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倒是忘了,这位太子殿下可是个多疑的主。
十岁那年被封储君之衔,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十余年的阴谋暗算,丢了心计也只能比旁人更狠才能拼出活路。
殿下的心思,谁人敢猜,侍奉几载,身侧之人却依旧是寥寥无门。
谢觐珩,当称得上平乐的活阎王之称。
储君之威名,敢于争锋。
“属下不敢!”两人话音未落,只听膝弯隔着布衫结结实实的与身下的青石板相撞,声音沉闷,带着□□与硬物撞击特有的钝重。
其中一人身形晃了晃,又立刻绷直,紧绷的脖颈僵硬地低垂,全身肌肉都凝在一处,另一人则伏得更低,生怕哪不顺眼就没了命。两人都屏住呼吸,唯有额角渗出的冷汗,悄无声息地砸在面前的地上。
上座者漠然发出一声轻哼,广袖向后一拂,安然入座,既无斥责之意,亦无指令下达,甚至未对二人投以丝毫注目。跪地的二人相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起身。
这命,算是保住了。
“温钰那可有异样”谢觐珩随手摆弄起桌案上木质的小物件,视线跟随动作流转。
“回殿下,属下正是来报此事的”那名女下属从胸口衣襟内翻出一张信封,快步弓腰递上去。
“这是暗探最近查到的情况,听说可不算太老实呢,殿下我们要不要…”
谢觐珩快速拆开信封读取:
禀殿下:
北方诸国境内,近来有人暗中查访工匠与雕刻师,尤重金属技艺。其行诡秘,疑为私铸兵器暗中招揽匠人。
属下已加派耳目追踪,一有动向即再报。
乌砚
谢觐珩不怒反喜,将信纸重新对折放于火烛上方点燃,余下的全数充当燃料丢入烛火罩内燃尽。
自从那日发现玉佩丢失,谢觐珩就猜到这位肖大将军定不是善茬,偷酒吃肉是聪明人才会干的勾当,工匠锻造不过都是幌子罢了。
谢觐珩抽手摸向腰间革带,曾悬挂玉佩之处,就是这个地方,那个夜晚,被人偷偷地顺走了……
那双手可真嫩啊,果然换了皮的太子之身就是不一样,嫩的像是能捏出水一样,若他是女子,可真想放手里蹂躏一番呢……
呵…谢觐珩手握革带的手不自觉收紧,眼神顿冷。
想通过玉佩查我底细?肖霂,你太天真了…
“不用,那边继续让乌砚跟着。素依,你把我那件黑色斗篷备好送来,剩下的你们继续照常办,今夜出城,你二人随我一起。”谢觐珩将要求下传,心里却是早已盘点好一切。
【安序国】
入夜。
“仓房走水了!快来人啊!”
“怎么会走水呢?谁这么不小心”
“听说是不明火种点燃杂草导致的,还好火势不算大”
“你们几个也去帮忙盛水,火灭后尽快找出走水缘由”
[太子寝殿]
城内喧的热闹,温钰身着薄衫站在门栏处,隔墙而望依稀得见几道火光。
“闻见,你去看看情况”站在旁侧的婢女点头应下,随即翻跃阁墙站在屋檐上查看。
她是被温钰唯一允许私下动武的婢子,一是方便特殊状况下行事,二也是为了警告那些个意图伤人的蠢材,害人前也要先看看自己有几分能耐。
几秒过后,闻见利用树杈借力落地“查清楚了,东边那座仓房走了水,恰好是二殿下住所附近,那群人当下正忙着灭火,火势不大,惹不到这边,殿下可以安心。”
半座城不到的距离,站高望远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更何况城中也只有寥寥几座修葺的建筑罢了,想看到实情,倒也不难。
“咳咳”温钰低眸轻叹“关上吧,夜里风凉。”
说罢,他双手摸向肩上雪貂披风的边缘,向内侧紧了紧,转身朝殿内榻边走去。
就在门即将阖上的空隙,一声急促的敲击声从院外大门处传来,半露的门缝吹进几股凉意,温钰不由得皱眉,加快步伐坐到几案边摸向温热的暖壶。
“闻见,你去推门看看”
这个时间,会是谁?温鹭?还是…那夜的黑衣人…?
大门上的锁被卸下,推开门站着的是一名女子,只见对方客气的朝闻见抱拳行礼“我名素依,出自平乐国,敢问这处可是太子寝殿?殿下若是尚未就寝还劳烦姑娘替我传达一下,有要事相商。”
院中不算大,两人对话自然也被温钰听了个七八分。
“闻见,让人进来吧”
闻香站人身侧,那人随着闻见进入殿内,见到温钰躬身作礼“见过殿下,我名素依,上位是平乐国太子,今夜叨扰是为奉我家殿下之命来送一物件”
闻见站在温钰身子左侧,左手摸向腰间匕首,时刻准备。
温钰藏在袖中的手指似有节拍的敲击着凸起的骨骼,眉眼略微发皱。
闻香接过对方递来的字卷,转身递上“殿下”
温钰抬眼看了一眼,低眸将字卷上的红绳卸下,一圈圈打开,内容却是寥寥几笔:“我知你心思,何不谈谈?”
