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法堂的香案前燃着三炷檀香,烟气顺着雕花窗棂袅袅往上飘。负责主持配对仪式的是掌管典籍的文长老,他捧着名册站在阶上,花白的长须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晃动:“按掌门新规,高阶弟子择低阶弟子一对一带教,今日当众唱名,以昭公允。”
阶下弟子按四阶列队,素带弟子站在最外沿,沈玄清混在人群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衔月弟子的位置瞟。秋浅就站在那里,水蓝色弟子服上的银线弯月纹在香烛映照下泛着柔光,手里捧着卷《仪礼》,侧脸的线条干净又温和。
“云纹阶林砚,师从衔月阶苏婉儿。”
“素带阶权墨,师从弦月阶周明。”
唱名声一声声落下,被点到的弟子上前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权墨站出来时,腰杆挺得笔直,朝周明深深一揖——他是素带阶里礼法课的头名,原是众人眼里最该被秋浅选中的人选,此刻却归了旁人,阶下顿时起了阵低低的议论。
沈玄清的心跳莫名快了些,指尖悄悄攥紧了袖角。他看见秋浅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极轻地扫了他一眼,又很快落回书页上。
“素带阶沈玄清。”文长老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名册上停了停,像是确认了两遍,才抬眼道,“师从衔月阶秋浅。”
这话一出,礼法堂里霎时静了静,随即爆发出更响的私语。
“怎么会是沈玄清?他才排第二十六啊!”
“权墨都没被秋浅师哥选上,怎么选了个中等生?”
“听说秋浅师哥从不带女弟子,难道男弟子里就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沈玄清在一片诧异的目光里走出队列,脚步却异常沉稳。他走到秋浅面前站定,抬头时正对上对方的眼——那双桃花杏仁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在他弯腰行礼时,极轻地“嗯”了一声。
“弟子沈玄清,谢师哥收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议论。
秋浅合上书卷,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温和:“既入我门下,就得守我的规矩。每日辰时授业,亥时交当日注疏,不得有误。”
“弟子谨记。”沈玄清直起身时,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像落了满眶的星光。
文长老咳了两声,压下堂内的骚动:“配对已定,各自归位研习。散堂。”
弟子们陆陆续续往外走,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出礼法堂。沈玄清跟在秋浅身后,听着身后若有若无的揣测,忽然觉得那股属于秋浅的柑草香,混着檀香的味道,竟比往日更清透了些。
“师哥。”他快走两步,跟上秋浅的脚步,声音里带着点抑制不住的雀跃,“他们好像都不太信你会选我。”
秋浅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刚好落在他眼下的那颗痣上。“信不信,与你我无关。”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若跟不上进度,随时可以换师父。”
沈玄清笑着挠了挠头,露出点少年人的狡黠:“师哥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后悔的。”
远处的苏婉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摇着折扇笑出声。她走到权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别不服气。秋浅选徒弟,从来不止看卷面功夫。”她望着沈玄清的背影,眼里闪过点兴味,“那小子身上,有股子别人没有的劲。”
权墨咬着唇没说话,只望着秋浅与沈玄清远去的方向。又转回头,对着苏婉儿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水:“苏师姐多虑了。”
“哦?”苏婉儿挑了挑眉,收起折扇,“你倒不介怀?”
