血液漫到了心口。

“这里。”秋浅的指尖点在注疏的第三页,沈玄清猛地回神,却见对方仍垂着眼,“《内则》篇里‘凡内外,鸡初鸣’这句,你注的‘晨省需待露晞’,依据何在?”

沈玄清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秋浅的侧脸,阳光恰好落在他耳后,将那点细绒毛照得清晰可见。对方似乎没察觉他的走神,又问了一遍:“为何要强调露晞?寻常晨省多在鸡鸣后,与露水何干?”

这一次,沈玄清总算听见了,却依旧没答话。他的目光不受控地描摹着秋浅的轮廓,从挺直的鼻梁到微抿的唇,再到那双此刻正抬起来的眼——晨光忽然被风推得晃了晃,恰好落进秋浅的瞳孔里,映出点清透的浅蓝,像浸在溪水里的琉璃。

四目相对的瞬间,屋里的翻书声骤然停了。

沈玄清看见秋浅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他这才惊觉自己盯了太久,目光里的探究或许太直白,连带着呼吸都重了些。他知道自己的骨架比同龄弟子更宽些,眉眼间自带股说不清的锐劲,此刻被秋浅这样望着,倒像是把那点侵略性全摊开了。

秋浅的心跳莫名乱了半拍。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沈玄清——少年坐得笔直,肩背宽阔,明明是素带弟子的素色衣裳,穿在他身上却透着股蓬勃的张力。他的眼神太亮,像蓄了光的刀,带着种势在必得的专注,看得人头皮发麻。这感觉太熟悉了,像那日练剑时被他一把圈在怀里,后背抵着对方结实的胸膛,挣不开,动不了,就像小鹿被野狼咬住了脖子,明明对方没做什么,却已浑身紧绷。

“师……师哥?”沈玄清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

秋浅猛地别开眼,指尖在注疏上按出个浅印,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再、再看这里。”他清了清嗓子,刻意让语气回到平日里的温和,“注疏不能凭臆断,得引经据典……”

话没说完,却见沈玄清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又追了过来。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少年人的炽热,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吞下。秋浅喉间发紧,忽然觉得这辰时的阳光,竟比盛夏的暑气还要烫人。

秋浅指尖划过注疏上的字句,声音渐渐沉进典籍里的肌理:“你看这句‘礼者,天地之序也’,注疏不能只解字面,得往深里挖……”

沈玄清起初还跟着点头,目光落在秋浅捏着笔的手上,却渐渐被一股气息勾了神。那味道混在晨光里,是晒干的甘草带着点微苦的回甘,又掺着柑橘在日头下晒透的清甜,像晒暖的药草铺子,让人莫名心安。他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案桌本就不宽,此刻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秋浅发间衔月簪的暗纹——这姿态竟与那日练剑时,他环住对方后背的情形隐隐重合。

秋浅正讲到兴头,忽然觉得后颈泛起一阵微热。少年身上的气息漫了过来,不是素带弟子常有的皂角味,也不是高阶弟子惯用的熏香,那味道带着点日晒后的草木腥气,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汗热,像刚从猎场归来的狼崽,皮毛上还沾着松针与泥土,粗粝,鲜活,带着股不容错辨的侵略性——那是属于捕猎者的气息,蓬勃,滚烫,撞得他喉间微微发紧。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躲,执笔的指尖顿了顿,后颈却已抵上一片温热。沈玄清不知何时凑得更近了,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那股野性的热气。秋浅心头一慌,想拉开些距离,头往后一仰,背刚靠上什么温热的东西,后颈就传来“咚”一声轻响——竟是撞到了沈玄清的下巴。

“唔。”沈玄清低低痛呼一声,捂着下巴往后缩了缩。

秋浅猛地回头,对上他眼里的促狭,方才那点莫名的燥热忽然涌到耳根。他清了清嗓子,重新低头看注疏,语气淡了些:“你的注疏,还是差些火候。”

沈玄清挑眉:“师哥是说……”

“礼法一道,讲究铢积寸累。”秋浅把注疏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性子太跳脱,怕是耐不住。还是另寻适合的师门吧。”

“别啊师哥!”沈玄清立刻往前凑了凑,眼里的笑藏不住,“礼法上我是不如你,可别的地方呢?上次练剑,是谁一把制住你让你动弹不得的?”

秋浅耳根更热了,想起那日被他圈在怀里的窘迫,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剑法好,与学礼法何干?”

“怎么不相干?”沈玄清俯身时,气息擦过秋浅的耳廓,“师哥教我礼法,我护师哥周全,这不正好?”他见秋浅要开口,又忙补了句,“再说了,我能做的可多了。”

秋浅抬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哦?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我收徒的?”

“师哥要是收了我,保管让你出乎意料。”沈玄清笑得坦荡,头轻快地晃了晃“我自小练武,拳脚功夫不算差;家里早年开过小厨,煎炒烹炸样样会;走席应酬也懂些门道,缝补浆洗更是不在话下。”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点,“师哥想喝温热的茶汤,我能掐着时辰送来;衣裳破了,我能缝得看不出针脚;哪怕是深夜练剑回来,也能给你端上碗热汤面。”

秋浅望着他眼里的光,那光太亮,像要把人卷进去。案上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晨光从窗棂淌进来,刚好落在两人相抵的衣袖上,把柑草香与少年的锐气缠成了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忽然想起苏婉儿说的“活络些”,指尖悬在注疏上,竟一时没了话。

秋浅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忽然觉得这辰时的阳光有些刺眼,抬手挡了挡,指尖却不小心擦过沈玄清的手背——对方的皮肤滚烫,像揣着团火,烫得他慌忙收回手,连声音都带了点不稳:“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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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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