“我家主子得知殿下近来正为外朝之事烦忧,特让下属奉上此卷,一来表诚心之态,次之则是希望能与殿下有缘相会,明日辰时广鹤楼一聚”
温钰有些不爽般皱眉,语气带着些许讽刺:“这便是你们殿下口中的诚心?”他单手将字卷撑开,翻转递到人面前。
“且不说他与我国向来无往来情分,就算以往有些许交情,如今他予我国而言又有何利益可谈?”
丢下话,他也不在顾着情意,松手瞬间字卷沿着指尖滑落至靴旁,索性佯装疲倦般单手撑额靠在桌侧,袖口遮掩半面懒懒打了个哈欠。
“替我回了你们殿下,温某身子弱,智谋不及二殿,这等事无需再来扰我 ”
“闻香闻见,送客”
“殿下!还有一物!我家主子吩咐若是殿下拒绝便让属下拿出此物,彼时自会彰显我国诚意”
方起身半晌的他闻声顿住,嘴角暗暗上扬。
方才演那一出自是给人瞧的,为的就是谋这第二局。
温钰收揽住笑意,转身将两侧欲要将人‘请’出的婢女散开,抬手将对方手心处的玉佩拿近处细瞧。果然是那枚玉佩的衍生品…
“金雕白玉,是个好物”玉佩在人掌间翻转最终落入袖中,视线落人身上“回禀你们殿下,这玉佩十分讨我喜,明日辰时我必准时赴约”
“素依告退”
待人走后,闻香快步上前见人走远才放宽心阖上门,随后两人凑到温钰身旁忙不迭的看着殿下手中的玉佩。
“殿下,奴婢虽然不识好玉,但恕奴婢直言,这块玉佩怎么瞧着都不像是好玉啊…”甚至还有几分形似赝品。
“不错啊,好眼光,这非但不是良玉,恰恰是玉雕中最差的一品类。”他将玉佩前后翻转几圈后果断塞入闻香怀中“这块玉太差了,你们随意打发了吧。”
“哎?”闻香不明所以的挠头“那方才殿下为何放那人走?这不是纯纯拿我们当傻子耍嘛!而且,而且…”谈吐间她的视线一直往上位身上飘,音调也是愈来愈低:
“而且殿下方才还夸这是金雕白玉来着……想来那狗屁太子殿下也不是什么良人!唔!”
刚说出话的嘴竟被闻见眼疾手快的堵住,单手钳制住脖颈硬往外拽。
“殿下,闻香病了,奴婢先带她出去熬些药,有事您随时唤我”
“加卓,随饼了,宁重开我!重开我!(瞎说,谁病了,你松开我!松开我!)”
砰,门被紧紧关上。
傻丫头…温钰心中忍不住嘲弄。
‘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温钰缓慢动身朝床榻边走去,一步一顿。‘谁会拿一枚假的玉佩彰显诚意,很显然,对方不仅清楚了解他的目的,甚至在棋盘上更是能掌控全局命脉的棋手。
能仿照玉佩刻个七八分像的,该说他有意还是我多心呢?
‘平乐国太子 ,是该好好了解了解了’安序城外,还有太多他握不住的不明因素。
榻边的纱帘随人动作轻盈落下,烛火燃尽最后一寸灯芯,俨然没入蜡心当中。
【翌日·太子寝殿】
闻香负责替人更衣,闻见则是忙不迭地搜罗各类暗器,以保殿下无虞。
温钰内心苦笑“我这也不是宣战去了,装这么多暗器也不怕以谋害为由拿我兴师问罪啊?”不用想也能猜出无非是匕首毒粉一类,常年独守于闺房的丫头能懂什么世道风凉,说到底是比不上外行人能耐。
匕首干涩乏短,毒粉欠缺时机,都是挑人短处要人命的东西,能闯出什么天来?
更何况对方亦不是无名小卒。一个身居高位的太子殿下,要说无心朝野,可信;若说毫无心计,那是万不可信半分的。
更衣已毕,温钰迈步至闻见身侧,摊手拦下“不必费心,依我之见这平乐太子既能亲自来我国境,必定是带足了护卫和亲信,我若是在此之上冒犯,不仅坐实了污名,更是不予敬意。”
言语间温钰走至几案旁坐下,两人相依凑上前“可万一他对殿下您动手……彼时只有你们二人,您身子又弱,万一落入下风,我与阿姊又不在身侧,这……”闻香愈说愈急,手指慌乱地攥在一处。
“放宽心,他不敢”也不能。
两人看殿下这副自信辈出的模样,也不好说什么。对视过后闻香端起一旁的茶杯躬身递上前“殿下,药熬好了”
温钰淡目接过,半仰下颚喝下早已备好的汤药。
这服药是前段时日彦太医来问诊时,未掩人耳目温钰特让人开的。身居敌营保不齐会被眼线盯上,与其日日担忧伪装不善被抓把柄,不如先下一步稳棋,以备不时之需。
也多亏于彦太医院身份,才方便对外宣称是替殿下调理身子的,就算是查,也不过是几味补药熬制而成,无伤大雅。
闻香端着痰盂侍奉殿下将漱汤吐入其中,随后闻见将手帕递上,简单擦拭过后,温钰撑臂准备动身。
院外的马夫早已备候,静等入座。