“入门修行,本就该凭己力往上走,与谁为师不过是引路的机缘。”权墨的指尖轻轻拂过袖上的素心纹,“何况,沈玄清曾对我有恩。”
他顿了顿,想起刚入门时,自己被青州柳家的几个恶仆围堵,是沈玄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背着他一路闯回山门。那时少年背上的温度,还有攥着他手腕时那句“别怕,有我在”,此刻想起来仍觉得温热。
“三个月前青州柳家那事,是他救了我。”权墨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他性子看着跳脱,心肠却热。秋浅师哥选他,或许正是瞧着他这份难得的气性。礼法讲究外圆内方,他缺的是‘圆’,秋浅师哥正好能补;可那份‘方’,却是旁人学不来的。”
苏婉儿听得有些讶异,随即笑了起来,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敲:“没看出来,你倒比旁人看得透彻。”
权墨微微躬身:“弟子只是实话实说。”他抬眼望向窗外,晨光正透过云层漫进来,“沈玄清跟着秋浅师哥,或许真能磨出些不一样的棱角。而我跟着周明师哥,也未必不是好事。”
说罢,他转身往阶下走,素色的衣摆扫过青石板,留下一道安静的影子。苏婉儿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并肩而行的两人,忽然觉得这礼法堂里的檀香,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午膳后的风带着热气,秋浅踏着石板路往住处走,远远就看见门口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青布面上还绣着素带阶的云纹——正是沈玄清的东西。
“你这是做什么?”秋浅走近了,才见沈玄清正蹲在地上,把一摞书往屋里搬,额角还沁着汗。
沈玄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露出点虎牙:“师哥,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师徒了,自然得住一处才方便请教啊。”他指了指地上的包袱,“我打地铺就行,保证不占地方。”
“弟子有弟子的寮房,我这里不便。”秋浅皱眉,往门内走时,却被沈玄清快步拦住。
“师哥这就见外了?”少年凑近了些,眼里的狡黠晃得人眼花,“既是师徒,自然要朝夕相处才好。再说了,我厨艺不错,往后咱们不用跑膳堂,我给你炖甘草汤、炒笋片,保管比膳房的合胃口。”
秋浅望着他眼里的光,想起白日里礼法堂的议论,又看了看那堆明显是认真收拾过的行李,终究没再硬拒。“西侧那间书房空着,你自己收拾出来住。”他转身往里走,声音淡得像晚风,“规矩照旧,亥时后不得喧哗。”
沈玄清雀跃地应了声“好”,刚要动手搬东西,就见秋浅又折回来,手里拿着串钥匙:“书房的锁,自己换把新的。”
等秋浅拿着卷宗出门时,沈玄清正蹲在厨房门口摆弄柴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望着那抹素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笑了笑,抓起扫帚往西侧书房去了。
肇元观内早已烛火通明。掌门凌远琛坐在上首,两侧是须发皆白的长老,底下站着的凌霄弟子个个神色凝重。秋浅刚跨过门槛,就听见一道带着冷意的声音:“衔月阶的弟子,也配来议事?”
说话的是凌霄弟子严知砚,他腰间的凌霄花玉佩泛着冷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秋浅,“咱们商议的是门派重振的大事,一个教礼法的,来凑什么热闹?”
旁边的文长老轻咳一声,打圆场道:“知砚稍安。秋浅虽在衔月阶,却是弟子中最通礼法典章的,此次高阶带低阶的新规,他也参与了修订,来听听无妨。”
凌远琛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抿了口,目光在秋浅身上停了停。秋浅垂眸行礼,走到末位站定,指尖轻轻捏着袖角——他知道这些凌霄弟子瞧不上自己,觉得他只会埋首书卷,可没人知道,掌门案头那几份关于门派礼制改革的卷宗,落款处都藏着他的私印。
“说回正题。”大长老敲了敲案面,“近三年来,青州的流火门、岭南的水月阁都在扩充势力,连西域的流沙派都占了三座城池。咱们苍衡派虽稳居中岳,可新弟子根基不稳,高阶弟子青黄不接,再这么下去……”
底下的凌霄弟子一阵骚动。
“流火门靠的是霸道术法,咱们苍衡讲究以礼立身,本就吃亏!”
“水月阁拉拢了不少商户,财力雄厚,咱们连丹药都快供不上了!”
严知砚猛地拍了下案:“依我看,就得扩招弟子,选些根骨奇佳的,日夜苦练术法,迟早能压过他们!”
“可新弟子良莠不齐,哪那么容易出成效?”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个切实的法子。秋浅望着烛火里跳动的光影,忽然想起沈玄清傍晚说的“做饭更合胃口”,指尖动了动,往前迈了半步。
“弟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满室寂静瞬间落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严知砚嗤笑一声:“怎么?要给我们讲《仪规》里怎么应对门派纷争?”
秋浅没理会他的嘲讽,抬眼望向林远琛,声音平静却清晰:“弟子以为,重振门派,不在急于压过谁,而在找回咱们苍衡派真正的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凌霄弟子:“流火门强在术法,水月阁富在财力,可他们都缺一样东西——苍衡派百年传下来的‘礼’。不是案头的典章,是弟子之间的相护,是门派与世俗的相安,是面对强弱时的进退有度。”
严知砚刚要反驳,就被文长老抬手按住。
秋浅继续道:“高阶带低阶,不只是为了出徒快,是要让老弟子把这份‘礼’教给新弟子;扩招弟子,也不只是为了人数,是要让更多人知道,苍衡派的立身之本,从不是争强好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沾着批注书卷的墨香,“至于应对他派压力,弟子以为,先修内,再安外。礼法不是枷锁,是让这门派走得更稳的根基。”
肇元观里静了许久,连烛火爆响都听得分明。凌远琛放下茶盏,目光里难得带了点暖意:“继续说。”
秋浅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堂中悬挂的苍衡派历代祖师画像上:“弟子斗胆,以为可从三事着手。其一,高阶带低阶需立‘传帮带’之规,不仅传术法礼法,更要传门派心脉——譬如凌霄阶弟子教云纹阶御剑时,可讲讲当年苍衡派剑修‘以礼御剑,不妄伤人’的典故;衔月阶授典仪时,可提提开山祖师与世俗王侯‘以礼相待,不卑不亢’的旧事。”
他顿了顿,见长老们神色微动,又道:“其二,扩招弟子后,当设‘德行簿’,与‘术法榜’并行。每月评一次,不仅看谁修为进益快,更看谁待人谦和、处事周全。久而久之,苍衡派‘礼’名在外,自会吸引真正合契的弟子。”
“其三,”秋浅抬眼望向凌远琛,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他派以力压人,我派可以‘礼’联众。派中弟子若外出历练,遇他派纷争,不必急于站队,先以礼劝解;见世俗危难,不必袖手旁观,依礼相助。时日一久,世人自会知苍衡派非弱,而是有‘不妄动’的底气。”
肇元观内鸦雀无声,烛火在众人眼中明明灭灭。严知砚张了张嘴,想说“迂腐”,却被大长老的眼神止住。凌远琛缓缓点头,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叩:“秋浅所言,正合我意。此事便交由你与文长老一同督办。”
散会时已近亥时,月色浸得阶前的青苔泛着冷光。秋浅抱着卷宗刚走出肇元观,就被两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秋浅师弟留步。”严知砚晃着手里的折扇,语气里的嘲讽像淬了冰,“今日在堂中一番高论,真是让我等凌霄弟子开了眼界。”
旁边的凌霄弟子跟着笑:“可不是么?一个衔月阶的,竟能在凌霄堂指手画脚,说不准是沾了哪位长老的光?”
秋浅的指尖在卷宗上掐出一道浅痕,脸上却依旧平静:“两位师兄若无事,师弟先行告辞。”
“急什么?”严知砚往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我倒想问问,你凭什么觉得,几句酸文假醋就能重振门派?真遇上流火门的蛮横,难道你要跟他们讲《仪规》?”
其他弟子也嗤笑:“依我看,怕是仗着跟凌掌门或是哪位长老相熟,才能混进这议事堂吧?不然凭你一个教礼法的,哪有资格……”
“让开。”秋浅的声音终于冷了些,目光扫过两人时,带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
严知砚被他这眼神看得莫名一滞,随即更恼了:“怎么?被说中了?”
秋浅没再答话,只侧过身,抱着卷宗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他走得极快,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急促得像在逃,廊下的灯笼晃出他清瘦的影子,一路往住处的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